第184章 初夏的天赋
进了客厅,里面一水的崭新家具,让安保顺眼睛有点不够用。
绛红色的丝绒沙发上铺着菱形格纹的坐垫,边角的铜钉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墙角立着的三开门衣柜,镜面门上贴着“喜鹊登梅”的年画,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茶几上摆着个玻璃果盘,里面盛着几颗红得发亮的苹果,是他只在供销社橱窗里见过的稀罕物。
李向南指了指客厅门口的脸盆架,对他说道。
“你先好好洗洗,我去给你找身能换的衣服。”
那脸盆架是铁皮焊的,刷着米白色的漆,四条腿上缠着浅蓝色的塑料花藤。
搪瓷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旁边挂着条半旧的蓝布毛巾,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安保顺身上的衣服实在是破的有点看不过去。
上衣的一条袖子都烂的半边耷拉着,露出的胳膊上沾着黑黄的泥渍,像在泥水里泡过三天三夜。
另一条袖子干脆就没有了踪影,空荡荡的衣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粗布内衣。
上面的扣子一个也没有了,用一条灰扑扑的草绳系住,绳结歪歪扭扭,稍微一动就往下滑。
这才勉强能遮住身体。
下面的破裤子更是前后都是窟窿。
膝盖处的破洞能塞进个拳头,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裤,裤脚已经磨成了絮状,走起路来扫着脚踝。
走路的时候都得小心点,不然很容易走光。
家里有女眷,初夏和安琦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抱着叠好的被褥,听到动静正往客厅这边看。
李向南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不雅的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转身进了东厢房,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
那是件灰色的卡其布短袖,领口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留着两道整齐的折痕。
配套的长裤是藏蓝色的劳动布,裤脚边缘有几处磨起的毛边,膝盖处缝着块同色的补丁。
李向南拿下来放在了安保顺旁边的藤椅上。
周海生以及赵教授他们不在,跟着公社的水利队去山里勘察地形了。
楼里就只有他和李向南两个男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惊得叶片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安保顺把旧衣服脱下来,露出的脊背瘦得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轮廓,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拿起搪瓷盆走到压水井旁,压了半盆清水,先撩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
浑浊的泥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很快积起一小滩黑渍,水里还漂着几根草屑。
接着又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直到盆里的水从墨黑变成浅灰,这才换上李向南给他的旧衣服。
两个人的身材都属于比较瘦的那种。
李向南给他的灰色短袖衬衣和长裤,肩宽和裤长都刚刚好,就是腰身稍微松了点,系上腰带正好合身。
他脚上那双破的已经快掉了底的破布鞋也被李向南丢了出去。
“咚”的一声落在院角的垃圾堆上,惊飞了两只正在啄食烂菜叶的麻雀。
李向南又给他找了一双平时上工穿的黄胶鞋让他换上。
鞋码稍微大了点,李向南从针线筐里找了两块蓝布条塞在鞋头,踩上去才算稳当。
从上到下换洗了一遍,李向南发现。
他这个老丈人竟然还有着几分文人的气质。
头发梳理后一丝不苟的分成三七分,额前的碎发用清水抿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的额头。
洗去泥污的脸上面皮要比一般农村人要白净些,眼角的皱纹虽然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清亮。
要是再架上一副眼镜,倒是有几分像是村里的教师,就像村小学那个总爱背着手踱步的王老师。
看来真如他所说,早年间是读过书的人。
李向南想起初夏算账时的样子,算盘打得噼啪响,几秒钟就能报出准确的数字,比公社的会计还快。
怪不得初夏的心算这么好,应该也多少受到了他的影响。
安保顺把最后一盆他洗完后的污水倒掉,那水黑得像墨汁,倒进渗水井时还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他用抹布把脸盆架擦了擦,这才来到李向南的面前。
搓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向南,你看,真是不好意思,第一次上门,就这么麻烦你。”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粗糙的裤面上反复摩挲,把布料蹭得发亮。
李向南摆摆手,指了下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聊。
安保顺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
李向南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玻璃杯里的白开水冒着热气,映得他的手指有些发红,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李向南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那目光算不上锐利,却带着种看透人心的沉静,像是在审视一件蒙尘的旧物。
安保顺被看的有点发毛。
他不知道李向南想做什么,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右手的袖口,指节都捏得发白。
只好低着头喝水,嘴唇碰到杯沿时,被烫得轻轻哆嗦了一下,嘴里一句也不敢说。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每走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向南才悠悠的说道。
“按说呢,你是初夏的爹,我也应该叫你一声爹,但是......”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话锋一转,李向南的声音变的有些严厉起来。
“但是,你得把当初的事情给我说明白。”
“你终究是为了什么,才把初夏卖给李玉良的?”
“他后来要做的事,你当时知不知道?”
“这些你都说清楚了,如果有情可原,我可以把你留下来。”
“但是如果那些事真的是你和李玉良狼狈为奸,那不好意思,我这里是容不下你的。”
说完,他坐直了身体,又加上了一句。
“不要说瞎话,我会找李玉良对质的,如果敢骗我,你明白后果的。”
李向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在冻土上钉下的木桩。
说完,他闭上了嘴,静静的看着安保顺,等着他的回答。
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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