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389章
文震孟非常不解,袁飞现在名义上是开设所谓的安东英才大会,事实上就是在收买人心,把大明科举无望的失意书生,一网打尽。
在他看来,袁飞这是阴谋造反,有不臣之相。
然而,钱谦益却说,这是东林党的好机会,他有些想不通,不解地问道:“钱兄的意思是……咱们不必拦,反而应该推一把?”
“为什么要拦?袁安东既然要办英才大会,那就让他办,他想招人给他帮忙,那就让人招呗!”
文震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钱兄高明,既然拦不住,那就在里面掺沙子。”
钱谦益以前视袁飞为洪水猛兽,但是在袁飞在奴儿干,也就是现在的安东设立五十屯卫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拦,因为这是给东林党一个机会。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以前的时候,袁飞确实是他们东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不同了,袁飞要到设一个新赛道,要论门下举子最多,那肯定是非东林党人莫属,在朝中担任各级官职的东林党,人数其实不算太多,满打满算不过五百多人。
现在经过魏忠贤的连番打击,在朝中的官员已经不足百人,而且大都官职低微,难以与魏忠贤抗衡。
东林党最擅长的事情,其实深谙在复杂的政治棋局中,如何将舆论、皇权、经济等资源转化为自己的政治筹码。
东林党的核心力量,源于对清议的掌控,他们通过讲学、著书、品评人物,将自己塑造成正义和公论的化身,他们讽议朝政,裁量人物,吸引了大量支持者,使东林书院成为江南乃至全国的舆论中心。
他们借清议之名品评朝臣,打击政敌,因此成为大地主、大商人集团的代言人,他们通过将自己塑造成为民请命的形象,东林党获得了广泛的社会同情与支持。
他们借皇权之势,抓住纲常,合法化自身诉求,在争国本等事件中,将自己包装成祖宗之法和皇权正统的维护者。
东林党背后站着江南的士绅与富商集团,他们通过利益绑定获取了巨额资金支持,而这些金主也通过东林党在朝堂上维护自己的利益,东林党人掌权后,废除或减免工商业税。
保护江南财阀的利益,严重损害了明朝的财政根基,在复杂的派系斗争中,东林党也展现了高超的借势手腕,他们利用京察,将官员考核(京察),作为打击政敌的工具,驱逐异己。
也通过离间齐、楚、浙等反对党派,使其内部分裂,从而削弱反对力量。
钱谦益接着道:“袁安东的实力越来越强,他现在甚至不需要朝廷,不需要借助关宁军,东江军,他以及他麾下的袁家军六师就能灭了建奴。”
文震孟不得不承认钱谦益的分析非常有道理,他有些担忧地道:“可袁安东若是尾大不掉……”
“文兄,建奴自雅克萨之战后,元气大伤,偏偏他们内部还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皇太极与豪格父子又开始内斗了,看着子他们父子俩不死一个,不会分出胜负。”
“在这种情况下,建奴已经不能保住咱们东林同道的利益了,一旦建奴被灭,辽饷也会被停掉,如此以来,东林党必须另寻出路!”
文震孟狐疑地道:“钱兄的意思是,咱们的出路在安东?”
“袁安东能够在马上打天下,他不能马上安天下,他现在为何要召开安东英才大会?就是为了选拔可以治理地方的人才!”
“我们东林门下有数千士子,大多是读过圣贤书的,他们若是到了安东,发现袁飞做的事不合圣人之道,自然会心生不满,这些人,到时候就是咱们埋在安东的暗桩。”
姚希孟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我这就去安排,让咱们的人,也去报名,不要太多,三五百人足矣,都是些家境贫寒科举无望的旁支子弟,不会引人注目。”
钱谦益点了点头道:“去吧,告诉他们,到了安东,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急着出头,也不要急着站队,先站稳脚跟,等时机到了,自然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钱谦益有些话其实没有明说,等他们东林党人到了安东,到时候,袁飞就算是不想反,他们也会推着袁飞反,到时候,他们东林党在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谴责袁飞。
他们永远不会错,错的也不过是东林书院的弃徒,仅此而已。
……
紫禁城司礼监衙门暖阁内,炭火烧得通红,魏忠贤靠在铺了厚厚貂皮的太师椅里,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木面。
他对面坐着内阁首辅黄立极,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神情恭谨。
“九千岁唤黄某所为何事?”
魏忠贤淡淡地道:“咱家在宫里都听说了,那位安东侯在船厂大兴土木,还搞了个什么英才大会,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要是个人就能去考。考上了就给官做。你说说,他这是要做什么?”
“九千岁明鉴!”
黄立极不用思考也知道袁飞此举,已经犯下了大罪。
根据《大明律》明确规定:“凡除授官员,须从朝廷选用。若大臣专擅选者,斩。”这也意味着,官员任免的权力完全归属中央,地方大臣若敢私自选拔任命,即犯下死罪。
专擅是挑战中央权威,私自选官的行为,虽未直接举起反旗,但已严重侵犯了皇权,属于僭越。
历史上,明朝丞相胡惟庸就因擅自决定官员人等的生杀升降等专权行为,被朱元璋以谋反罪处死。
哪怕是袁飞是安东省的军事主官,且被选拔者担任军职,行为就更敏感。《大明律·选用军职》规定,卫所军官出现空缺必须上报皇帝裁决,若私自委任军职,便是触碰了王朝的底线。
可问题是,这件事袁飞做了不止一次,上一次他向朝中卖了五十个屯卫的官职,获利数百万两银子,黄立极也通过此举安排了十数名门生故吏。
袁飞的安东英才大会,这就是专擅,如果他手中没有兵权,黄立极这个内阁首辅,马上就会下达命令,抓捕袁飞归案。
然而,关键是,袁飞有十数万大军,现在建奴好不容易被打击了嚣张的气焰,再逼反袁飞,这简直就是往大明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袁安东此举,表面上是招贤纳士,实则不过是在安东打开局面,安东省刚设立不过数月,地广人稀,流官难派,若全靠朝廷从内地调任,恐怕三五年也凑不齐一套班子。”
黄立极讪笑道:“他急着用自己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魏忠贤轻轻哼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不善地道:“情理之中?他手里有十几万大军,有数不清的工坊银钞,如今又要自己选官,等他在安东把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朝廷还能管得住他?”
“九千岁所虑极是。”
黄立极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可黄某以为,袁安东此举,反而暴露了他的软肋。”
“哦?”
魏忠贤眉毛微微一挑:“说来听听。”
“大明的科举制度延续百年,体例严密,流程完备。各科取士,名额有限,每科不过三百余人,这是朝廷的根基,也是天下士子公认的正途。”
“袁安东弄这个英才大会,不论出身、不问功名,听起来轰轰烈烈,可实际上能吸引来的是什么人?”
“真正有才学的举子、进士,早已在朝廷的科举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犯不着去安东那个苦寒之地冒险。”
“袁安东能招到的,无非是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走投无路的寒门子弟,以及在地方上混不下去的闲散之人。”
“这些人或有小才,却无大用;或有心气,却无根基,靠他们治理一省,勉强可应付一时,想成气候……难。”
“你的意思是,他招不到真正的好苗子?”
“好苗子都在朝廷的科举里,学于文武艺,贩于帝王家!”
黄立极微微欠身道:“况且,即便袁安东招到了人,他也只能委任武职和低阶文官,按大明规制,六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权在吏部,在朝廷手中。”
“他袁飞能给人许诺的,不过是县丞、主簿、经历这类微末小官,这样的人就算成千上百地聚在安东,也不过是些芝麻绿豆的杂佐之官,翻不了天。”
魏忠贤眯着眼睛想了片刻,脸上的神色渐渐松弛了些,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忽然笑了笑。
“黄阁老这话倒是提醒了咱家,他袁飞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花自己的银子、操自己的心,招些歪瓜裂枣去替他卖命,咱家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九千岁英明,况且,京畿屡试不第的举子秀才,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个官身都捞不着,心里积怨已久。”
“袁安东弄出这么个大会来,倒是替朝廷分流了这些不安分的人,他们若是去了安东,便不会再在各地生事!”
“若是做得好,也算朝廷得了人才,若是做不好,那便是袁安东用人不明,与朝廷何干,门下以为,此事非但不必阻拦,反而可以推波助澜。”
黄立极言不由衷地道:“让那些心怀怨望的失意之人有个去处,总比让他们聚在各省闹事要安稳得多。”
魏忠贤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也罢,他袁安东愿意花钱养闲人,随他去。你回去拟个条陈,就说安东省新设,急需用人之际……”
“朝廷不便干涉地方选材事宜,但安东英才会所选之人的告身,须经吏部验印方为有效。这样一来,他选的人虽然在他手下做事,名分上还是朝廷的人。他日若有什么变故,咱家也好拿这个做文章。”
魏忠贤其实看得非常清楚,可问题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因为打击东林党得罪了太多人,如果再把黄立极等人逼到对面去,那就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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