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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虽迟但到


在军部又待了两天,唐坚碰到了来军部开会的余中将。

  据说原本余中将是不会来的,可听说由滇西远征归来的唐坚回来了,又临时改了主意。

  军部知晓其内情的军官们都在暗中观察唐坚的反应。

  按常规来说,已经被柴少将明说被中将军长暗点过的唐坚应该避嫌,尽力减少和余中将的接触。

  但没想到唐坚听说余中将即将抵达小镇,竟然开着吉普车直抵镇口,站在路边等候,将老部下的礼节做到了极致。

  并且,在和余中将寒暄见礼后,非要私人掏腰包请老长官吃饭,当天晚上,唐坚请了柴旅长以及军参谋部的两名上校作陪,就在小镇那个唯一的饭馆内,就着几个小菜喝到晚上十二点。

  消息传到施中将那里,这位城府深沉的74军当前第一人反倒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事后回营房休息的路上,柴少将还问过唐坚:“你如此礼遇余长官,就不怕加深军部对你的猜忌?”

  “长官,我所了解的军座,其实都是别人眼中的军座,但我知道一点,他是和鬼子打了快8年仗的将军,他比谁都知道战火中情谊的宝贵。

  俗话说:人生三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那啥那啥!如果我为了所谓避嫌,连在常德城那个绞肉机里并肩作战过的老长官都可以疏离,那他日,自然会有更充足的理由背叛更不重要的人。”

  唐坚眼里皆是星光。

  经历过不少世事的柴少将被年轻自己十几岁的唐坚说服了,但他依旧还是有些迷。

  唐坚所说的俗话,他为何从未听闻过,难到那是襄阳本地俗话?貌似还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后面两日军部会议,唐坚再无和余中将有私下接触,并在军部会议结束后,没有参与军部组织的旅一级军事主官的晚宴,主动向施、柴、余等几位长官行礼辞行,直接开着他那辆米式吉普车消失在暮色中。

  。。。。。。。。。。。

  2月初,返回独立旅驻地的唐坚,并没有因为即将来到的农历新年而略有懈怠,而是立刻把整训这根弦绷到了最紧。

  超过500名补充兵在新年到来前的五日内陆陆续续送到了独立旅驻地。

  人是从滇省、贵省一带的新兵训练营里抽调来的,带着一身泥土味和没褪干净的学生气、农民气。

  年纪大的也就二十来岁,最小的才十六七,肩膀还窄得撑不起军装,脸上却已经被远程跋涉的寒风吹得发白。

  唐坚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这些新兵蛋子里,能直接上手的没几个。少数几个受过基础训练,知道怎么端枪、怎么卧倒、怎么拉刺刀。可大部分连队列都站不直,脚下像踩着棉花,口令一变就乱成一锅粥。站军姿时东倒西歪,转体转得七扭八拐,正步更是踩得稀里哗啦,像一群赶集的乡下后生误撞进了军营。

  操场边,周二牛抱着胳膊看了一阵,嘴角抽得厉害,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些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种地的?”

  刘铜锤斜了他一眼。

  “你自己当年新兵的时候,比他们强?”

  周二牛咂了咂嘴,硬是没接上话。

  他当年进军营第一天,连步枪保险都不会开,站岗站得两腿打飘,挨过的骂比吃过的盐都多。

  如今轮到他带新人,才知道老兵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仅仅只是看着,就觉得脑壳疼。

  石大柱站在操场边,双手抱胸,脸冷得像块铁。

  “给我三个月。”并没有归建还在休整中的泰山军的石大柱说。

  “三个月,我保证这些人就算不变成小老虎,也不至于掉链子扯后腿。”

  而唐坚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面色凛然。

  “没有三个月。”

  他顿了顿。

  “最多两月。”

  石大柱没问为什么。

  他早就习惯了,唐长官说话从不乱放空炮,既然唐坚说两月,那就一定是两月,后面藏着什么风声,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点破。

  “两月也够了。”

  石大柱转身朝操场走去,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整个训练场:“所有新兵听口令!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老子的!我让你跑你就跑到吐血,我让你趴你就趴到生根!”

  独立旅有名的‘冷面神枪’这一嗓子吼出去,新兵们齐齐打了个哆嗦,肩膀缩成了一片。

  别说新兵蛋子们了,就是尖刀连的骄兵悍将们见到自家这位常年不见笑模样的副连长,都腰杆挺得笔直,生怕军纪军容不整被这位拉去跑全副武装越野拉练。

  以石大柱为总教官的独立旅新兵营,就像一台不讲情面的磨盘,硬生生开始碾这些新人。

  石大柱没有像以前那样老兵最多只是当班、排、连长,而是直接把新兵全部塞进一营的各班、排,老兵几乎是一对一的带。

  “卧槽,石头这是要把老子一起训了啊!”周二牛当时就回过神来了。

  新兵们要出操,老兵们自然也跑不了,他这个当排长的,哪怕不跟着一起练,那也得站旁边盯着不是?

  别说周二牛了,就是一营长秦韧,也保持着和新兵一样的作息。

  而其余各部一看一营这做派,那个敢偷懒?

  唐坚干脆借着新兵整训的机会,全旅来了个大练兵,除一营主要负责带新兵,另外两个步兵营和支援营、保障营等部训练起山地机动、穿插等科目。

  军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柴少将代军参谋长兼独立旅旅长,唐坚以副旅长之职暂代独立旅所有军务。

  本身唐坚就是独立旅二号,现在军部以书面文件形式再次确立了他的指挥权,而且唐坚率独立旅主力在滇西打出了赫赫战功,绝大部分军官已经唯他马首是瞻,包括胡不平这样的老资格又是柴少将心腹,见到比他年轻七八岁的唐坚,也是率先立正行军礼,两个老牌的步兵营长纵使心里有什么小心思,那也只能藏着。

  唐坚的军令,无人违背。

  在这期间,刘铜锤和韩天霖以及雷万功都找到了唐坚,三个人几乎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他们想要牛大力,就是现为旅部警卫排的机枪班长大牛。

  大牛在独立旅并没有参与过什么打仗,唯一打得那仗就是难度并不大的遮放攻城战,但就在那一战,操弄着一挺勃朗宁重机枪的大牛打出了极为恐怖的压制力,就连屠大傻都说这家伙真是好样的。

  要知道,就连天赋惊人的石墩都没获得过屠大傻这么直白的赞誉。

  当时秦韧就提出将这名南天门唯一活下来的重机枪兵弄到一营,唐坚不置可否,没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三个步兵连长估计也是怕夜长梦多,等唐坚回来,就迫不及待的一起跑唐坚这儿要人来了。

  三人都是唐坚老战友,那还不知道他们揣的什么心思,不管大牛到那个步兵连,那也是肉烂在锅里,留在一营,而不至于被另外两个营抢走了。

  “大牛,三个连长都想要你,看来,我这儿是留不住你了,想去那个连你自己定。”唐坚直接把选择权给了大牛。

  “我去一连!听说一连最能打!”大牛是个心思浅的人,挠挠后脑勺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韩天霖和雷万攻被这个直肠子鲁西汉子所说的理由气得直翻白眼,可也没啥可反驳的。

  尖刀连的战力摆在那儿,那不是嘴上说自己行就行的。

  “欢迎到我一连!”刘铜锤笑得很爽朗,但也很克制的没有给两位老战友雪上加霜。

  甚至还很难得的不抠门,请两位老战友连吃了三晚上火锅。

  不过,一连是赚翻了,但一营却是付出了代价。

  大牛走了,警卫排机枪班长得有人,唐坚直接点名要了一营火力支援连屠大傻的得意弟子胖墩。

  如今的胖墩可是陆军下士,有着操控MG42重机枪击杀日军上百人的惊人战绩。

  敢情刘铜锤占了便宜,而最终倒霉的是自己?屠大傻那个痛彻心扉,向来实诚的大块头罕见的发飙,在刘铜锤那儿连吃三晚上火锅不说,酒喝了十斤,烟顺走六包。

  把刘大连长心疼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韩天霖和雷万攻心里顿时美了,比吃羊肉火锅时还美。

  农历新年的除夕,就是全旅在驻地人员放假一晚上,从唐坚到新兵们,每人一份饺子外加二两白酒,新年礼物是每人一条香烟,那可是旅部花了大价钱从桂城收购的,一口气定光了那家烟厂一个月的产量。

  而大年初一则是申请探亲假的200多名官兵归队的日子,军法官下午三点就在距离驻地5里地的哨卡处等着了,每到一人,就在小本本上划去姓名。

  手持马鞭的士兵就在已经竖起的木桩子边上站着,2月14日晚6时不归者,鞭10记!

  绝大部分官兵都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但仍有五人不至。

  其中就有张福贵。

  “福贵是个老实人,不会当逃兵,他肯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茬子。”这可把三排长急得跟蚂蚁一样,在不远处团团转。

  三排长叫杨三皮,是刘铜锤在常德手下的老兵,原本个性沉稳,这会儿却是显得很是急躁。

  不是害怕手下的兵即将挨鞭子牵连到自己,而是真的是害怕自己的兵在路上出事。

  毕竟,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平年月,有日军还有不少的山匪。

  独立旅方圆百里的土匪是被扫平了,但张福贵的家可在数百里外呢!是申请探亲回家最远的一个,本来他不在可以申请探亲的范围,但他一再坚持,甚至愿意拿自己在龙陵的战功做抵。

  杨三皮去找刘铜锤,刘铜锤又亲自去找到唐坚,连、排长一起说情,唐坚才批了假条。

  “老杨,别自己吓自己,福贵带的有枪,还穿着老子独立旅的军装,有那个不开眼的山匪敢找他的麻烦?”

  周二牛劝他。

  但说实话,周二牛眼中也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如今烽火连天,世道崩坏,好几百里的山路,出啥意外都有可能。

  周二牛这边耐心安慰,杨三皮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多少。

  他蹲在哨卡旁边的石墩子上,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出事、不会出事”,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中尉军法官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怀表。

  “六时整。一连三排下士张福贵,未归。”

  笔尖在本子上落下,干脆利落。

  杨三皮的脸一下白了。

  “报告,我申请再宽限两个时辰!福贵他……”

  “军法就是军法。”

  军法官把本子合上。

  “唐长官签发的军令,六时不归者,鞭十记。什么时候人回来,什么时候执行。若三日未归,以逃兵论处。”

  杨三皮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再吭声。

  这是军法,别说张福贵一个小小的下士,就是秦韧、刘铜锤甚至唐坚自己,违背军法,也难逃军法处置。

  那天晚上,杨三皮没有回营房睡觉,裹着棉大衣,就蹲在哨卡旁边,一直等到后半夜,又等到天蒙蒙亮。

  2月15日。

  凌晨五点刚过,晨雾还没散,哨卡外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影子歪歪斜斜的,走得极慢,像是随时要倒下去,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然后再咬着牙往前挪。

  哨兵最先看见的。

  “有人!”

  杨三皮从半梦半醒中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哨卡前面。

  晨光里那个身影渐渐清晰,一身泥泞的军装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左臂耷拉着,袖子从肩膀到手腕全是黑褐色的血迹,脸上也是血和泥混在一起,五官几乎辨认不出。

  但杨三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张福贵走路的时候有个习惯,右肩总是微微前倾,据说是小时候上山砍柴,背出来的毛病。

  “福贵!”

  杨三皮冲过去扶住了他。

  看见自家排长,一直竭力行走的张福贵如释重负。

  身体沉得像一麻袋湿土,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杨三皮身上。无比坚强的陆军下士嘴唇干裂,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一双眼睛血丝密布,瞳孔里满是疲惫和隐忍着的疼痛。

  “排……排长……”

  张福贵嗓子嘶哑:“我……回来了……迟了……”

  “你他妈先别说话!”

  杨三皮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朝后面疯了一样挥。“卫生员!叫卫生员过来!”

  “我想睡会儿。”张福贵靠着沙袋墙,头挨着自己排长,眼睛眼看就要闭上。

  “不能睡,你特良的不能睡,等检查完伤情再说。”杨三皮连忙掏出烟塞进已经疲倦到极致的张福贵嘴里。

  看着浑身血迹斑斑的下属,陆军少尉是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的是他的兵不知遭遇了什么,受如此创伤。

  欣慰的是,受如此重创,他的兵依旧坚持赶回驻地。

  虽迟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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