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那一年秋天,程念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临走前,他又去了那棵树下。

树已经很老了,老得需要好几根铁架子撑着才能站立。可每年还是开花,还是结果。花开得还是那么红,果结得还是那么甜。

程念恩站在树下,摸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是家族的家谱,又像是岁月的年轮。

他找到了自己刻的那一个:程念恩,十岁那年刻的,歪歪扭扭的,现在已经被树皮长平了一半。

他又刻了一个新的:程念恩,十八岁。

刻完,他把小刀收起来,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要去上大学了。学的是历史,专门研究咱们这样的故事。”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好。

程念恩又说:“太爷爷,您给冯奶奶写的那些信,我在博物馆里看过好多遍。写得真好。”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是吗?

程念恩笑了:“是真的好。不是文采好,是心好。四十三年的心,都在里面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红花,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摸他的头。

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太奶奶的手。

他的眼眶有点湿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我会好好学的。我会把咱们的故事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去吧,孩子。

程念恩站了一会儿,最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团火。

他挥了挥手,走进了人群里。

程念恩上大学那年,正好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相遇六十周年。

博物馆搞了一个特别展览,叫“六十年·八分钱”。展出的除了那两枚硬币、那些信、那些照片,还有很多新征集的东西。

比如程砚东在码头扛包时用过的垫肩,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汗渍。比如阮莺莺糊火柴盒时坐过的小板凳,四条腿都磨短了一截。比如他们结婚时用过的搪瓷缸子,上面的红双喜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还有那棵石榴树的种子。

是公园的管理员老张收集的,每年收集一些,装在玻璃瓶里。已经收集了三十多年,满满一大瓶。

老张把这瓶种子捐给了博物馆,说:“这树早晚要死的,可种子能活。种下去,又是新的树。”

展览开幕那天,程念恩特意从学校赶回来。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两枚硬币,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他都见过,都听过,都记得。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它们离自己这么近。

近得好像能摸到太爷爷太奶奶的手。

近得好像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程念恩?”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站在身后,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是……?”

女孩说:“我叫冯念恩。”

程念恩愣住了。

冯念恩。

冯雪儿的后人。

冯念恩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咱们的名字一样。”

程念恩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一样。”

冯念恩说:“我是来看展览的。我奶奶是冯雪儿,你知道吧?”

程念恩点点头:“知道。太爷爷给她写了四十三封信。”

冯念恩说:“对。那些信,现在在我们那边的博物馆里。我从小看到大。”

两个人站在展柜前,聊了起来。

聊程砚东,聊阮莺莺,聊冯雪儿,聊那四十三封信,聊那棵石榴树,聊那棵老槐树。

聊着聊着,冯念恩突然说:“程念恩,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念恩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公园的方向,那棵石榴树隐约可见。

“在那儿,”他说,“也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冯念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亮亮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突然笑了。

“程念恩,”她说,“你眼睛真亮。”

程念恩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也是。”

那天之后,程念恩和冯念恩经常联系。

他们在微信上聊天,打电话,视频。聊学习,聊生活,聊家族的故事,聊那些信和那些树。

程念恩发现,冯念恩也学历史,也研究民间记忆和口述史。她的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自己的家族——冯雪儿和那四十三封信。

他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聊起来就没完。

寒假的时候,程念恩去了北方。

冯念恩带他去看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很老,枝干虬曲,可每年还是发芽,还是长叶。树下有一个石凳,冯念恩说,她奶奶年轻时候经常坐在这儿,看信,发呆,想那个人。

程念恩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槐树沙沙响。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这孩子,来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嗯,来了。”

程念恩睁开眼睛,看着冯念恩。

冯念恩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听见了吗?”她问。

程念恩点点头:“听见了。她们在说话。”

冯念恩笑了:“说什么?”

程念恩说:“说咱们来了。”

冯念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突然有点脸红。

她低下头,轻声说:“程念恩,你说,她们是不是在看着咱们?”

程念恩想了想,说:“应该是。”

“那她们希望咱们怎样?”

程念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咱们好好的吧。”

冯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程念恩也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笑。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冯念恩的手抖了一下,可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牵着手。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响,像是在笑。

那年春天,程念恩和冯念恩一起去了南方的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开花了,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程念恩拉着冯念恩的手,站在树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冯念恩。”

冯念恩也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是冯雪儿的孙女。我来看你们了。”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这小子,找着媳妇了。”

女人的声音笑了:“是雪儿家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说:“缘分啊。”

女人的声音说:“是啊,缘分。”

程念恩睁开眼睛,看着冯念恩。

冯念恩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年暑假,程念恩和冯念恩结婚了。

婚礼没有大办,就在那棵石榴树下,简单举行了一个仪式。

来的人不多,都是两家的亲人。程小晚来了,坐着轮椅,被儿子推着。冯念恩的家人也从北方赶来了,一家子十几口人。

仪式很简单:两个人对着那棵树,鞠三个躬,说几句心里话,然后交换戒指。

戒指是特制的,上面刻着两枚硬币的图案,还有两个字:程、阮。

程念恩先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今天娶媳妇了。这是我媳妇,叫冯念恩。她是冯雪儿奶奶的孙女。咱们两家,终于成一家人了。”

冯念恩也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奶奶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鼓掌,像是在祝福。

程小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对新人,看着那棵树,眼眶湿了。

她抬起头,对着树轻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看见了吗?他们在一起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里。

花瓣红红的,暖暖的,像是带着体温。

程小晚看着那朵花,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婚礼结束后,程念恩和冯念恩在树下站了很久。

冯念恩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磨得圆圆的,可还是亮亮的。

程念恩愣了:“这是……?”

冯念恩说:“我奶奶留下的。她说,是那个人给她的八分钱里的一枚。她一直留着,留了一辈子。”

程念恩接过那枚硬币,看着上面那个浅浅的“程”字,眼眶湿了。

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也是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也磨得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阮”字。

冯念恩看着那两枚硬币,眼睛也湿了。

两枚硬币,分开了六十多年。

现在,终于又在一起了。

程念恩把那两枚硬币并在一起,放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闪闪的。

像是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像是两个人,终于团聚了。

他把那两枚硬币放进一个小镜框里,挂在石榴树上。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你们的硬币,团圆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是在说:好,好。

那一年秋天,冯念恩怀孕了。

程念恩高兴坏了,天天围着媳妇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冯念恩说他太紧张,他说:“我不紧张,我是高兴。”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冯念恩说想去看看那棵石榴树。

程念恩陪她去了。

树还是那么老,还是用铁架子撑着,可还是开花,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冯念恩站在树下,摸着那粗糙的树干,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

“念恩,”她说,“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程念思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冯念恩笑了:“那眼睛呢?像谁?”

程念恩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她,说:“像太奶奶吧,弯弯的,像月牙。”

冯念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冯念恩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她听见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好听。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说:欢迎你。

冯念恩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念恩,”她说,“太奶奶笑了。”

程念恩点点头:“她肯定高兴。”

那年冬天,冯念恩生了一个女儿。

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小手小脚乱蹬。

程念恩抱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叫什么?”冯念恩问。

程念思想了想,说:“叫程念缘吧。”

“念缘?”

“对,缘分的缘。咱们两家,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多年,还能走到一起,不是缘分是什么?”

冯念恩看着丈夫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眼眶湿了。

“好,”她说,“就叫念缘。”

程念缘满月那天,程念恩抱着她去了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可树枝上挂着几个石榴,红红的,圆圆的,像是挂着的灯笼。

程念恩抱着女儿,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闺女,叫念缘。带她来看你们了。”

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的眼眶湿了。

“太奶奶,”他在心里说,“您又来了。”

婴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指着那棵树。

程念恩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树枝上,有一朵花。

一朵石榴花,开在冬天的石榴树上。

红艳艳的,像火。

程念恩看着那朵花,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他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程念缘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那棵树下。

她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跟树说话。

“树树,你好!”

“树树,我今天吃了两颗糖,可甜了!”

“树树,妈妈给我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我听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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