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过如此
“排副,你说我们还能守得住高地吗?”
手持着一把霰弹枪的陈满仓看着郑重将全排最后还有水的水壶挂到腰间的黄学云,眼中满满都是迷茫。
在战场上无比英勇的火箭筒手陈满仓已经将自己曾经无比宝贝的M1火箭筒给丢进了防炮洞。
不是火箭筒坏掉了,而是,所有的火箭弹都已经打空了!
是的,自16日中午陈满仓用自己最后一发火箭弹干掉了一辆带着步兵冲到距离战壕仅不到100米的97改坦克后,火箭筒就已经彻底成了摆设。
不过,被一弹打爆的97改坦克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已经鼓起勇气踩着自己同僚尸体向上进攻的日军步兵甚至没等来撤退信号,就狼狈向山坡下方滚去。
但与此同时,2排也失去了唯一可以远距离打击装甲的利器,因为那门无后坐力炮早在16日上午,就被日军摧毁了。
是的,无后坐力炮三人组早就被日军给盯上了,虽然他们有足够厚实的工事掩体保护,甚至还有一片阵地供他们机动,但日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得不频频炮击将日军坦克逼退,不然一次性出动超过15辆坦克、装甲车的日军早就攻到战壕下方数十米区域了。
可露头炮击的时间长,暴露于掩体外的机会也就多了,早就盯上他们的日军竟然动用了6门迫击炮和4门步兵炮瞄准他们所在区域,在他们成功又一次击毁一辆坦克后,铺天盖地的炮火随之而来。
方圆不过百平方米的阵地上,竟然在30秒内落下超过60发炮弹,能阻挡12.7毫米重机枪射击的掩体在70毫米步兵炮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被撕碎。
三名勇敢的中国青年和那门宝贵的无后坐力炮一起,成为那个上午最璀璨的朝阳。
两个极为被依赖的MG42机枪组,也是最能压制日军步兵冲锋的火力点,也消失于昨夜爆发的两轮激战中。
深沉的夜色中,MG42机枪疾射时产生的枪口烈焰实在是太过耀眼,这也让日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寻找到机会。
近乎塞满空气的弹片不仅刺透了机枪手的身体,更是用气浪扭曲了MG42机枪的坚固枪身。
现在2排唯一剩下的重火力点,就是墩子他们重机枪组的那挺12.7毫米重机枪了。
做为主力射手的墩子似乎被神明护体,虽身负6创,但他还活着,甚至还能继续操控机枪射击,被泥土覆盖了好几层的勃朗宁12.7毫米重机枪也还能正常使用,但原本5人级的重机枪组现在仅存2人,子弹也只剩下不到200发子弹。
或许只要日军再组织装甲车带着步兵冲锋一轮,136高地上最后一个重火力点就将成为摆设。
总共只剩下14名轻步兵,怎么挡似乎怎么杀也杀不尽、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日军,以及那些行进间就能让地面颤抖的钢铁巨兽?
或许,这不仅仅只是勇敢的陈满仓一个人的茫然,包括边上近乎贪婪的大口吞吐蓝色烟雾的老兵。
老兵,也或许早就做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享受烟草辛辣气息的准备。
面对陈满仓的茫然,黄学云也是眼神微微黯然,轻轻靠在已然残破的战壕里,摇摇头回答他的士兵: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样类似的问题,在我还是个学徒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
“对哦!老黄你以前当过学徒,当的啥子学徒?我以前也当过学徒,我的师傅可是当地有名的杀猪匠,杀猪从来不用第二刀,一刀子下去,就能割断猪的颈动脉,那血流的,跟干掉小鬼子一样一样的。”
边上坐着的老兵似乎勾起了年少时的回忆,艰难的笑了起来。
“怪不得宋哥杀鬼子的时候喜欢攮脖子,那血能飙出好几米,敢情是学杀猪学出来的手艺。”
另一名士兵也接口道。
两名士兵还算轻松的语气让有些沉闷战壕内的空气变得清新了些。
“排副,你当学徒时问过啥?”陈满仓眼神由迷茫变为好奇。
2排的名头在一连原本比不过1排,1排长是跟营长死战过河洑的周二牛,传说在河洑之战时还只是个上等兵的周二牛变身成人型迫击炮,一口气朝60米外投出20多枚手榴弹,且颗颗精准砸入日本步兵群,为成功守住阵地立下汗马功劳,常德巷战时更是被日军用步兵炮轰中工事被埋数小时,挖出来后还活蹦乱跳的,堪称不死金刚。
虽然2排长大狗也是在常德城血战余生的老兵,但没有太传奇色彩的战场经历,名头上自然是远逊色于周二牛。
可经过黄连山这一战,身在2排的士兵们算是明白了,名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子气势。
大狗做为排长,足够勇敢刚强,哪怕日军攻势再如何凶猛,他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来没软过,带着大家伙儿跟鬼子硬干,就是这股子宁折不弯的气势,给了还在阵地上的官兵们信心。
而哪怕他身负重伤被送走,还留守在136高地上的士兵们也没有慌神,因为他们还有个同样能做为定海神针的黄副排长。
黄学云的战场经历远没有那两位那般传奇,虽然也是几年军龄的老兵,但他之前只是辎重兵,上过的惨烈战场亦是屈指可数,甚至最开始还有几个新兵颇为瞧不上曾经跟自己一起训练过的排副。
可当上了战场,136高地上的官兵们却是没有人不佩服这位上士副排长。
如果说排长大狗是一团火,带着大家伙儿烧得鬼子哇哇叫,那黄学云就是一块磐石,坚韧至极的磐石。
整条宽达220米的一线战壕,他的身影总是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把鬼子赶下去!”
这是黄学云最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话不多,但身体力行之下,却总能给士兵们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136高地是个出产奇迹之地,一有重机枪射手石墩仿佛神明护体,重机枪工事被日军轮番用步兵炮、坦克炮、迫击炮、掷弹筒狂轰乱炸,他就是只伤不死,甚至还有余力再战;
二便是顶着日军炮火端着冲锋枪扫射、不顾被日军冷枪手盯上疯狂投掷手雷的黄排副,开战到现在,他也就是额角被炮弹溅起的土块砸了个淤青,成为整个136高地上唯一没流过自己血的中国军人。
或许这两人都应了那句话:战场上,越是怕死就越容易死,越不怕死反而还能活!
但私下里大家伙儿集体认为,黄排副或许上辈子就是块硬石头,弹片弹头都躲着他走,这也是大家伙儿都认为他是块磐石的主因。
“我当兵前,是做瓷器的学徒,那是我哥嫂想让我学个能安身立命的手艺,学了整三年。”
黄学云提及兄嫂,眼神中涌出黯然,但旋即又振奋精神。
“你们知道,在烧窑厂当学徒,最先要学什么吗?”
“学着和泥巴?”
“肯定是捏泥巴罐罐!”
“笨,那都是师傅做的活儿,我猜肯定是帮着给师傅端茶送水,毕竟那玩意儿要烧,能炕死人。”
士兵们七嘴八舌的猜测。
“都不是!”黄学云摇摇头。
“我最先学的,是搬柴火!”
“哦!懂了,烧窑需要柴火。”陈满仓恍然大悟。
“古人有句谚语,“一里窑,十里焦”,意思是烧制一窑瓷器,需要消耗掉方圆十里的树林,我去之前以为是夸张,但当时我师傅管的那口大窑,总共需要松柴500担,换算成斤的话,大约是5万斤。
而那个秋天,我师傅一共要烧6窑,不然就错过烧窑的最佳时间点了,足足30万斤松柴,只有我这一个刚过16岁的毛头小子负责搬运。”
提及往事,黄学云眼神里难得的闪过异彩,那段时间虽然极为辛苦,却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充满憧憬的时间段。
因为,他想着学成归来后,能给兄长更换快要坏掉的农具,给嫂子买个银镯,给侄儿买身光鲜的衣裳。
人一旦有梦想,再多的苦,也没那么苦了。
“卧槽,30万斤,你一个人?那怎么可能搬得动?”陈满仓满眼都写着不可思议。
“是啊!那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用了足足20天,搬完了那堆柴火山,才觉得,原来齐天大圣手里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也不过如此,以我区区凡人之躯,花上一天的时间,也是行的。”
黄学云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不过如此”四个字很轻,却犹如一道闪电,让陈满仓呆在当场。
似乎,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山下的鬼子,看似是源源不断杀之不尽,但其实,也就那样!一天杀不完,那就杀三天,三天杀不完,那就继续杀,杀到他们不敢再派一人上战场为之。”
黄学云目光笃定的扫视着若有所思的士兵们,沉声低吼。
“哈哈!排副说得对,老子们就继续杀,杀得他们个屁滚尿流。”老兵狠嘬一口烟屁股,大笑着说道。
“明白了,咱就继续跟鬼子干,杀光他们。”陈满仓曾经的迷茫一扫而空。
战壕里原本紧张沉闷的气氛此刻也是荡然无存,所有士兵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
只有14人又如何?反正他们干掉的鬼子少说几百个了,早就够本了,后面再杀得,那都是赚的。
中国人最朴素的心愿,不亏,那就是赢!
相对于136高地上战壕里14名士兵重新被激励起士气,反倒是1号高地主峰指挥部里两名指挥官无比焦灼且痛楚。
“长官,我们必须组织人手去增援136高地,我亲自带一个步兵班过去。”
刘铜锤双眼通红盯着面无表情的唐坚,说道。
“鬼子打的什么心思你不知道?他们这是在玩围点打援,前夜我们为了送几块饼一桶水上去,付出了多少人命?那是55条人命,都是娘生爹养的好汉子,都是在训练场上流了上百斤汗水泪水的精兵,就这样被狗日的炮火给弄没了。
你刘铜锤还要带着弟兄们去白白送死?不准!”
唐坚的目光冷峻而残酷,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可是,如果大狗醒来后听到他2排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或许会恨你我一辈子的,你我这一生也不会心安。老表,求你了,让我带人去增援136高地吧!”
听到唐坚果断拒绝,刘铜锤早已赤红的双眸中泛起泪光。
在战场上,刘铜锤向来极守规矩称呼唐坚为长官,但此时却是再度喊出老表,那已经表明,为了增援自己麾下,他不惜搬出私人关系,这对于坚强如刘铜锤来说,属实是人生中的首次。
唐坚却不再看他,扭转身看向一里路外的136高地,眼神中满是冷色:“传令火器连、支援连两部,将当前所能调用的所有重装备,向1号高地集中,日本人想以兵力优势吃掉老子的兵,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传令高起火,鬼子把眼睛都按老子们屁股上了,他这个侦察排长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还能不能当,不能当的话就给老子滚回军械库当保管员养老去。
另外发电给远征军司令部,请求空中支援,替我转告卫司令官,倭寇集重兵不惜一切代价向我防线狂攻,我部已损失惨重无力再战,若不能及时集结空中力量对倭寇所部进行必要打击,我部将无力固守防线,请卫司令官予以谅解。”
“长官,这......”一旁手持通信本记录的许佳文瞬间惊呆。
前面两道命令还好,那是要倾尽全营之力支援136高地,但最后一道向远征军司令部所发电文,翻译过来就是你卫长官若不进行空中支援,那就别怪我全营跑路了,值此战役关键时刻,属实有些逼宫意味了。
若唐坚是个中将师长什么的,这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个少校营长,这敢于对一名上将级指挥官进行逼宫,那真的是过于铁头了,一个不好,都不用等什么秋后算账,明日就会有军法处的人登门。
“这什么这,老子用不到1500人对鬼子一个师团,从开始的三天变四天,特良的老子的弟兄都要死光了,老子还不能发个牢骚了?还不能放个狠话了?麻辣隔壁的,谁特良的觉得老子这是威胁司令长官了,站出来跟老子当面说,老子的刀能淌鬼子的血,也能淌那帮流狗娘养的。”
唐坚猛然回首,微赤双眸间有冷静亦有疯狂。
虽然战场在教会唐坚做一名指挥官,迫使他必须学会舍弃来保证全营的最大利益,就犹如现在一样,站在指挥官的角度,他不能用人命去冲击日军炮火布下的封锁线,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心痛愤怒。
刘铜锤的心在滴血,宁愿以身犯险去增援自己的兵,他也一样,换成他只是个兵,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那也必须去。
可他现在不是,他是上千人的最高指挥官,为了全营,他也必须保持冷静克制,而也正是这种克制,激起心中怒火。
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哪怕腾冲那边战事再如何紧急,给他们黄连山这边派个几架轰炸机来进行支援的请求不过分吧!
真要有人敢找他的茬,以当前唐坚的心态,那在战后悄咪咪地过去宰了他,恐怕还真不是一时之气。
随着中日双方指挥官皆赤红着双眼调兵遣将,炮声隆隆硝烟滚滚的战场突然陷入一股极为诡异的沉寂。
只是,身处于其中的人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
PS:说出‘原来齐天大圣一万多斤金箍棒,不过如此!’原话的是风月在武汉的一位朋友,他是做木柴生意的,一个人20天里搬了30万斤木柴,人差点儿累成狗,但为了生活只能坚持。原来坚持真的是可以击败那些看起来绝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在这里,向那些勇于坚持的人们致敬,你们,都是战士!
(https://www.shubada.com/127321/3910511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