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募兵(下)
有了刘春兰这个女子当带头的,不仅一会儿功夫又多了近10名小伙儿报名,更是有三名大姑娘也鼓起勇气挤进了人群。
都说湘妹子泼辣,这次唐坚也算是见识了。
三个大姑娘是好朋友,套用未来的词儿叫闺蜜,年龄也不过十七八的湘妹子想参军的理由令唐坚也是哭笑不得。
原来其中一个年前已经被父母许了人,但名为翠云的湘妹子实在是相不中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青年,打算借着参军逃离这场在正月十五就要举行的婚事。
但一个人参军又有些害怕,于是两个好闺蜜就陪着她一起报名。
“长官,只要你们给安家费,我哥哥成亲的彩礼钱就有了,我阿爸阿妈也就不用逼着我嫁给那个瞎男人了。”个性泼辣的湘妹子追着唐坚请求道。
“不是不让你们参军,但我希望你们再好好想想,部队是去打鬼子的,不是解决你们家的彩礼钱的。”
唐坚摇头死活不松口,见三个姑娘咬着嘴唇,倔强的站在那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这样,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要求什么家里人同意,我们反正三天后才会带新兵离开,三天后,你们如果还能出现在这里,我就带你们走!”
这也是唐坚给她们的缓冲期,有些事儿多想想,总比一时冲动要强得多。
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过一辈子的平凡生活和踏进漫天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牺牲,唐坚更愿意那个相貌娟秀的湘妹子选择前者,哪怕唐坚也深深的明白,在这种战争年代,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只是,选择权终究在她们自己!
这也是唐坚的属下们少有的看到自己战场上铁血无情的长官少有的温情时刻。
不过,此时距离张贴募兵告示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当前报名的男青年也就十四人,女兵就刘春兰一人,这大大少于唐坚和士兵们的预期。
刚刚唐坚也向那名老者打听过了,李家坳是个大村,光这块儿住的人家都有60多户400多人口,加上山前山后的几个小村落,少说有千人规模。
而且刚刚楚青峰、屠大傻、大狗、川娃他们几个更是各带一名新兵在老乡的带领下去相邻的另外几个大村张贴募兵告示,这一带的山民少说也有六千人。
六千人的人口,以百分之二十的比例计算,适龄青年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抛开一半的女性,17到22岁间的男子应该在600以上,结果到现在还不到15人报名。
也怪不得柴少将那般头疼,唐坚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安家费再提高5块银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毕竟,你要指望这群没有怎么读过书的山民们,个个身怀家国理想,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这时,又有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是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
中年人的右腿空荡荡的,裤管扎在腰上,用一根麻绳系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很吃力。
中年人走到唐坚面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长官,我这腿子不行了,没法从军,但我想把我这娃交给你们。”
他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个子不高,却很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像是他父亲的另一个拐杖。
“大叔,您请坐。”
唐坚赶紧扶着中年人坐在樟树下的石头上:“您从哪里来,怎么想让还没长大的娃参军,您说来听听。”
中年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涌上一丝淡淡的悲伤:“我叫李水田,年轻那会儿也当过兵,跟着我们湘军第六军程军长北伐,后来在战场上伤了腿,就回了家。
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七年前被我送到我的老排长那儿,跟着湘军去了淞沪,至今没消息,我知道他没了,不然连封信都不给阿爸阿妈写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死在哪儿,只知道我老排长那会儿已经是第28军62师的一个团长了。”
62师?唐坚心里微微一动:“大叔,您的老排长是不是姓张?”
“你认识我老排长?是的,他叫张空逸!”中年人瞬间激动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11月5日,第62师367团奉命驰援金山卫,同年11月10日,于天马、凤凰山一带,367团寡不敌众,自团长张空逸、第一营营长谢康全以下,800余官兵壮烈殉国!”
唐坚低沉的声音在槐树下响起。
周围站着的几名士兵不由自主地肃立,边上围着的百姓们眼中也涌出哀伤。
虽然村里没有回来的那些后生们,他们基本已经确定人是没了,但没有确定的消息,总还抱有一丝幻想。
现在,幻想彻底破灭了。
中年人眼中的泪花瞬间涌动,狠狠地闭上,想阻止眼泪汹涌,但泪珠从眼角不停滚落。
“大叔,抱歉,这是发生于7年前的战报!也是我知道的关于62师的情况。”唐坚低声道。
中年人用双手捂住脸,竭力不让在场的人看见一名父亲的悲伤,现场无比沉默。
还没到十八岁的少年看着悲伤的父亲,无力安慰,唯有狠狠攥紧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有些苍白。
“长官,谢谢你,不是你说,我和娃儿他阿妈都不知道我儿死在哪里,谢谢你!”
良久,将手从脸上挪开的中年人握住唐坚主动伸过来的手,还闪动着泪花的双眼中有忧伤也有感激,一伸手拉过身边的少年:
“这是我家老二,叫李根生,已经满17岁了,你别看他年龄小,这些年老大不在家,都是他帮衬家里干活,12岁就跟老药农进山采药,会骑马,还会看地形,方圆百里的山头,他都去过。”
“大叔,根生如果参了军,家里可就剩下你们老两口了,你这腿又不好,怎么过活?我看......”唐坚微微有些犹豫。
“家里还有个妹娃呢!马上也12了,可以帮着家里干活的,长官你不用担心我们。老大不在了,他阿妈都梦不到他,娃肯定是怪我和他阿妈不去找他,老二代我们去找他。”
少年仰着头看着唐坚,眼里满是坚定:“长官,我阿爸说,湘军的汉子不能孬,我要替我哥报仇!我力气足着呢!那些断崖我不用绳子也能爬得上,不怕苦,也不怕累,你们收下我吧!”
中年人拍了拍儿子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用土布做的,缝了好几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铜制的纪念章,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显然是一直放在贴身的地方。
“这是我的北伐退伍纪念章,老二你贴身带好,希望我那些老兄弟们在天上能护佑你。”
而后,将目光投向唐坚:“长官,我送老二去你们部队,我不要安家费,就一个要求。”
“你说,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要是娃上了战场还能活下来,你们让他给我捎个信;要是没了,你们一定要告诉我他埋在哪儿,我和他阿妈能去看看,给他烧炷香。不然的话,我和他阿妈又要像等老大一样,把眼望瞎了,把心等碎了。”
听到这个请求,唐坚的心猛然一疼。
“大叔,您放心。”唐坚郑重地对中年人说道:“我们会把根生当亲兄弟一样看待,教他打仗,教他保护自己,一定让他活着回来见您。并且我在这里向所有乡亲们保证,不仅是根生,每一个在我74军独立旅的弟兄,活着,有信,牺牲了,也必有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我独立旅会专门成立一个科来负责此事。
绝不会让在家乡的亲人们苦苦干等。”
中年男人点点头,眼圈再度红了,拉过自己儿子,仔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棉袄的领口,又摸了摸他的头:“老二,到了部队里,要听长官的话,好好打仗,别给咱们李家坳丢脸。要是想阿爸阿妈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阿爸阿妈阿妹在家也会看月亮,我们就像见面了一样。”
李根生忍着眼泪,重重地点头:
“阿爸,我知道的,我会好好打仗,把日本鬼子赶走,好早点回来陪你和阿妈,我也会去找大哥的,我会找到他的。”
“老大的事儿,你尽力而为,不用强求,我娃只要想阿爸阿妈了,他埋的再远,他的魂也会回家的。”
中年人摇摇头,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沿着来时路离开。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李根生,直到到了一个山道的转角,终于才加快了脚步。
李根生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阿爸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拿袖子狠狠擦了擦,对唐坚说:“长官,我能行,我不怕苦!”
“好!你会是个好兵。”唐坚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鼓励道。
唐坚的手掌还停在李根生肩上,一个穿粗布棉袄的后生突然往前挪了半步,又迟疑地停下,他身边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劝:
“狗剩,家里还有你娘和娭毑呢!你可别犯浑!”
那叫狗剩的后生喉结滚动着,目光落在李根生胸前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制纪念章上,终究没再动。
山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但人群因为一个后生的退却反而安静下来。
或许,不少人都开始盘算10块大洋的安家费和与亲人告别这两者间是否划算。
毕竟,日军的兵锋还没划破湘西的山水,对这里人们的危机感并没有那么的强烈。
如果将这个场景挪到华北,被屠杀的村庄摆满大大小小的尸骸,足以让募兵处挤满青壮。
李根生抹掉眼泪,突然走到人群中间,攥着那根陪伴父亲多年的木棍重重顿了顿:“我爹腿断了不能打鬼子,我哥埋在淞沪的山里没人收尸,我去当兵不是为了什么荣光,是想赶跑鬼子找到我哥!”
将目光投向那边站着的唐坚和几名士兵,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颤音却异常清晰:“长官刚刚说了,在他手下当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坟!不会让家里人像等我哥那样,等成睁眼瞎!”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刚才劝孙子的老妇人突然红了眼,推了狗剩一把:
“去!跟根生一起去!你哥四年前走的,现在也不见回来,我和你阿妈也得知道他埋在哪儿!”
狗剩咬了咬牙,大步走到桌前:“长官,我报名!我会打铁,能修刺刀!”
有了他带头,刚才犹豫的几个后生接二连三地站了出来,一个黝黑的青年把腰间的柴刀往石头上一拍:
“我叫石墩,能扛百斤柴火翻三座山,鬼子来了我一柴刀劈了他!”
正在这时,翠云三个姑娘也从村外走了过来,挤进人群的翠云突然扯掉头上的碎花头巾,露出剪得短短的头发:
“长官,我们不用等三天了!我刚才去王婆家,剪了辫子,也让她给我们捎信给家里了!”
她身边的彩姑晃了晃手里的绣花针包:“我会缝补,还会治小伤口,部队里肯定用得上!”
另一个叫秋月的姑娘则攥着个小布包,弱弱的跟着一起回应:“部队有钱给我阿爸阿妈当安家费就行,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就要跟翠云、彩姑姐在一起。”
见三个大姑娘竟然都如此烈性坚决报名,加上唐坚说到做到,只要在许佳文那边登记完毕,立刻发放10块现大洋,更多的青年、壮年忍不住了......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青峰几人带着相邻村落的报名者ye回来了,一个个脸上满是喜色。
清点下来,仅是这第一天,就有一百七十多人报名,其中还有两个会兽医的老乡,牵着自家养的骡子来的,说要给部队当运输兵。
唐坚让士兵们架起铁锅烧开水,把带来的肉罐头分给乡亲们,而李家坳的乡亲们则拿来玉米和红薯,甚至还有一家人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吃的熏肉,让大家伙儿烤着吃。
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离开,还有什么更珍贵的不舍得拿出来呢?
年轻人们则三五成群的围在周二牛等几个老兵周围,听他们说常德之战是怎么打鬼子的。
听到把鬼子杀得屁滚尿流时,会哈哈大笑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可当听到鬼子残忍的用刺刀将我军伤兵举在半空,他们又会无比沉默而后不自觉地流出悲伤的泪水。
这是还没进入军营的男女青年们第一次接触战争,哪怕只是从老兵的口中听说,没有想象中的壮烈,唯有残酷!
唐坚没有去阻止,怕吓坏这些年轻人,因为他很清楚,真实的战场只有比这更残酷,如果这样都能被吓跑,那还参什么军?
幸好,山里人从出生那一刻,就要和残酷的大自然做斗争,性情极为坚韧,既然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退缩。
明亮的火光周边,欢笑声和眼泪交织着,没有恐惧。
湘省人的‘蛮’,也是刻入了基因里的。
唐坚望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这些山民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他们懂亲情,懂恩怨,懂有人欺负到家门口时,就得拿起刀枪护着家。
夜色渐浓,募兵点的灯笼高高挂起,照亮着年轻的双眸,也照亮了沉寂的山村。
这里,是他们的家!
他们会离开,也终究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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