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她早就脏了
夜幕低垂,澄澜餐厅。
靠窗的位置,可以将整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
白景川早早便到了。
他一改平日里的商务装扮,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
见到温宁走来,他绅士地起身,帮她拉开了椅子。
“这里的红酒烩松露不错,记得小时候你最馋这一口,每次老师带我们出去吃饭,你都要闹着吃。”
白景川一边示意侍者醒酒,一边笑着看向温宁,眼底是满满的温情。
温宁坐下,唇角挽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白大哥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白景川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那时候我偷偷跟着老师学古董鉴定,为了不让我爸发现,每次都是你帮我打掩护。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师兄。”
这层关系,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当年温启瑞看中白景川的天赋,又见他在白家处境尴尬,便私下教导,除了温宁,无人知晓。
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现实。
白景川切了一小块牛排,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到……你会突然准备结婚,对象还是谢恒。”
温宁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金属划过瓷盘,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苦涩,轻声道,
“也没什么突然的。年纪到了,总归要嫁人。谢家……对我有恩,这门婚事,也算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白景川放下了刀叉,眉头蹙起,
“宁宁,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谢恒是什么样的人,圈子里谁不清楚?那样一个纨绔子弟,若是没有把柄或者苦衷,你会多看他一眼?”
温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笑,
“白大哥,你想多了。真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是因为老师,对吗?”
白景川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温宁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看到她这个反应,白景川心底一沉,
“我就知道……除了老师,你还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委屈自己?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谢家拿老师威胁你?”
温宁沉默不语,只是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宁宁,说话。”
白景川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知道我的性格,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与其让我去翻个底朝天,不如你现在告诉我。”
“别问了。”
温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
“白大哥,求你,别问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她不想把他拖下水。
现在的她,身陷泥潭,周围全是吃人的恶鬼,她不能让他也卷进去。
温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岔开话题,
“你在国外怎么样?这次回来,还习惯吗?”
“温宁!”
白景川突然伸手,一把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温宁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瑟缩。
“跟我走。”
白景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带上老师,我们现在就走。我有钱,也有人脉,我可以带你们去苏黎世,去温哥华,去任何谢家手伸不到的地方。我们永远离开这里。”
温宁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离这里,逃离谢恒,逃离……谢宴声。
可是,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的父亲还在保外就医的监控期,奶奶刚被转移,而她自己……
温宁慌乱地抽回手,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白大哥。”
“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白景川有些失态地提高了声音,
“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为了老师,把自己的人生这么草率地交代了……”
“嗡——嗡——”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断了白景川的话。
温宁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谢宴声。
温宁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猛地抽紧,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挂断,只能慌乱地按下了静音键。
手机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着,像是一只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冰冷地嘲弄着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这一刻,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刚才,就在白景川说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心动了。
可是这通电话残酷地提醒着她——
她早就脏了。
在为了救父亲攀上谢宴声的那一刻,在被那个男人一次次按在身下肆意索取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拥有所谓光明自由的未来了。
她是深陷地狱的人,又怎么能为了自救,把无辜人也拉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面前的高脚杯里,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宁宁?”
白景川被她的眼泪吓到了,慌忙想要起身,
“怎么了?是不是……”
“白大哥,对不起。”
温宁猛地站起身,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却决绝,
“我还有点急事,必须先走了。这顿饭……下次我再补请你吧。”
说完,她抓起包,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温宁!”
白景川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温宁被迫停下,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白景川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逼不出来。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郑重地放进温宁的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这是我在国外拍卖会上看到的一块古玉,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拍下来了。拿着吧,就当是……师兄给你的见面礼。”
温宁指尖颤抖。
她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白景川。
这是一个极轻、极浅的拥抱,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她在白景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颤声说道,
“白大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一尘不染的温宁了。
话音未落,她便松开手,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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