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封爵海国公世袭罔替
第417章
黄立极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第一个感觉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大明在辽东打了十几年的仗，折了无数兵马，填了无数银子，连辽阳和沈阳都丢了，如今竟然真的有人把它们夺了回来。
这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忽然有人告诉他梦醒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惊疑不定的同时，他也感到一丝轻松。
建奴被灭，辽饷的压力至少能缓解大半，朝廷的财政或许能喘一口气。他作为内阁首辅，这些年被兵部催粮催饷逼得焦头烂额，如今总算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可是这轻松只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一阵更深沉的危机感就像六月天的乌云一样从他心底翻涌上来，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太清楚袁飞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不仅仅能打仗，还能屯田，能办工坊，能发行银钞，能收拢流民，能经营一个行省。
他从一座小岛上起家，三年多的时间打出了一片比内地数省加起来还要大的地盘，没有花朝廷一两银子，没有向朝廷借一粒粮食。
这样的人，在取得一场空前大胜之后，会被推上什么样的位置？
黄立极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砖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影。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报。
他把奏报合上，放回案面，提起笔在奏报侧面批了一行字：“呈御览。请旨定夺。”
墨迹未干，纸面上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搁下笔，望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等着明天早朝时那些即将到来的争论和风暴。
司礼监衙门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往常更旺了几分，魏忠贤坐在那张铺了貂皮的太师椅上，他其实比黄立极接到的消息更早。
毕竟魏忠贤除了锦衣卫，还有东厂，东厂也好，锦衣卫也罢，可都不是吃素的，通政司接到的只是孙承宗的奏报。
而魏忠贤得到的消息，则更加准确，袁飞可不仅仅是账面上那些兵马，特别是身在船厂的永明卫军户，这五千军户，硬扛了数万蒙古大军死磕。
平心而论，安东的六十五屯卫的四十万军户，战斗力不如安东军，可问题是，他们虽然不如安东军战兵，他们比林丹汗麾下的蒙古人还能打。
在以少敌多的情况下，他们血战三天三夜，死战不退，这样的军户，袁飞手中还有四十万。
他第一时间就召集了麾下的心腹，不过，阉党的从心腹，有的正在饮宴，有的喝花酒，有的正在搞钱，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前来见魏忠贤。
“拜见干爹！”
“拜见督公！”
“拜见九千岁！”
阉党的核心成员，身份不同，面对魏忠贤的称呼也不相同。
“坐吧”！
崔呈秀、许显纯、田尔耕、李永贞几人分坐两列，闻言齐齐点头。
魏忠贤把奏疏往案上一推，目光扫过众人道：“建奴灭了，辽东全境收复了，安东侯袁飞在沈阳城斩了豪格，又在船厂打垮了林丹汗的十数万蒙古大军。你们说说，咱家现在该拿他怎么办？”
如果说以前，魏忠贤还想着制衡袁飞，在得知袁飞除了十数万战兵，还有四十余万军户以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还制衡个屁啊，谁制衡谁？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许显纯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干爹，袁飞此战大胜，声望必达顶峰。若朝廷处置不当，恐怕……恐怕他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田尔耕补充道：“北镇抚司在辽东的暗桩传回的消息，说袁飞治下的军户和百姓对他极为拥戴。”
“他发银钞、办工坊、分田地，那些辽东百姓把他当作再生父母一般，如今他又立下这等大功，若朝廷稍有不满，那些人怕是会跟着他走。”
魏忠贤的目光转向崔呈秀。
崔呈秀一直沉默着，此刻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缓缓直起身子，拱手道：“九千岁，门下以为……万不可激怒安东侯。”
“袁飞如今手握十数万百战精兵，粮草充足，火器精良，更有安东全省为根基，若朝廷对他稍有猜忌之意，他现在实力强过建奴，他若要更甚一步……”
“万一，他若学安禄山故事，以清君侧为名提兵西进，山海关能否挡得住他？关宁军能否挡得住他？朝廷能调哪一支兵马去对付他？”
暖阁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声响。
魏忠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太清楚崔呈秀说的不是虚言。
袁飞的兵不是关宁军那种一碰建奴就溃的兵，是真正打过硬仗见过血的兵，而且他们已经从辽阳打到了沈阳，从沈阳打到了船厂，一口气没有停过。
这样的军队，若真调转矛头向西，朝廷确实无兵可挡。
魏忠贤迟疑地道：“那你的意思是……”
“安抚。”
崔呈秀一脸凝重地道：“九千岁，我们对袁飞只能安抚，不能打压，加官进爵，赐予殊荣，把他想要的都给他。”
“他想要地盘，安东省已经是他的了，他要辽东的话，把辽东也给他，他想要名望，朝廷就给他名望！”
“他想要朝廷的认可，陛下就亲笔下诏褒奖，让他觉得朝廷对他毫无猜忌，让他觉得他的一切都在朝廷的恩典之中，只要他不造反，就永远是朝廷的功臣。”
“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朝廷最要紧的，是把这桩大捷坐实了，宣扬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大明的军队打赢了建奴。”
“这场大捷是陛下圣明，九千岁居中调度，将士用命，至于安东侯……让他继续留在辽东，离京城越远越好。”
崔呈秀太清楚历史了，历史上，如果杨国忠不猜忌安禄山，安禄山肯定也会造反，只不过，造反的时间和借口可能会完全不同。
杨国忠的猜忌是催化剂，但不是发动机。
现在安东侯袁飞也如同当时的安禄山一样，拥有了强大的实力，但问题是，只要魏忠贤不刺激袁飞，袁飞就算将来袁飞，也不会把矛头对准魏忠贤。
只要袁飞把矛头对准魏忠贤，东林党肯定会为袁飞摇旗呐喊，到时候，他们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事实上，大家都不是傻子，无论是许显纯，还是田尔耕，包括田吉、倪文焕等人，都不赞成魏忠贤才激怒袁飞。
现在的袁飞有了掀桌子的本钱，他们若是往枪口上撞，他简直就是找死，不仅会身死族灭，还会遗臭万年。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道：“那就这样办，呈秀拟一份条陈，把加封袁飞的事拟出个章程来。”
“显纯，你派人去安东，替咱家送一份贺礼，礼要厚，话要软，让他知道咱家心里有他。李永贞，你去回陛下，那边的话……就说建奴已灭，辽东已定，这是皇爷的洪福，咱家与有荣焉。”
众人起身领命，鱼贯而出。
同一时刻，天启皇帝正独自跪在太庙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殿中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他面前摊着孙承宗那道奏疏的原本，纸上字字清晰，他跪了很久，膝盖已经发麻，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殿外守着的太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喉咙深处被释放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启皇帝扶着牌位前的供桌慢慢站起来时，眼眶通红，衣襟上洇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排排写着列祖列宗名号的牌位，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守候在殿门外的太监都没有听清。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走出太庙，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北风迎面扑来，吹干了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
天启皇帝回到乾清宫后，马上下达了一道诏书，诏书底稿非常简短：“安东侯袁飞忠勇体国，荡平逆胡，收复辽东全境，功在社稷，晋封海国公，加太子太保，赐蟒玉，世袭罔替。
“所部将士，论功行赏。辽东诸事，悉听海国公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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