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订婚宴上,准婆婆突然干呕不止。
未来小姑子得意地宣布:“我妈怀了三胞胎!”
全家欢呼时,我默默打开手机计算器。
学区房、彩礼、三胎抚养费……
点击“退婚”按钮的手微微颤抖。
后来前男友抱着龙凤胎跪求复合。
我指着身后别墅:“看见没?这才叫家族信托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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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婆婆怀了三胞胎,我火速退婚
第一章 订婚宴上的干呕
水晶吊灯在头顶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穿着三厘米的香槟色缎面高跟鞋,脚踝已经隐隐发酸。
站了三个小时。
微笑了两个小时五十八分钟。
沈建国的母亲——我未来的准婆婆——正拉着我姑姑的手,声情并茂地讲述她当年生沈建国时多么不容易:“脐带绕颈三圈,医生都说这孩子怕是保不住,我当时就想,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姑姑听得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我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越过准婆婆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甜品台上。那里有一块提拉米苏,我已经盯了它半小时。
“小意,”沈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妈今天高兴,你多担待。”
我偏头看他。他今天穿了那件我陪他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喷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但此刻他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略带讨好的表情——他妈一开口,他就这样。
“我没不担待。”我说。
沈建国松了口气,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你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年。从我第一次去沈家吃饭,沈妈妈说我“懂事”开始,这个词就像一枚标签,牢牢贴在我额头上。懂事的意思是:她说话时我不能插嘴,她做饭时我不能闲着,她儿子给我买了三百块的口红我得感恩戴德。
因为“懂事”。
准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小意这孩子,我是真喜欢!懂事,勤快,工作也好!建国有福气!”
满堂宾客的目光聚过来,我条件反射地调整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
就在这时——
“呃。”
准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捂住了嘴,脸上红润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妈?”沈建国上前一步。
准婆婆摆了摆手,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压抑的干呕:“呃——”
“哎呦,亲家母这是怎么了?”我妈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事没事,可能刚才吃了块凉的……”准婆婆话没说完,第三声干呕已经冲出喉咙。她捂着嘴,踉跄着往洗手间方向跑。
“妈!”沈建国的妹妹沈婷婷踩着高跟鞋追上去,经过我身边时,我注意到她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弧度让我后背莫名一凉。
洗手间的方向传来关门声,宾客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沈建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建国,你去看看啊。”我推了他一下。
他“哦”了一声,刚迈步,沈婷婷已经从洗手间方向回来了。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沈婷婷停在宴会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们!”
她声音洪亮,像报幕。
“今天是我们沈家的大喜日子,借着这个机会,我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我妈凑到我耳边:“这姑娘要干嘛?”
我没吭声,盯着沈婷婷那张写满亢奋的脸。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我身上。
“我妈她——”
沈婷婷刻意停顿了三秒。
“怀!孕!了!”
嗡——
宴会厅炸了。
四十七岁的准婆婆,怀孕?
“而且——”沈婷婷举起三根手指,像宣誓,“三胞胎!医生说是三胞胎!”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三胞胎。
准婆婆。
四十七岁。
这三个词像三枚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
“天哪!”有人惊呼,“老来得子,双喜临门啊!”
“不对,三喜临门!三胞胎呢!”
“沈家祖上积德了!”
宾客们围上去,把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准婆婆簇拥在中间。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那个动作如此熟练,仿佛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
沈建国站在人群外,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意。”我妈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而紧,“你过来。”
我跟她走到角落。
“怎么回事?”我妈盯着我,“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也是刚知道。”
“你婆婆怀孕,你未来小姑子当众宣布,你这个准儿媳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妈的脸色沉下来。她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此刻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已经在飞快地盘算什么。
“妈,你别……”
“别什么?”我妈打断我,“我告诉你林诗意,这事儿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准婆婆怀孕,好事还是坏事?对别人家也许是好事,对沈家——对一个即将娶儿媳妇的沈家,对一个未来三年内很可能需要带孙子的准婆婆来说,这绝对是能写进县志的大新闻。
而且三胞胎。
高危妊娠。
卧床保胎。
长期护理。
新生儿开销。
这些词排着队从我脑海里蹦出来,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钱呢?人呢?时间呢?
“小意!”
准婆婆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开。我抬头,她已经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两只手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小意,你听到了吗?三胞胎!妈怀了三胞胎!”她眼眶泛红,激动得声音发颤,“妈这个年纪还能怀上,真是老天保佑!以后咱们家可就热闹了!你嫁过来,家里有三个小宝宝,多好!”
她的手很热,甚至有些烫。那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喜悦,还有一丝……警惕?
她在警惕什么?
“是啊嫂子,”沈婷婷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以后你可有得忙了,三个弟弟妹妹呢,你可得帮忙带。我妈这个年纪,哪能累着。”
帮忙带。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已经在我的人生规划表上画好了这一项。
“婷婷,说什么呢,”准婆婆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你嫂子工作忙,哪有时间带孩子。是吧小意?”
她看着我,笑容和煦。
我扯了扯嘴角。
周围的人群还在沸腾,恭喜声此起彼伏。沈建国终于挤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上我的肩。
“妈,你瞒得真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准婆婆笑着拍了他一下,“建国,高兴不?你又要当哥哥了,这回一次当三个哥哥!”
沈建国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敷衍。
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第二章 计算器
订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坐进我妈的车里,把高跟鞋踢掉,整个人陷进副驾驶。
“累了吧?”我妈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先回家,你爸还等着呢。你婆婆非要今晚就商量婚期,我看她是真急了。”
我没说话,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小意?”
“嗯。”
“你在想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妈。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她五十岁的人了,皮肤依然紧致,眉眼神态间是多年商海沉浮打磨出的锐利。她和准婆婆同岁,但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人。
“妈,”我说,“你说四十七岁怀三胞胎,可能性有多大?”
我妈沉默了两秒:“你是问医学上的可能性,还是别的?”
“别的。”
“别的嘛……”她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小区,“可能性很大。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试管婴儿技术成熟,四十七岁怀三胞胎,有,但风险极高。能怀上还坚持生下来的,要么是钱多烧得慌,要么是……”
她没说完。
“是什么?”
“要么是另有所图。”
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小区里很安静,远处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小意,”我妈侧过身看着我,“妈就问你一句话:你信她是不小心怀上的吗?”
我认真地想了想。
准婆婆姓周,叫周美琴,国企退休职工,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丧夫五年,有一儿一女。儿子沈建国,我男朋友,二十八岁,在一家私企做销售,月薪到手七千。女儿沈婷婷,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在商场卖化妆品,收入不固定。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经济条件,四十七岁的寡妇,怀了三胞胎。
而且是在儿子即将结婚的当口。
“我不信。”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解锁手机的页面——计算器APP。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任何可能涉及钱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纠结,不是焦虑,而是打开计算器算一算。
我妈说这叫职业病。我是做财务的,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理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我点开计算器,开始输入数字。
“算什么?”
“算一笔账。”
指尖在屏幕上跳动。
三胞胎,从怀孕到出生,需要什么?
产检费用。三胞胎属于高危妊娠,产检频率是普通孕妇的两倍不止,各种筛查、B超、羊水穿刺,一次几百到几千不等。按最保守的算,整个孕期两万打底。
营养费。周美琴这个年纪怀孕,身子骨本来就不如年轻人,营养得跟上吧?燕窝、海参、进口维生素,一个月三千不过分吧?十月怀胎,三万。
生产费用。三胞胎大概率早产,剖腹产是肯定的,新生儿要进保温箱,一天几千块,住半个月是常规操作。按最低标准算,十万起步。
月子。周美琴这个年纪,产后恢复肯定慢,月子中心去不起,请个月嫂总得请吧?金牌月嫂一个月一万八,请三个月,五万四。
尿不湿、奶粉。三个孩子,一天消耗多少片尿不湿?一天喝多少毫升奶粉?按国产普通品牌算,一个月三千打不住。一年三万六。
早教、疫苗、婴儿用品、衣服、玩具……零零碎碎,一年两万。
三年呢?五年呢?十八年呢?
周美琴今年四十七,等这三个孩子上大学,她六十五了。这十八年里的学费、生活费、课外班费、择校费、补习费、大学学费……
谁来出?
沈建国?他月薪七千,房贷还有二十年要还。
沈婷婷?她自己还靠信用卡度日。
周美琴?四千退休金,够她自己花就不错了。
那么——
我。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沈建国是长子,我是长媳。在这个家庭的逻辑里,长子长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担当,意味着当父母有困难的时候,你们得顶上。
更何况周美琴怀的,是沈建国的亲弟弟妹妹。同母异父?同父异母?不重要,反正都是沈家的人。
沈家人有难,沈家长子能不管吗?
沈家长子要管,长媳能拦着吗?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算。
结婚要花钱。
彩礼,沈家之前说好了给八万八,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不算多也不算少。这笔钱我爸妈不会要,会让我带回小家当启动资金。
婚宴,二十桌,每桌两千八,加上烟酒糖茶,八万左右。这笔钱两家分摊,沈家出四万。
婚房装修,沈建国那套老房子重新刷墙换家具,五万。
婚纱照、三金、婚庆、婚车……三万。
零零总总,结个婚,沈家要拿出差不多二十万。
周美琴手上有没有二十万?可能有。她丈夫去世时留了一笔抚恤金,加上这些年攒的,二十万应该是有的。
但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她怀孕了,三胞胎。
这二十万还会拿出来办婚礼吗?
或者说,还能拿出来吗?
“算明白了吗?”我妈问。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孕期两万+三万+十万+五万四+一年三万六+……一直算到了十八年后。
末尾是我用红圈标出来的总数:一百八十七万。
“这是……”我妈皱起眉。
“最低消费。”我说,“养大这三个孩子的最低消费。不含教育,不含医疗意外,不含通货膨胀。”
我妈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她问。
还有。
还有隐形的,算不出来的。
比如,周美琴高龄怀孕,身体吃不消,万一孕晚期卧床保胎,谁来照顾她?沈建国上班,沈婷婷上班,沈婷婷谈的男朋友三天两头往家里跑,谁来伺候孕妇的吃喝拉撒?
比如,三胞胎生下来,三个婴儿同时哭,同时饿,同时要换尿布。周美琴一个人带得过来吗?请保姆?请不起。那谁来帮忙?
比如,我如果嫁过去,我会面临什么?
新婚之夜,婆婆在隔壁带三个新生儿哭得震天响。
怀孕的时候,婆婆说“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怎样怎样”,言下之意是我不够皮实。
生了孩子之后,婆婆说“你弟弟妹妹也需要人照顾”,意思是我的孩子得往后排。
我的孩子和婆婆的孩子,同岁。
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过生日。
我的孩子叫婆婆“奶奶”,婆婆的孩子叫婆婆“妈妈”。
我老公的弟弟妹妹,比他自己的孩子还小。
这画面,光是想想,我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
“妈,”我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攥在手里,“我想退婚。”
我妈看着我。
车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
“嗯。”
“不是因为怕花钱?”
“是因为算明白了。”
我妈点点头,发动车子,往车库里倒。
“那就退。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婆婆还没开口呢。”我妈挂上P挡,熄火,“等她自己开口,你再退。现在退,外人会说你不懂事,说你嫌贫爱富,说你婆婆怀孕你就不嫁了。等她开口,你再退,那就是她理亏。”
我看着我妈妈,忽然觉得她真是老谋深算。
“她会开口吗?”
“会。”我妈推开车门,“而且很快。”
第三章 谈判
三天后。
沈家客厅。
周美琴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那种“我是个孕妇但我很坚强”的疲惫。
我坐在她对面,旁边是我妈。
沈建国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是真在看什么还是装的。
沈婷婷也在,坐在周美琴旁边,手里捧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嚼得响亮。
“亲家母,”周美琴先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婚期的事。之前看好的日子是腊月十八,这眼瞅着就快到了,咱们得抓紧定下来。”
我妈笑了笑:“不急,美琴姐。你刚查出怀孕,身体要紧,婚事可以往后推推。”
“推不得推不得!”周美琴连连摆手,“婚期都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哪能推?再说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当年怀建国的时候,我七个月还下地干活呢!”
沈婷婷插嘴:“妈,你那是三十年前了,现在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周美琴瞪她一眼,转回头又换上笑脸,“亲家母你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三胞胎是累点,但我能行。小意嫁过来,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齐心协力。
这四个字她说得格外响亮。
我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周美琴等了两秒,见我妈不接茬,转向我:“小意,你也说句话。你跟建国谈三年了,感情这么好,总不能因为我怀孕就耽误了婚事吧?”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阿姨,”我说,“我没说不结。”
“那就好那就好!”周美琴拍着胸口,“我就说小意是个懂事的——”
“但是,”我打断她,“有些事得先商量清楚。”
周美琴的笑容顿了顿:“什么事?”
“您怀孕的事。”我说,“三胞胎,高危妊娠,后续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咱们两家既然要结亲,这事儿得摆到台面上说清楚,免得以后有矛盾。”
沈婷婷的薯片声停了。
沈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周美琴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弧度已经变了。从惊喜变成了……审度。
“小意想说什么?”她问。
“我就想问几件事。”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您怀孕这十个月,谁来照顾您?”
“这……”周美琴愣了一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啊。”
“医生说了,三胞胎必须卧床保胎,您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周美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继续说:“第二,孩子生下来之后,三个新生儿,谁带?”
“我……我肯定要带的,我的孩子我能不带吗?”
“您一个人带三个,带得过来吗?”
“那……那不是还有建国和婷婷嘛,他们下班了也能帮帮忙。还有你,小意,你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也得搭把手……”
“我白天要上班。”
“下班了再带嘛,年轻人累点怕什么?”
我没反驳,继续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钱。三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三年时间,奶粉尿布疫苗早教,一个月最少三千,一年三万六。三年就是十万出头。这笔钱谁出?”
周美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四,”我竖起第四根手指,“房子。沈建国这套房子,两室一厅,现在住着他、您、沈婷婷三个人。等三个孩子出生,您跟三个孩子住一间,建国和婷婷各住一间,刚好。那我呢?我嫁过来住哪儿?”
“你……你跟建国住一间啊……”
“建国的房间多大?十二平。放一张床一个衣柜,还剩多少地方?我要是怀孕了,孩子生了,住哪儿?”
周美琴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掰开揉碎地问。
“小意,”她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家穷?嫌我怀孕拖累你?”
“阿姨,我没嫌。我只是把问题摆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周美琴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怀的是沈家的骨肉!是我自己的骨肉!我养我自己的孩子,不指望别人!你还没嫁进来呢,就嫌东嫌西,这要是嫁进来还得了?”
沈建国终于开口:“妈,你别激动,小意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哪个意思?”周美琴眼睛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要享福了,怀个孩子还被人挑三拣四!我命苦啊——”
她捂着脸,肩膀耸动,哭了起来。
沈婷婷“啪”地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摔,站起身:“林诗意,你太过分了吧?我妈怀孕是喜事,你在这儿算东算西的,什么意思?嫌我家穷你早说啊,攀什么高枝?”
“婷婷!”沈建国吼了一声。
“哥你冲我吼什么?你女朋友欺负咱妈你看不见啊?”
我站起身,拿起包。
“阿姨,您别哭。我没有嫌您家的意思,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既然您觉得我冒犯了,那今天就先这样。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我看向我妈。
我妈也站起身,对周美琴点点头:“美琴姐,孩子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聊。”
周美琴还在哭,头都不抬。
沈建国追出来:“小意!小意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脸上带着焦急和为难混杂的表情。
“小意,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计较。她刚怀孕,情绪不稳定……”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把话说清楚。不然以后怎么办?这些事不提前商量好,等我嫁过去再吵吗?”
“可是你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这么直接啊,她受不了……”
“那我该怎么着?”我看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欢天喜地嫁进来,然后等着被拖死?”
沈建国愣住了。
“建国,”我说,“三年了。我跟了你三年,你妈什么性格,你妹什么性格,我一清二楚。这事儿今天不说,以后也得说。晚说不如早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想退婚。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我想你认真想想。”我说,“你妈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是你们沈家的事。但如果要,我能不能接受,是我自己的事。你想清楚再找我。”
我转身走向我妈的车。
沈建国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妈开口了:“你猜对了。”
“什么?”
“她开口了。”我妈说,“她刚才那通哭,是哭给你看的。但话里话外,已经开始给你打预防针了。”
我想起周美琴最后那句话——“我养我自己的孩子,不指望别人”。
不指望别人?
那她今天约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看看我这个准儿媳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吗?
我笑了。
“妈,你说得对。她会一步步开口的。”
“下一步是什么?”
“钱。”我说,“彩礼。”
第四章 彩礼
一周后。
沈建国约我吃饭。
还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馆,酸菜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三菜一汤。他记得我爱吃的每一道菜。
“小意,”他给我夹了一块鱼,“我妈让我跟你道歉。那天她情绪太激动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吃着鱼,没吭声。
“我妈说了,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好,不拖累咱们。你还是嫁过来,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她带孩子,你上班,两不耽误。”
我放下筷子。
“建国,你信吗?”
他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你妈说的这些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她带孩子,一个人带三个新生儿,你信她能带得过来?”
“那……那还有婷婷呢……”
“你妹?”我笑了,“你妹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会帮忙带孩子?她自己的袜子都不洗。”
沈建国低下头。
“还有,”我说,“你妈说她不拖累咱们,那三个孩子的开销谁出?她退休金四千,光奶粉钱都不够。你妹那点工资,够她自己花就不错了。你来出?你一个月七千,房贷三千五,剩下的三千五养我和你自己刚刚够,再加三个孩子?”
“小意……”
“咱们以后也得要孩子。咱们的孩子和你的弟弟妹妹同岁,你拿什么养?”
沈建国沉默了。
他低着头,面前的米饭一点没动。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我跟了三年。
他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对我也好。夏天给我买西瓜,冬天给我暖手,我加班到深夜他会来接我。他没什么钱,但舍得给我花。我生日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那条我喜欢的项链,他妈妈气得骂了他三天。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在他妈面前立不起来。
不是他不想立,是他妈太能折腾。
周美琴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吃了很多苦,也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她控制欲强,什么事都要做主,儿子女儿都得听她的。沈建国反抗过,反抗的结果是周美琴躺在地上打滚,哭天抢地地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对我”。
后来沈建国就放弃了。
反正也反抗不过,那就顺着吧。
我理解他。真的理解。
但我不能接受。
“建国,”我放软了语气,“我不是逼你跟你妈决裂。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妈这个孩子怀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沈家的事,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咱们得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有什么办法?”
“第一,”我说,“你妈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高龄三胞胎,风险太大,医生肯定建议过她减胎或者终止妊娠。她为什么不听?”
沈建国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没让她打掉。”我说,“我只是问,她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选项。”
他沉默了。
“第二,如果她坚持要生,那后续的所有安排,必须提前做好。钱谁出,人谁出,时间谁出,责任怎么划分。咱们可以帮忙,但不能全包。”
“那怎么划分?”
“写下来。”我说,“家庭协议。谁负责什么,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省得以后扯皮。”
沈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意,你这样……我妈会觉得你在防着她。”
“我就是在防着她。”我说,“我不防着她,以后被拖死的就是我。咱们俩还没结婚呢,我不想背着三个孩子的债过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跟我妈说。”
“嗯。”
那天晚上,沈建国送我回家。
在我家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意,”他说,“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妈那边我去说,她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跟她急。”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好。”我说。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上楼,打开手机,点开计算器。
三年前,我跟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我妈问过我:“他家条件一般,他妈还是个事儿妈,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最重要。钱可以慢慢挣,婆媳关系可以慢慢处。只要他对我好,什么都不是问题。
三年后,我发现我错了。
感情很重要,但光有感情不够。
他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查他的岗,问他的收入,问他给我花了多少钱。他妹妹隔三差五来借钱,今天两千明天三千,从来不还。他家的亲戚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得他出份子,因为“他是长子”。
这些我都可以忍。
但三胞胎,我忍不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在沈家的逻辑里,我永远排在最后面。
周美琴第一,沈婷婷第二,沈建国第三,沈家的亲戚第四,沈家的狗第五——如果他们有狗的话。
我排第几?
不知道。可能排不上号。
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第二天,沈建国给我发消息:我妈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
他:同意签协议。她说了,三个孩子的开销她自己出,不够的话先用她的积蓄,实在不行再找咱们借。咱们只要偶尔帮忙带带孩子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偶尔帮忙带带孩子?
什么叫偶尔?一周一次还是一天一次?三个小时还是三天?
积蓄?她有多少积蓄?够三个孩子花几年?
借?借了以后还不还?借条怎么写?利息怎么算?
这些都没说清楚。
但沈建国觉得,他妈已经让步了,这就够了。
晚上,他来找我,满脸喜色。
“小意,我妈松口了!她同意签协议!”
“什么协议?”
“就……你说的那个,责任划分的协议。”
“你起草了?”
“还没,我等你呢。你看怎么写?”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建国,”我说,“这事儿是你妈的事,是你家的事。协议应该你起草,你跟你妈商量,商量好了给我看。”
他愣了一下:“可这是你提出来的啊……”
“我提出来是因为我想保护我自己。但这事儿的主角不是我,是你妈,是那三个孩子。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我再看,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他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去。
“小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们家。你们家想怎么处理,处理成什么样,那是你们的事。我能接受的底线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想嫁了?”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
三天后,沈建国拿着手写的协议来找我。
周美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一、三个孩子的所有开销由周美琴一人承担,如有不足,可向子女借款,借款需打借条,年利率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二、孩子由周美琴主要抚养,沈婷婷协助,沈建国和林诗意在周末和节假日帮忙。
三、如周美琴因身体原因无法照顾孩子,沈婷婷、沈建国、林诗意轮流照顾。
四、沈建国和林诗意婚后独立生活,周美琴不干涉。
五、本协议一式四份,每人一份,签字生效。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怎么了?”沈建国问,“有什么问题吗?”
“第一条,”我说,“‘如有不足,可向子女借款’。子女包括沈婷婷吗?”
“当然包括。”
“沈婷婷有稳定收入吗?她能借多少?借了以后能还吗?”
沈建国愣了愣。
“第二条,‘周末和节假日帮忙’。什么叫帮忙?是全天候还是几个小时?是只帮忙带孩子还是连家务一起做?孩子生病了怎么办?半夜哭闹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
“第三条,‘轮流照顾’。轮流的顺序怎么定?每个人轮几天?如果轮到我,我正好出差怎么办?如果周美琴卧床三年,是不是我们三个人轮三年?”
“小意……”
“第四条,‘周美琴不干涉’。怎么保证?写下来就管用吗?她要是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算不算干涉?她要是跑到咱们家来住,算不算干涉?”
我把协议放下。
“建国,这份协议看着公平,其实全是坑。你妈很聪明,她知道怎么写能让我挑不出毛病,但实际操作起来,每一句都是活扣。”
沈建国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难缠了?”我问。
他不说话。
“你觉得我斤斤计较,算得太精,不够大气?”
他还是不说话。
“好。”我站起身,“那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算。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没有家底可以挥霍。我要是稀里糊涂嫁进去,以后被拖死的是我,累死的是我爸妈。我必须算清楚。”
我拿起包。
“协议你拿回去,跟你妈再商量。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那天之后,沈建国一周没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他。
一周后的周六,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小意,你看沈婷婷的朋友圈。”
我点开沈婷婷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美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张B超单,笑得合不拢嘴。茶几上摆满了各种营养品,燕窝、海参、进口维生素,堆成一座小山。
配的文字是:我家三个小宝贝的B超照!妈妈辛苦了,以后我们全家一起爱你们!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留言:恭喜恭喜!美琴有福气!三胞胎啊真是奇迹!
还有一条,是周美琴自己回复的:谢谢大家关心,孩子们健康着呢,医生说发育得很好。以后有得忙了,还好有儿媳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儿媳帮忙。
这四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
仿佛我已经答应了。
仿佛这件事不需要问我的意见。
我盯着那条评论,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一周前,她还在跟我谈协议,谈责任划分,谈“不干涉”。
一周后,她已经在朋友圈里宣布,儿媳会帮忙。
这不是商量,这是绑架。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风景——灰扑扑的楼群,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写到这儿,该转折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建国的电话。
“喂,小意?”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找我?”
“嗯。”我说,“建国,咱们见个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好。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们约在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饭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茶,还是那两杯凉透的茶。
“小意,”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你来了。”
我坐下,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协议的事……”他开口。
“先不说协议。”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怀三胞胎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愣住了。
“我……”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我妈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我陪她去的。医生当时就说了,三胞胎,高危,建议减胎。我妈不听,非要生。我劝过她,她不听。”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订酒店,定婚期,发请柬。
那时候他每天跟我打电话,讨论婚礼的细节,讨论婚后住哪里,讨论蜜月去什么地方。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一个字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
“会什么?”
“会不嫁。”
我笑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瞒到订婚宴上,让你妹当众宣布?让我在全场宾客面前,跟你一起接受这个‘惊喜’?”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建国,”我说,“三年了。我跟了你三年,你妈什么样,你妹什么样,你家什么样,我一清二楚。我接受你妈事儿多,接受你妹不懂事,接受你家穷。但我不能接受你瞒着我。”
“小意……”
“你知道吗?在订婚宴上,你妹宣布那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难过。我难过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你居然让我跟所有人一起知道。你让我成了全场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站起身。
“建国,咱们分手吧。”
他猛地抬头。
“小意!”
“我不怪你。真的。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好。但你护不住我。在你妈面前,你永远护不住我。”
“我可以的!我可以改!小意你给我一次机会——”
“三年了。”我说,“我给了你三年机会。但每次你妈和你妹闹事,你都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每次你都说你会改,但每次下一次,你还是那样。”
我拿起包。
“这次的事,你瞒着我两个月。以后呢?以后你妈要是不舒服,你是不是也瞒着我?你妹要是闯祸了,你是不是也瞒着我?三个孩子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也瞒着我?”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
“协议的事,不用再谈了。彩礼的事,也不用再谈了。婚期取消吧,请柬收回来。你跟你妈说,儿媳不伺候了,让她另请高明。”
我转身往外走。
“小意!”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
走出饭馆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已经是深秋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沈婷婷的朋友圈。
那条炫耀三胞胎的朋友圈还在,评论还在,周美琴那条“儿媳帮忙”的回复还在。
我截了个图。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沈建国的头像,点开。
删除联系人。
您确定要删除联系人“沈建国”吗?
确定。
屏幕一闪,他的头像消失了。
三年的感情,三年的人,三分钟就删完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忽然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不是难过,不是解脱,就是空。
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四面墙。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意,怎么样?”
“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难受吗?”
“还好。”
“那就好。”我妈说,“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从隧道里冲出来,车门打开,一群人涌进去,一群人涌出来。
我也挤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上面还留着上次算的那串数字:一百八十七万。
我按了个清零。
然后我打下几个字:分手费:零。
第五章 舆论
分手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接到各种电话。
第一个是沈婷婷打来的。
“林诗意,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哥甩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以为你谁啊?不就是个破财务吗?一个月赚那俩钱,拽什么拽?我哥跟你分了好,早就该分了!你知道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我哥吗?”
我听着她骂,一声没吭。
等她骂完了,我说:“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说完了我就挂了。”
“你——”
我挂断电话,把她拉黑。
第二个电话是我姑姑打来的。
“小意啊,我听你妈说,你跟建国分手了?”姑姑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吵架了?年轻人吵架正常,别动不动就提分手,伤感情。”
“姑姑,不是吵架,是分手。”
“为什么呀?建国那孩子我看着挺好的,老实,踏实,对你也好。他妈妈我见过几次,也挺和气的,不像那种恶婆婆。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姑姑帮你评评理。”
“姑姑,他妈妈怀孕了,三胞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怀孕?你婆婆?多大年纪了?”
“四十七。”
“四十七怀三胞胎?”姑姑的声音变了,“那……那以后谁带孩子?谁出钱?”
“说是她自己带,自己出钱。”
“她一个人带三个新生儿?她那个年纪?”
“嗯。”
“那怎么行?肯定得你们帮忙。你嫁过去,三个小叔子小姑子跟你孩子一般大,你这日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
姑姑叹了口气:“行,姑姑知道了。这事儿是你婆婆不地道。你分得好,早分早好。”
第三个电话是我同事打来的。
“意姐,你跟沈哥分手了?”
“你怎么知道?”
“沈婷婷发朋友圈了。”
我点开沈婷婷的朋友圈——虽然我把她拉黑了,但我还有别的渠道。
她的新朋友圈是这样的:
【有些人啊,还没进门就开始算计。我妈怀个三胞胎,就吓得连夜跑路。就这胆量,还想过好日子?笑死。我哥幸好没娶,娶了也是受罪。感谢不嫁之恩!配图是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
沈婷婷的闺蜜:什么人啊?嫌贫爱富?
沈婷婷的同事:这种女的不要也罢,你哥值得更好的。
沈婷婷的表妹:三胞胎多可爱啊,她居然因为这个退婚?没爱心!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听说那女的是做财务的,天天算钱算惯了,看谁都是钱。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
我妈在旁边问:“怎么了?”
“沈婷婷在朋友圈骂我。”
“骂什么?”
“说我嫌贫爱富,没爱心,算计。”
我妈哼了一声:“让她骂。骂得越凶,越显得她心虚。”
“你不生气?”
“我气什么?又不是骂我。”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喝汤。这点小事就气着,以后怎么面对大风大浪?”
我喝了口汤。
“妈,你说这事儿会闹大吗?”
“闹大才好。”我妈说,“闹大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因为婆婆怀三胞胎退的婚。所有人都知道她家什么情况。以后谁嫁进她家,都得掂量掂量。”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对。
果然,接下来几天,事情越闹越大。
先是沈婷婷的闺蜜转发她的朋友圈,配文:这女的真绝了。
然后是我认识的一个前同事转发那条转发,配文:我认识她,人挺好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接着是沈建国的一个朋友发朋友圈:兄弟被退婚了,就因为老妈怀了三胞胎。这理由也是绝了。
评论区有人问:真的假的?三胞胎?他妈多大?
回复:四十七。
评论区炸了:四十七怀三胞胎?疯了吧?
还有人问:那以后谁带孩子?肯定是儿媳带啊,不然呢?
又有人说:难怪人家跑,换我我也跑。
风向开始变了。
从“这女的没爱心”,变成“这事儿确实离谱”。
沈婷婷大概没想到舆论会反转,第二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某些人别带节奏啊,我妈怀孕是我家的喜事,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至于那个跑路的,我只能说,感谢不嫁之恩,祝她永远嫁不出去!配图是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这条朋友圈下面,评论分成两派。
一派站沈婷婷:就是,人家怀孕关你什么事?还没进门就开始挑三拣四,以后还得了?
一派站我:四十七怀三胞胎,还是三胞胎,这不是坑人吗?哪个姑娘敢嫁?
吵得不可开交。
我妈全程围观,时不时给我截图。
“你看这条,”她说,“这姑娘说得对:婆婆怀孕是喜事,但让儿媳帮忙带孩子就不对了。婆媳之间要有界限。”
“还有这条,”她又截了一张,“这大哥说:四十七怀三胞胎,医生没建议减胎吗?这是拿命在拼啊。”
“这条最经典,”她笑得不行,“‘我要是那姑娘,我也跑。三个小叔子跟自己孩子同岁,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看着这些评论,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世界上,还是明白人多。
那天晚上,沈建国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怎么打进来的,可能是换了号码。
“小意,”他的声音沙哑,“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我妹发那些朋友圈。我管不住她,也管不住我妈。我就是个废物。”
他还是没说话。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她不把三个孩子的事安排好,我就不认她这个妈。她哭了,说我白眼狼。婷婷也骂我,说我为了个女人不要亲妈。”
“小意,我真的尽力了。但我尽力了也没用。我还是护不住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沉默了很久。
“建国,”我说,“你没错。错的是我没看清。我以为三年感情能扛得住一切,但我错了。感情扛不住现实。”
“小意……”
“你是个好人。真的。你会有更好的姑娘。但那姑娘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年的画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憨憨地笑,给我递了一瓶水。
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带我去吃路边摊,还问我能不能接受。
第一次见他妈,周美琴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真好”,但眼神里满是打量。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妹借钱不还,他说“她是我妹,我能怎么办”。
第一次谈婚论嫁,他说“我妈说彩礼八万八,你放心,我会努力赚的”。
第一次……
第一次发现他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我忽然有点想哭,但眼泪没流出来。
可能是在心里流干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敲我的门。
“小意,出来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起床洗漱。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我爸坐在主位上,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你那个事儿,”他开口,“上热搜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热搜?”
“同城热搜。”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本地生活号的微博。
【四十七岁准婆婆怀三胞胎,准儿媳火速退婚,你怎么看?】
下面已经有三千多条评论。
我翻了翻,大部分是站我的。
“婆婆怀孕让儿媳带?这什么操作?”
“三胞胎?这婆婆是认真的吗?四十七岁高危产妇,以后谁照顾谁?”
“姑娘跑得对,这种家庭不能嫁。”
“说姑娘嫌贫爱富的脑子有坑吧?这叫及时止损。”
也有站沈家的。
“人家怀孕关你什么事?还没进门就开始管婆婆的事?”
“这姑娘太算计了,以后谁敢娶?”
“三胞胎多可爱啊,换我我肯定高兴。”
我看了几条,把手机还给老爸。
“爸,你怎么看?”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闺女做什么都是对的。”他说,“谁敢说不对,我去跟他理论。”
我笑了。
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上次小意跟人吵架,你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对方是谁!要是知道是谁,我早冲出去了!”
我喝着粥,听着他俩拌嘴,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不管外面怎么说,我爸妈永远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天,事情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了。
沈婷婷没有再发朋友圈,沈建国也没有再打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一个人。
“林诗意?”
我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大概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戴着珍珠耳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您是?”
她笑了笑:“我是周美琴的姐姐。”
我愣住了。
周美琴的姐姐?
我从来不知道周美琴还有姐姐。沈建国从来没提过。
“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她问,“就十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点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拿铁。
“我叫周美玉,”她说,“是周美琴的亲姐姐。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年轻时候的,大概二十出头。一个像周美琴,一个像面前这个女人。
“这是我们年轻的时候。”她说,“我妹妹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当年她嫁给沈建国他爸,是因为她看中了沈家的房子。后来沈建国他爸死了,她拿到了房子,还有一笔抚恤金。”
我没插话,静静听着。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孩子,吃了不少苦。但她从来不肯认输,什么事都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周美玉顿了顿,“这次怀孕,也是一样。”
“一样?”
“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建议她减胎。她不肯。为什么?因为她要证明自己能行。四十七岁,三胞胎,自然受孕,多厉害。她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她,夸她厉害。”
我明白了。
“所以她怀孕,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证明自己?”
“对。”周美玉点头,“孩子只是工具。证明她还能生,证明她比别的女人强,证明她的人生还没完。”
我靠在椅背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跟建国的事,”周美玉继续说,“我看了那些朋友圈。说实话,我觉得你做得对。我妹妹那个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建国是个好孩子,但他护不住任何人。婷婷更不用说,被惯坏了。”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周美玉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妹妹来找过我。”她说,“她让我帮忙,让我劝劝你,让你回心转意。”
我愣住了:“她让您劝我?”
“对。她说你是个好姑娘,错过了可惜。她说以后会对你好的,不会让你受累。”
我笑了。
“她这么说的?”
“对。”
“那您怎么说的?”
周美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说,我帮不了她。人家姑娘不傻,看得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谢谢您。”
“不用谢我。”她站起身,“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真相。我妹妹的事,不该瞒着你。”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妹妹那个孩子,不是自然受孕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做了试管婴儿。”周美玉说,“找了个黑机构,花了十几万。这事她瞒着所有人,包括建国和婷婷。”
我呆呆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想再要个孩子。建国和婷婷都大了,不听话了,她想重新养几个,按她的意思养。”周美玉叹了口气,“她说过,建国被她养废了,婷婷也废了。她想重新来一次。”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第六章 真相
周美玉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试管婴儿。
黑机构。
十几万。
重新养几个,按她的意思养。
这他妈的是什么逻辑?
自己的孩子养废了,就再生几个,重新养?
那三个孩子算什么?备胎?工具?还是她人生失败后的重启键?
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确定?”
“周美玉亲口说的。她是周美琴的亲姐姐,没必要骗我。”
我妈又沉默了。
然后她开口:“这事儿得查清楚。”
“怎么查?”
“你不是认识医院的人吗?”我妈说,“问问有没有周美琴的就诊记录。”
我确实认识人。我一个大学同学在市妇幼保健院做护士。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能不能帮忙查个人。
她回得很快:谁?
我说:周美琴,四十七岁。
她说:查这个干嘛?
我说:私事。帮帮忙。
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等我一下。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周美琴的就诊记录。
日期是四个月前。
科室:生殖中心。
诊断:试管婴儿助孕。
备注:三胎妊娠,建议减胎,患者拒绝。
我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很久。
四个月前。
那时候我跟沈建国还在热恋,还在商量婚期,还在憧憬未来。
那时候周美琴已经决定,要做试管婴儿,要怀三胞胎。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怀孕。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我们订婚的时候,挺着肚子。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给我们制造一个“惊喜”。
这不是意外。
这是预谋。
我把截图发给沈建国。
他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小意,这是什么?”
“你妈的试管婴儿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清楚了吗?四个月前,她就已经做了试管婴儿。那时候咱们还在商量结婚的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陪她去产检的时候,没看到病历吗?”
“她说……她说那是她自己在网上查的资料……”
我笑了。
“建国,你信吗?”
他不说话了。
“你妈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瞒着你做试管,瞒着所有人怀三胞胎。她为什么要在咱们订婚的时候宣布?因为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怀孕了,她需要帮忙。她要让你,让我,让所有人,都没法拒绝。”
“小意……”
“你知道吗?今天你大姨来找我了。”
“大姨?”
“周美玉。你妈很多年没联系的那个姐姐。她告诉我,你妈做试管,是为了重新养几个孩子。因为她觉得,你和婷婷都被她养废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建国,你听清楚了吗?你妈觉得你废了。你妹妹也废了。所以她不要你们了,她要重新生几个,按她的意思养。你跟婷婷,在她眼里已经是失败品了。”
很久之后,沈建国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电话挂断。
那天晚上,沈家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沈婷婷发了一条朋友圈。
【原来我才是那个笑话。】
配图是一张她和周美琴的聊天截图。
周美琴:婷婷,妈做试管的事,你别告诉你哥。
沈婷婷:为什么?
周美琴:你哥心软,知道了肯定不同意。等妈怀上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沈婷婷:那嫂子那边呢?
周美琴:她一个外人,管得着吗?以后孩子生下来,她还能不帮忙?
截图下面,沈婷婷配了一句话:妈,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条朋友圈,只存在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沈婷婷删掉了。
但已经有人截图了。
截图开始在亲戚群里流传。
我姑姑转给我,附了一句话:小意,你看。
我看了。
看完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退婚的事,我正式通知沈家。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妈陪你。”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去了沈家。
周美琴开的门。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眶发青,嘴唇发白。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小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不用了。”我说,“我来跟您说一声,退婚的事,正式定下来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意,你这是……”
“婚期取消,请柬收回。彩礼您留着,不用退。咱们两家,从今天起,没有任何关系。”
周美琴的脸色变了。
“林诗意,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退就退?”
“凭您做的事。”我说,“凭您四个月前做试管婴儿,瞒着所有人。凭您在订婚宴上宣布怀孕,让我措手不及。凭您跟沈婷婷说,我一个外人管不着,孩子生下来我必须帮忙。”
周美琴的脸彻底白了。
“您说对了,我一个外人,管不着您家的事。所以我退出。您爱生几个生几个,爱怎么养怎么养,跟我没关系。”
“你——你——”
她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
沈婷婷从屋里冲出来,扶住她。
“林诗意,你把我妈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你放心,”我说,“她身子骨结实得很。四十七岁能做试管婴儿,心理素质肯定过硬。气一下没事。”
我转身要走。
“林诗意!”
周美琴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尖锐得像刀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小会计,一个月挣那俩钱,拽什么拽?我儿子条件多好你知道吗?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你退了正好,我给他找个更好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
“您说得对。我是小会计,一个月挣那俩钱。但我那俩钱,够我自己花。我不需要靠别人,不需要算计别人,不需要拿怀孕绑架别人。”
“您儿子条件好,您赶紧给他找更好的。但提醒您一句,下回找儿媳之前,先把您怀孕的事说清楚。省得人家姑娘来了又跑,您脸上不好看。”
周美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懒得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妈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刚才怼她那几句,够她记一辈子。”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妈,我是不是太狠了?”
“狠什么?”我妈揽住我的肩膀,“你保护自己,有什么狠的?她算计你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狠。”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
“走吧,”我妈说,“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沈婷婷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我妈说得对,我哥条件好,不愁找不到更好的。祝她永远找不到真爱。】
下面有人评论:婷婷别难过,那种人不值得。
沈婷婷回复:不难过,就是替我妈不值。她那么大年纪怀三胞胎容易吗?被人这样骂。
我看了几眼,关了。
沈建国没有发任何朋友圈。
他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一周后,我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
“小意,我是周美玉。方便见个面吗?”
第七章 遗产
还是那家咖啡厅。
周美玉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戴着珍珠耳环。
但她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
“谢谢你来。”她说。
“您找我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遗嘱。
立遗嘱人:周建国。
就是沈建国的父亲,周美琴的丈夫。
他五年前去世的。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他的遗产,包括一套房子和一笔存款,全部留给儿子沈建国。女儿沈婷婷得二十万嫁妆。妻子周美琴得房产的居住权,直到她再婚或去世。
下面是沈建国他爸的签名和日期。
我愣住了。
“这……”
“这是我妹夫的遗嘱。”周美玉说,“他临死前立的。原件在我这儿。”
“为什么在您这儿?”
“因为他信不过我妹妹。”周美玉苦笑,“他知道我妹妹的为人。他怕她把钱挥霍光,怕她不管孩子。他把遗嘱交给我,让我等建国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看着那份遗嘱,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现在……”
“现在建国要结婚了。虽然新娘不是你,但他要结婚了。”周美玉看着我,“你退婚后,周美琴很快给建国找了个新对象。那姑娘是周美琴同事的女儿,比建国小五岁,听说挺单纯。”
我心里微微一动。
“那这遗嘱……”
“我本来应该等建国结婚的时候拿出来。但现在,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周美玉说,“因为这事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对。”周美玉看着我,“这份遗嘱有个附加条件。”
她翻到遗嘱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遗产在沈建国结婚后移交。如果沈建国在婚前擅自处置遗产,或者娶的妻子周美琴不满意,遗产由我妹妹周美玉代为管理,直到沈建国有能力独立为止。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
“所以我妹妹这些年,一直在控制建国。”周美玉说,“她想方设法让他别结婚,或者娶一个她满意的人。因为一旦建国结婚,遗产就必须移交。那套房子,那笔存款,就不再归她管了。”
我忽然明白了。
“所以她怀三胞胎……”
“对。”周美玉点头,“她知道建国要跟你结婚,她拦不住。所以她想了这个办法。她怀孕,三胞胎,这样建国就不能不管她。如果建国不管她,她就可以说他不孝,不配拿遗产。如果建国管她,那他就得把遗产拿出来,养那三个孩子。”
我呆住了。
“她不是为了重新养孩子,”我说,“她是为了留住遗产。”
“对。”周美玉说,“她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怀三胞胎有多危险。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套房子,那笔钱。她不想让建国拿走。”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
太狠了。
真的太狠了。
为了留住遗产,四十七岁做试管,怀三胞胎。拿自己的命,拿三个孩子的命,去赌。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周美玉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你不是嫌贫爱富跑掉的。你是一个被算计的姑娘。你应该知道真相。”
她站起身。
“这份遗嘱,我留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随你。”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份遗嘱,看着那行字。
遗产在沈建国结婚后移交。
周美琴不满意的人,遗产由周美玉代为管理。
我想起沈建国那天晚上打给我的电话。
他说他跟他妈吵了一架。
他说他尽力了。
他说他护不住我。
他不知道,不是他护不住我。是他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护住任何人。
他妈要的,是那套房子,那笔钱。
他妈要的,是一个永远被她控制的儿子。
他妈要的,是三个新的工具,用来拴住这个儿子。
我忽然有点心疼沈建国。
他以为他是儿子。
他以为他妈爱他。
他不知道,在他妈眼里,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继承遗产,然后再把遗产吐出来的工具。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新对象是他妈同事的女儿,挺单纯。
他能护住那个姑娘吗?
我不知道。
但那是他的事了。
跟我没关系。
我把遗嘱收起来,放进包里。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你以为是爱情,其实是算计。
你以为是亲情,其实是利用。
你以为是缘分,其实是局。
但又能怎么办呢?
还得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意,在哪儿呢?”
“刚见完周美玉,准备回家。”
“周美玉找你干嘛?”
“说来话长。回家跟你说。”
“好。妈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
我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
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上面还是空白的。
我打了几个字:遗产:一套房+存款。
然后我看着那行字,发呆。
沈建国他爸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老婆是什么人,所以把遗嘱交给信得过的姐姐。
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老婆会疯狂到这个程度。
为了留住遗产,四十七岁做试管,怀三胞胎。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是沈建国,知道真相后,我会怎么做?
大概会疯吧。
列车到站了。
我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出站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沈建国。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青,看起来像几天没睡觉。
看到我,他愣了愣。
“小意。”
我站在自动扶梯上,慢慢靠近他。
扶梯到头了,我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你马上就要结婚了。见我不合适。”
他苦笑了一下。
“结不了了。”
我看着他。
“她跑了。”
“谁?”
“我妈给我找的那个姑娘。”他说,“她知道了我们家的事,跑了。”
我没说话。
“我妈还闹了一场,去人家家里闹,说那姑娘嫌贫爱富,没良心。结果人家把门一关,连理都不理。”
他还是没说话。
“小意,”他抬起头,看着我,“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遗嘱的事。”他说,“我爸的遗嘱。我妈为什么要怀三胞胎。她为什么不让我结婚。我都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下。
“周美玉告诉你的?”
“她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小意,”他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让我妹发那些朋友圈。我不该护不住你。”
“这些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小意,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回来。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存折。
我接过来,翻开。
上面有五十万。
“这是那笔存款的一部分。”他说,“我爸留给我的。我妈一直攥着不放。我跟她吵了一架,抢回来的。”
我看着他。
“你抢这个干嘛?”
“还你。”
“还我?你又不欠我钱。”
“不是还钱。”他说,“是……是弥补。”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受了多少委屈。我妈刁难你,我妹挤兑你,我家那些亲戚背后说你。我都知道。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护住你。”
“这五十万,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就当……就当是赔偿。赔偿你这三年的委屈。”
我看着那个存折,看着他低垂的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三年了,第一次做出一点像个男人的事。
但已经晚了。
我把存折塞回他手里。
“不用。”
他抬起头。
“小意……”
“我不需要你的赔偿。”我说,“三年感情,不是用钱能买的。那些委屈,也不是钱能平的。”
“那你需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需要什么,你给不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那我……那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
“建国。”
他停下来,回头。
“照顾好自己。”我说,“别让你妈把你吃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有一点光。
“我尽量。”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新生
一个月后。
我在公司加班,处理年底的账目。
手机响了。
是周美玉。
“小意,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周美琴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三胞胎没保住。昨天半夜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孩子没保住,子宫也切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人还好吗?”
“命保住了。但以后不能再生育了。”周美玉叹了口气,“她这次是真的拼过头了。”
我沉默着。
“建国一直在医院陪着。婷婷也去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她还是关心她妈的。”
“那就好。”
“小意,”周美玉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了想。
“不了。我跟他们家已经没关系了。去了也尴尬。”
周美玉沉默了一下。
“也是。那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美琴住院了。
孩子没了。
子宫切了。
她折腾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遗产没了。
儿子寒心了。
女儿也跟她离心了。
现在连孩子都没了。
值吗?
我想起她那天在订婚宴上的笑容,想起她摸着小腹的样子,想起她说“三胞胎!多好”的声音。
她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她以为她能赢。
她以为她能控制一切。
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能控制的。
比如生命。
比如人心。
我收回思绪,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
账还没做完,加班费还等着我呢。
又过了一个月。
过年了。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妈做了八个菜,我爸开了瓶好酒。
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背景音热闹着。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婷婷。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嫂子……不是,林、林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过年好。”
我看着她。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以前那种张扬跋扈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
“有事吗?”
“我……我来给你道歉。”她把水果递过来,“对不起。我以前……我以前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发朋友圈骂你,在亲戚面前说你坏话,还……还帮我妈瞒着你。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接水果。
她尴尬地举着,不敢放下。
“姐,你原谅我吧。我不求你对我好,只求你……别恨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妈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
“我妈……出院了。在家养着。身体恢复得还行,但心情不好。天天念叨她没了的孩子,念叨我哥不听话,念叨……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你是个好姑娘,是她看走了眼。”
我挑了挑眉。
周美琴会说我好话?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哥呢?”
“我哥……”她低下头,“我哥搬出去住了。他说他需要静一静。妈天天打电话骂他,他也不回来。”
沉默。
“姐,”她又开口,“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错了。以后……以后我不会了。”
她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啊?”
“没谁。”我关上防盗门,走回餐桌边。
“那是什么?”我妈指着门口。
“水果。”
“谁送的?”
“沈婷婷。”
我妈愣了一下:“她来干嘛?”
“道歉。”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稀奇。”
我也笑了。
“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沈婷婷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不是骂人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她妈,还有沈建国。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配的文字是:大年三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下面有人评论:婷婷过年好!阿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她回复:好多了,谢谢关心。
还有一条:你哥好像瘦了。
她回复:嗯,最近辛苦他了。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夹枪带棒。
就是普通人的过年日常。
我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一朵接一朵。
我忽然想起去年过年。
那时候我跟沈建国还在热恋,他来我家拜年,我爸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好好对我闺女”,我妈在旁边翻白眼,我躲在厨房里偷笑。
那时候我以为,今年过年我会在他家过。
吃着他妈做的菜,听他妹瞎聊,然后跟他一起守岁。
结果呢?
他妈怀孕了。
我跑了。
他妹来道歉了。
他搬出去住了。
命运这东西,真会开玩笑。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睡觉。
年后开工第一天,公司来了个新同事。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戴眼镜,穿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人事部带他来我们部门,介绍的时候说:“这位是林诗意,咱们部门的财务主管。你以后跟着她学。”
他朝我伸出手。
“林主管好,我叫顾言。请多多关照。”
我握了握他的手。
“欢迎。”
他笑了笑,那两个酒窝更深了。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有点无聊。
顾言是个靠谱的人。工作认真,为人诚恳,不抽烟不喝酒,还会做饭。部门聚餐的时候他主动当司机,加班的时候他默默点外卖,遇到难题他第一个想办法。
他追我追得不紧不慢,像温水煮青蛙。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我妈说:“这小伙子不错,比那个沈建国强一百倍。”
我爸说:“我考察过了,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老师,人品没问题。”
我说:“你们急什么,我才谈多久。”
我妈说:“急什么?你都三十了!”
我说:“二十九。”
我妈说:“四舍五入三十!”
我无言以对。
顾言在旁边笑,那笑容看起来特别欠揍。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滚。”
他当然没滚。
他不但没滚,还在三个月后,向我求婚。
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包下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在窗边摆了一桌烛光晚餐。
吃到一半,他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林诗意,”他说,“我知道你受过伤。我知道你不轻易相信人。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他单膝跪下。
“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的真诚,不是装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建国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意,我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了。
结果呢?
但顾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家里没有控制欲爆棚的妈,没有不懂事的妹妹,没有一堆等着吸血却自称亲人的亲戚。
他自己能赚钱,会做家务,情绪稳定,懂得尊重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瞒我。
他什么事都跟我说。他爸妈来电话,他开免提让我听。他妹妹找他借钱,他先问我同不同意。他前女友找他复合,他把截图发给我看,说“这事你来处理”。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我要你信我,首先我得让你知道,我没什么可瞒的。”
这样的人,值得相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枚戒指,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然后我笑了。
“起来吧。”
他愣了一下。
“你不答应?”
“我让你起来。”
他站起来,满脸忐忑。
我从他手里拿过戒指,自己戴在无名指上。
“挺合适的。”我说。
他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在我家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意。”
“嗯?”
“谢谢你愿意再相信一次。”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光。
“不客气。”我说。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上楼,打开手机,点开计算器。
上面是空的。
我打了几个字:幸福指数:100%。
一年后。
我和顾言结婚了。
婚礼不大,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朋友。
我妈全程笑得合不拢嘴,我爸致辞的时候掉了眼泪。
顾言的父母都是老实人,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以后受苦了”,我说“叔叔阿姨放心,我受得了”,他们俩一起笑了。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大堂遇到了一个人。
沈建国。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红包。
看到我,他愣了愣。
“恭喜。”他说,把红包递过来。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天结婚。”他说,“我来……看看你。”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急切和痛苦,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你还好吗?”我问。
“还行。”他说,“我自己开了个小店,卖点杂货,日子过得去。我妈身体还行,婷婷也找了个工作,搬出去住了。”
“那就好。”
“你呢?”
“你看到了。”我指了指身后的酒店,“我结婚了。”
他点点头。
“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小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跑掉。”他说,“要不是你跑掉,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她的控制里。”
我没说话。
“是你让我清醒的。”他说,“虽然晚了点,但好歹醒了。”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轻,憨厚,笑起来有点傻。
他说:“小意,我会对你好的。”
我相信了。
后来,很多事情变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记忆里。
比如那年夏天,他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梧桐树下的长街。
比如那年冬天,他把自己唯一一件羽绒服披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直跺脚。
比如那年春天,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做饭,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端出来的菜黑乎乎的,却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这些是真的。
感情是真的。
只是后来,他护不住我。
但没关系。
都过去了。
我转身走回酒店。
顾言正在大堂等我。
“谁啊?”他问。
“一个朋友。”
“红包?”
“嗯。”
他看了一眼红包上的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揽住我的肩膀。
“走吧,爸妈还在等咱们敬酒呢。”
“好。”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着他,笑了,“就是忽然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也笑了。
那两个酒窝,还是那么好看。
第九章 家族信托
三年后。
我站在一栋别墅门口。
这是我爸送我的结婚礼物。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钱。是我们家三代人的积累。我爷爷那辈开始做生意,我爸那辈发扬光大,到我这儿,已经不需要自己奋斗了。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沈建国。
当年他问我,你爸妈是干什么的。我说,做点小生意。他就信了。
他不是装傻,他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在他眼里,我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我妈是家庭主妇,我爸是退休工人。
他不知道,我妈是注册会计师,我爸是连锁超市的老板。
他不知道,我上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
他不知道,我住的那个老小区,只是我家的老房子。我家真正的别墅,在城东的富人区。
这些,他都不知道。
因为没必要让他知道。
但现在,站在我自己的别墅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了。
他跪在地上。
手里抱着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龙凤胎。
长得挺可爱,大眼睛,胖脸蛋,穿着粉色和蓝色的小衣服。
“小意,”他说,“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但为了孩子,我还是来了。求你……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和两个孩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结婚了?”
“结了。后来离了。”他低着头,“那姑娘受不了我妈,受不了婷婷,受不了我们家那些破事。结婚一年就跑了。两个孩子扔给我,自己走了。”
“那你现在?”
“我自己带孩子。”他说,“我妈身体不好,帮不上忙。婷婷偶尔来看看。我白天开店,晚上带孩子,累得要死。”
我看着他。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眼睛凹了,背也驼了。
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那你来找我干嘛?”
“我……”他抬起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回来。我就是想……想让你看看孩子。他们很可爱的。你以前不是说过,你喜欢孩子吗?”
我没说话。
他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满脸哀求。
两个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
其中一个还朝我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顾言从别墅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怎么回事?”他问。
“前男友。”我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建国,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然后看向我。
“你处理。我等你。”
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但没有走远。
沈建国抬头看着他,又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绝望。
“小意,你……你结婚了?”
“嗯。”
“他对你好吗?”
“好。”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身后的别墅。
“这房子……是你的?”
“我家的。”
他愣了愣。
“你家不是……”
“不是。”我说,“我家不是普通家庭。我爸有公司,我妈是高管。我上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
他呆呆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你当初……”
“当初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钱。”
他的眼眶红了。
“我……”
“但后来呢?”我说,“你妈怀孕,你瞒着我。你妹骂我,你不吭声。你家的亲戚在背后嚼舌根,你当没听见。你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自己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我……”
“你以为我是嫌贫爱富才跑的。你以为我是怕养孩子才跑的。你以为我是算计才跑的。”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这个男人护不住我。我在想,我跟他结婚,以后得替他扛他家的那些破事。我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替你们家扛那些?”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我不恨你。你只是没本事。你妈太强势,你妹太不懂事,你家的亲戚太能折腾。你夹在中间,谁都得罪不起。最后,你只能牺牲我。”
“不是牺牲……”
“是牺牲。”我说,“在你妈和我之间,你选了你妈。在你妹和我之间,你选择了沉默。在你们家和我的未来之间,你选择了逃避。”
他抱着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点希望。
“我……”
“回来干嘛?继续替你扛那些?继续被你妈刁难?继续被你妹骂?继续被你们家那些亲戚在背后嚼舌根?”
“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希望有个女人帮你带孩子,帮你养家,帮你撑起那个烂摊子。你只是希望有个女人愿意为你牺牲,为你吃苦,为你忍气吞声。”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女人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小意……”
“你回去吧。”我说,“好好带孩子。别再找我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两个孩子被吓到了,也开始哭。
哭声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凄凄惨惨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因为我狠心。
是因为我已经不爱了。
我转过身,看着顾言。
“走吧。”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
我们往别墅里走。
身后,沈建国的声音传来:“小意!”
我没有回头。
“小意——那是什么?”
他指着别墅门口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几个字:林氏家族信托基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看见没?”我说,“这才叫家族信托基金。”
他呆呆地看着那块牌子,看着别墅,看着我。
然后他低下头,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
他走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和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言揽着我的肩膀,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
“真的没事?”
我看着他,笑了。
“真的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他笑了。
那两个酒窝,还是那么好看。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们走进别墅,关上了门。
身后,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这座城市又迎来一个平凡的傍晚。
无数家庭正在吃晚饭,无数夫妻正在吵架和好,无数孩子在哭在笑在长大。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来,有人走。
但没关系。
生活还在继续。
而且,总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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