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那一年,冯念恩三岁了。

她已经会跑会跳,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妈妈去公园,在那棵大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

“妈妈,这棵树为什么开红花?”

“因为它叫石榴树。”

“为什么叫石榴树?”

“因为它的果子叫石榴,红红的,圆圆的,可甜了。”

“那为什么种在这儿?”

程念心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双亮亮的眼睛。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太爷爷和一个太奶奶,他们种了这棵树。”

冯念恩眨眨眼睛:“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念心指了指那棵树:“在这儿。”

冯念恩看着那棵树,看了半天,然后说:

“妈妈,树会说话吗?”

程念心想了想,说:“会。你闭上眼睛,用心听,就能听见。”

冯念恩闭上眼睛,认真听。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冯念恩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兴奋地说:

“妈妈,我听见了!”

程念心笑了:“听见什么了?”

冯念恩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真乖!”

程念心的眼眶湿了。

她把女儿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念恩,”她说,“那是太奶奶太爷爷。他们喜欢你。”

冯念恩搂着妈妈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秋天,程念心带着冯念恩去了北方。

去看那棵老槐树。

火车开了很久,冯念恩在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醒来就问:“妈妈,到了吗?到了吗?”

终于到了。

程念心抱着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那个老小区。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可眼睛很亮。

是冯念槐的爸爸,冯念恩的爷爷。

“爸。”程念心走过去。

老人点点头,看着冯念恩,笑了。

“这就是念恩?”

冯念恩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老人蹲下来,对她招招手。

“念恩,过来,爷爷给你看个东西。”

冯念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磨得圆圆的,可还是亮亮的。

冯念恩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和妈妈的一样!”

老人笑了:“对,一样。这是你姑奶奶留下的。”

“姑奶奶是谁?”

老人想了想,说:“姑奶奶叫冯雪儿。她在这棵树下,等了一辈子。”

冯念恩不懂什么叫“等了一辈子”。

可她看着那枚硬币,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爷爷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见过这个地方。

好像在梦里见过。

那天下午,冯念恩在那棵老槐树下跑来跑去,捡落叶,追麻雀。

累了就坐在石凳上,靠着妈妈,听爷爷讲故事。

讲冯雪儿的故事,讲那些信的故事,讲那四十三年等待的故事。

冯念恩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树下,对着远处发呆。

老奶奶很老了,头发全白,可眼睛很亮。

冯念恩走过去,问她:“奶奶,您在等谁?”

老奶奶低下头,看着她,笑了。

“等人。”

“等谁呀?”

老奶奶想了想,说:“等一个给我写信的人。”

冯念恩问:“他什么时候来?”

老奶奶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会来的。”

冯念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妈妈抱着她,正在和爷爷说话。

她揉揉眼睛,突然说:

“妈妈,我梦见姑奶奶了!”

程念心愣住了:“梦见什么了?”

冯念恩说:“梦见姑奶奶坐在树下,等人。她说,等一个给她写信的人。”

程念心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飘落的黄叶,轻轻说:

“姑奶奶,您等的人,已经来了。”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笑。

那一年冬天,冯念恩四岁了。

她有了一个新朋友。

一棵小树苗。

是妈妈带她从北方带回来的,说是从那棵老槐树下挖的,种在这棵石榴树旁边。

冯念恩每天都要去看那棵小树苗,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小树小树,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和那边的树一样高,一样好看。”

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好像在回应她。

冯念恩又跑到那棵大树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带了个新朋友。是姑奶奶那边的树,种在旁边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那一年春天,那棵小树苗发芽了。

嫩嫩的绿叶,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冯念恩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家拉着妈妈来看。

“妈妈妈妈!小树活了!小树活了!”

程念心看着那棵小树苗,看着女儿那张兴奋的小脸,眼眶湿了。

她知道,这棵树,会陪着念恩长大。

就像那棵大树,陪着她长大一样。

那一年夏天,冯念恩五岁了。

她已经会背很多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

有一天,她问妈妈:

“妈妈,为什么我们家有这么多故事?”

程念心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家的人,都很长情。”

“长情是什么意思?”

“长情就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喜欢一辈子。”

冯念恩眨眨眼睛:“就像太爷爷喜欢太奶奶那样?”

程念心点点头:“对,就像太爷爷喜欢太奶奶那样。”

冯念恩又问:“那太爷爷也喜欢姑奶奶吗?”

程念心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太爷爷也喜欢姑奶奶。但不是那种喜欢。是感恩的喜欢,是愧疚的喜欢,是想起来会心疼的喜欢。”

冯念恩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

可她记住了:喜欢,有很多种。

那一年秋天,冯念恩上小学了。

她背着小书包,穿着新校服,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两棵树。

大树还是那么高,那么壮,满树红果。

小树也长高了,快有她高了,枝繁叶茂。

冯念恩站在两棵树中间,一只手摸着一棵,说:

“大树,小树,我上学了!我今天学会了写‘人’字!”

风吹过来,两棵树的叶子一起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冯念恩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棵大树,突然不开了。

第二年春天,它只开了几朵花,稀稀拉拉的。夏天的时候,叶子开始发黄。秋天的时候,一个石榴也没结。

公园的管理员来看过,说:这树太老了,怕是撑不住了。

程念心每天都来看,站在树下,摸着那粗糙的树干,不说话。

冯念恩也跟着来,学着妈妈的样子,摸着树干,不说话。

有一天,冯念恩突然说:

“妈妈,大树是不是要去找太爷爷太奶奶了?”

程念心愣住了。

冯念恩说:“它在这里等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小树长大了,它就可以放心走了。”

程念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念恩,你说得对。大树要去找太爷爷太奶奶了。”

那年秋天,那棵大树彻底枯了。

叶子落光了,枝干干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还立在那里。

公园的人说要砍掉,程念心不让。

她说:“让它站着吧。它站了一百多年,让它再站几年。”

公园的人同意了。

那棵枯树就那么站着,光秃秃的,和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小树站在一起。

一枯一荣,一老一少。

像是一个告别,又像是一个交接。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冯念恩穿着厚厚的棉袄,踩着雪,去看那两棵树。

枯树落满了雪,像一个白胡子的老人。

小树也落满了雪,像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冯念恩站在两棵树中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心听。

风雪呼呼地吹,树枝嘎吱嘎吱地响。

可她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太爷爷程砚东的声音:“这孩子,又来了。”

太奶奶阮莺莺的声音:“是啊,年年都来。”

冯雪儿的声音:“眼睛还是那么亮。”

程小晚的声音:“像咱们。”

程忆缘的声音:“像太奶奶。”

程念恩的声音:“我给她讲过故事。”

程念花的声音:“念恩,好好过。”

还有大树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孩子,我要走了。”

冯念恩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了。

可她笑着,对着那棵枯树,轻轻说:

“大树,你去吧。去找太爷爷太奶奶。我会照顾小树的。”

风吹过来,枯树上的一点雪落下来,落在她头上。

像是大树在摸她的头。

冯念恩伸手接住那片雪,握在手心里。

雪凉凉的,一会儿就化了。

可她知道,那不是雪,那是大树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

那年春天,那棵枯树被锯倒了。

可树干被保留下来,做成了一个雕塑,和原来的那个雕塑放在一起。

两个雕塑,一高一矮,并排站着。

高的那个是老树的雕塑,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的枝条。

矮的那个是老老树的雕塑,就是最开始那棵树的雕塑,已经站了很多年了。

两个雕塑上面,都刻满了名字。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花、程念心、冯念槐、冯念恩……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旁边那棵小树,已经长成了大树。

每年开花,每年结果,红红的,像火。

冯念恩十岁那年,在那棵新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冯念恩。

刻完,她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长大了。我会好好过,像你们一样。”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冯念恩十五岁了。

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个子长高了,辫子也长了。可她还是每个周末都去公园,去看那两棵树,去看那两个雕塑,去看那些刻痕。

有一天,她发现雕塑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仰着头看那些刻痕。

冯念恩走过去,问:“你是谁?”

男孩回过头,看着她。

他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冯念恩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怎么那么眼熟?

男孩看着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叫程念北。你呢?”

程念北。

程家的人。

冯念恩的心跳了一下。

“我叫冯念恩。”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冯念恩?冯雪儿奶奶家的?”

冯念恩点点头。

程念北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爷爷是程念恩,我奶奶是冯念恩的孙女。咱们是一家的。”

冯念恩也笑了。

原来是一家人。

他们坐在树下,聊了很久。

聊程砚东,聊阮莺莺,聊冯雪儿,聊那些信,聊那些树,聊那些硬币。

聊累了,就看着那棵树发呆。

聊饿了,就去公园门口的小店吃碗面。

太阳落山的时候,程念北说:

“冯念恩,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你也会来吗?”

冯念恩点点头:“会。”

程念北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冯念恩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太奶奶阮莺莺。

也是这样的眼睛。

亮亮的,弯弯的,像月牙。

她笑了。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他们都在树下见面。

聊天,看书,发呆,吃面。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痕。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他们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里有很多人在说话。

有太爷爷太奶奶,有冯雪儿奶奶,有程小晚奶奶,有程忆缘奶奶,有程念恩爷爷,有程念花奶奶,有程念心妈妈,有冯念槐爸爸……

他们都在说:好,好。

那一年,冯念恩十八岁了。

她考上了大学,在省城,离家不远。

程念北也考上了大学,在另一个城市,离她很远。

临走前,他们又去了那棵树下。

冯念恩站在树前,摸着那些刻痕,摸了很久。

程念北站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冯念恩说:

“程念北,你会给我写信吗?”

程念北愣了一下:“写信?现在谁还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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