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除恶 > 第二十二章 斗狠

第二十二章 斗狠


胡文明这两天像只蔫鸡似的,整天阴着脸,傻坐在收银台后面。不是死命抽烟,就是盯着门外出神。超市里的一切,他都不闻不问,货架上的食品都过期了也不管。终于,一包辣白菜胀了袋,被一个顾客碰到地上,炸出一屋子酸臭味。

王萍忙着给顾客清理满是汁水的鞋子,擦拭货架和地面。胡文明依旧无动于衷,仿佛与自己无关。

好不容易整理干净,又喷了一圈空气清新剂,王萍赶走来凑热闹的“赵德贵”,直起身子,看着一脸漠不关心的胡文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那儿装死呢?”王萍把抹布丢在水盆里,“这生意都让你做成什么样了?”

胡文明的眼球动了动,又缩在扶手椅里,垂下头。

骂归骂,王萍更多的是担心。这孙子前几天还豪情万丈的,似乎要去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然而,自从抓住那个满嘴铁锈味的小子之后,他几乎足不出户,连澡都不洗,整天一脸幽怨的死德行。

王萍倒有点怀念之前抓不着他人影的时候,起码能看出那是个活蹦乱跳、心眼多多的老爷们儿啊。现在可好,轻飘飘地在收银台后面戳着,腻都腻死了。

他一定是有心事。不管是跟那个女人还是跟“了不起的大事”有关,这家伙都不太对头。这样下去可不行,再不逼他活动活动,人就憋出毛病了。

王萍打定了主意,从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收银台上。胡文明看到钱,勉强抬起头来,斜起眼睛看着她:“干吗?”

“出去走走,”王萍板着脸,“要不你该烂超市里了。”

“去哪儿啊?”

“随便。”王萍抬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收银台,“别在我眼前就行,看着你就烦!”

触手即是油腻感。同时,一股馊臭味扑鼻而来。

“去‘梦蕊泉’,蒸一蒸,把你这身油都给我搓下来!”王萍一脸嫌弃,“你都馊了!自己闻不见?”

胡文明揪起衣服在鼻子下嗅了嗅,撇撇嘴:“刚才那包辣白菜的味儿吧?”

“你少跟我废话!赶紧去!”

“费那劲干吗?”胡文明懒洋洋地抓抓头发,“去你店里冲一下得了。”

王萍瞪起眼睛:“你去不去?”

胡文明一脸不耐烦:“你别管我行不?”

王萍二话不说,操起空气清新剂就喷过去。胡文明被喷了个猝不及防,慌忙抬起手来抵挡。

“你个老娘们儿!喷我眼睛里了!”胡文明连连打着喷嚏,“闹着玩下死手啊!”

“赶紧滚!”王萍拿起收银台上的钞票塞进他的衣袋里,把他推出门去,“不整干净不许回来!”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抬起一根手指警告道:“就老老实实洗澡啊,要是敢扯没用的我跟你没完。”

胡文明皱起眉头:“你那脑子里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事了?”

尽管大为不满,胡文明还是老老实实地向马路对面的“梦蕊泉”洗浴中心走去。

和王萍撕扯一番,胡文明倒是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似乎粘连在一起的筋骨都被拉开了。他换好手牌,在男宾部的更衣处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抬手在胸部搓了搓,顿时满手泥垢。

她安排得还真不错。

他打起精神,慢悠悠地晃进浴池,先在淋浴下痛痛快快冲洗一番,随即就走进了蒸汽浴房。

浴房内的温度足有47度,呼吸之间,都是潮湿的热气。胡文明从墙角的木桶里舀起一瓢水泼到桑拿炉上,大团的蒸汽喷涌出来。胡文明坐在木椅上,低下头,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浴房内骤然升高的温度。

他的确情绪不佳。把制毒窝点的线索交给金龙正之后,他已经打光了自己的底牌。即使在配合抓捕犯人的过程中功不可没,他依然很清楚,赵德贵不会让他再插手接下来的行动。虽然老戴可以跟他同步行动的进展,但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他不可能“享受”到亲手摁住丁来、起获毒品的满足感。这让他颇为不甘。尽管可以完全信任老戴和金龙正等人,但他仍然渴望参与进去。不仅是为了复仇,更为了拿到解开那道枷锁的钥匙。

是的,枷锁。那个已经背负了三年的沉重枷锁。

有了它,胡文明就不可能彻底告别过去,踏踏实实地过现在的生活。

有了它,胡文明就不可能完全熄灭心底的那团火,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超市的小老板。

他更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和辛阳重新开始,买回那套曾属于他们的小房子。

他无法接受,对辛阳而言,更是不公平。

然而,那把钥匙,该去哪里找呢?

渐渐地,湿漉漉的头发开始变得滚烫,赤裸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摸上去滑腻无比。胡文明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似乎体内垃圾的排出并没有让情绪好转半分。

他做了个深呼吸,立刻感到口腔和气管内的灼热。他捋了捋头发,站起身来,打算出去找个搓澡师傅。

一抬头,胡文明就看到浴房的玻璃窗外挤着几个人,正在窥视着他。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胡文明定睛看去,立刻认出为首的正是小东。

怎么到哪里都躲不开这几个瘟神!

胡文明暗骂一句,低下头,快步走向浴房门口,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环视一圈,蒸汽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看来小东这孙子是不打算让自己出去了。

胡文明走到玻璃窗前,直视着小东:“哥们儿,不用这样吧?”

小东嬉皮笑脸地看着他,手上套着一个搓澡巾,向他挥了挥,声音隔着玻璃窗,变得模糊不清:“胡哥,好好蒸一蒸,待会儿好下泥啊。”

周围的几个人无声地嬉笑起来。

胡文明脸色铁青。几秒钟之后,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指指小东,又指指自己。

小东点点头,大声说道:“没问题,胡哥蒸好了,我伺候你。”

胡文明打出一个“OK”的手势,慢慢地退回到木椅前面,又坐了下去。

小东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抱着肩膀,靠着玻璃窗,看着垂首静坐的胡文明。半分钟不到,他忍受不了玻璃窗上的温度,揉着被灼痛的皮肉,向后退了两步。

两个浴客走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顶住木门的男子:“麻烦让一让。”

“浴房用不了。”小东挥挥手,沉下脸,“一边去!”

浴客看看满脸凶相的小东等人,又看看浴房里一动不动的胡文明,识趣地走开了。

众人又围拢在玻璃窗外,一边吸烟,一边等着看胡文明的笑话。然而,被困在浴房里的胡文明依旧端坐在木椅上,头上搭着浴巾,叉开腿,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丝毫没有求饶的迹象。

很快,二十分钟过去了。其间,有几波浴客要进入蒸汽浴房,都被小东等人轰走。渐渐地,他们也失去了耐心。特别是看到胡文明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赤红色,有几个人已经按捺不住。

“东哥,”一个小混混凑向小东的耳边,“这人……真能熬这么久?”

小东面无表情:“胡哥是什么人?耐力好着呢。”

这时,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匆匆赶过来,看见围拢在浴房前的几个人,先是一愣:“哥,你们这是干吗呢?”

小东头也不回:“没你事。”

“你们挡着客人不让进浴房就关我事啊。”经理看看浴房里的胡文明,“我天!里面还有一个?”

“我们比赛呢。”小东哼了一声,“不行吗?”

经理顿时紧张起来:“他进去多久了?”

“这都快半小时了。”一个被赶走的浴客抱怨起来,“也不让我们用。这哪是比赛啊,这是玩命呢。”

“哥,你可别闹了。”经理急忙去开门,“出事了谁能负责啊?”

小东拦住他:“我负责。”

“你能负什么责啊?”经理慌了,“赶紧把人放出来!”

小东等人站着不动。经理也知道今天遇到的不是善茬,一跺脚,又向浴池外跑去。

一个小混混看了看始终保持姿势不变的胡文明,也担心起来:“东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东面色犹豫,上前敲了敲玻璃窗,胡文明依旧低着头,动也不动。

他挠了挠下巴,向顶住门的男子努努嘴:“去看看。”

男子应声,拉开门。灼人的热浪一下子涌了出来,男子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他屏住气,小心翼翼地走近木雕泥塑般的胡文明。来到木椅旁边,他看了看胡文明脸颊上滴落的大颗汗珠,试探着叫了一声:“哎。”

那个人浑身通红,像煮熟了的虾似的,纹丝不动。

男子害怕了,看了看窗外的同伴们——同样神色惶恐。

他定定神,哆嗦着去拽他头上的浴巾。还没等他的手指碰到胡文明,就感到眼前一花——一只手像老虎钳似的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

男子尖声大叫起来。随即,他就看到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瞪向自己。

胡文明一把揪下头上的浴巾,将男子推到旁边,大步走出了浴房。

小混混们惊恐地让开,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蒸汽的人径直冲到淋浴花洒下,打开龙头,让冷水喷淋而下。

他仿佛一把刚从火炉中拿出的利刃似的,在冷水中迅速冷却——小东等人几乎能听到那嘶嘶声。

胡文明背对着他们,双手扶着墙壁。在水柱的冲击下,他浑身颤抖,脊背上肌肉虬结,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小混混们面面相觑,小东则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死死地盯着胡文明。

片刻,胡文明抬手关掉龙头,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平静地看着小东:

“来吧,给我搓搓背。”

小东的脸颊抖动了一下,整了整手上的搓澡巾,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好嘞。”

胡文明笑笑,转身扶墙。

小东走上前去,看着胡文明还冒着热气的后背,把搓澡巾按上去,狠狠地搓了一下。赤红色的皮肤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胡文明的背弓起来,脚趾弯曲,拼命抠住地面。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吼,随即就大声喝道:“用点力!你他妈没吃饭吗?”

小东的五官扭曲起来,又把搓澡巾按在他的后背上,连连搓动着。胡文明的后背上立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痕,几块皮肤被搓破了,血珠慢慢渗出来。

胡文明低着头,全身绷紧,一言不发,按在墙壁上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这时,经理带着几个保安匆匆而至,看到眼前的景象,更是大惊失色。

“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啊。”他一把抓住小东的手,“哥儿几个,门票免了,赶紧走,要不我就报警了。”

小东已经搓得手软,顺势退了下来,喘着粗气看向胡文明。

胡文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动作迟缓地转身,挺直腰背,摸了摸肩膀。随即,他把沾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又吐了一口,挑起眉毛看着小东。

“小东,后面搓完了,还有前面呢。”他拍了拍下体,“来,给胡哥搓搓这!”

小东顿时红了眼睛,又要扑上去,却被手下和保安死死拽住。

“姓胡的,我操你妈,咱俩没完!”小东挣扎着,被几个人拖向更衣室,“你他妈给我等着!”

其余的小混混看着胡文明,眼神中有恐惧,也有佩服,纷纷散去。

待一干人等消失在门口,胡文明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也蹲在地上,抬手轻抚着后背,小声咒骂着:“操,真他妈疼!”

他不敢再冲洗,弯着腰走到更衣室,龇牙咧嘴地用浴巾擦了擦。看到浴巾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又开始埋怨自己:“傻逼,逞什么能呢!”

他套上短裤,小心翼翼地穿上T恤衫,嘴里嘶哈有声,架起双臂走出了浴池。

回到“喜德来”超市,一进门,胡文明就看到王萍和金龙正坐在收银台旁边,聊得正欢。王萍看见满脸通红的他,不由一愣:“我让你蒸一蒸,没让你蒸熟了啊。”

胡文明心情正差,语气颇不友善:“废什么话,给我拿件干净衣服去。”

王萍白了他一眼,起身向卧室走去,刚迈出两步,她忽然盯着胡文明的后背,失声叫道:“你这是……血?”她连忙上前拉起胡文明的T恤衫,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搞的?后背全破了啊。”

胡文明疼得哎呀一声:“你别乱动——搓澡的太用力了。”

“放屁!这是搓澡还是严刑拷打啊?”王萍面色焦急,“血都把衣服透了!”

她把胡文明身上的T恤衫脱下来。“你等着啊,我马上回来。”说罢,她就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去。

胡文明光着上身,尴尬地向金龙正咧咧嘴。

金龙正上下打量着他:“有人找你麻烦?”

“没事,跟人家斗狠来着。”胡文明摆摆手,“你怎么来了?”

金龙正的脸一红,表情也变得很不自然:“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你是得好好谢谢我。”胡文明没好气地说道,“空着手来的?”

金龙正更加手足无措:“我来得比较急……”

“一点诚意都没有,谢什么谢!”胡文明慢慢地坐下,后背尽量远离扶手椅,“回去吧。”

金龙正有些不服气:“给你拎两瓶酒、两条烟你也看不上啊。”

“谁说我看不上?”胡文明点燃一支烟,“我喝不了、抽不了,卖了不行啊?”

金龙正哭笑不得:“真拿你没办法。”

胡文明依旧板着脸:“赵德贵不找你麻烦了?”

“嗯。”金龙正抓抓头发,“我留在二中队了。”

“那就好好干呗。”胡文明白了他一眼,“恭喜你小子心想事成。”

金龙正忍不住:“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不爱听就滚啊。”胡文明哼了一声,“留下就留下呗,来嘚瑟什么啊。”

金龙正刚要反驳,王萍就急三火四地拿着碘酒和药棉冲进来,抬手招呼胡文明:“出来出来,趴着。”

胡文明乖乖地从收银台里绕出来,双手扶在桌面上,又回头嘱咐一句:“你轻点啊。”

王萍看着他的后背,嘴里啧啧有声:“你到底怎么搞的啊?渣滓洞也不过如此吧。”

她用沾过碘酒的药棉擦拭着伤口,胡文明疼得全身抽搐:“告诉你轻点,轻点!”

王萍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别乱动!”

金龙正在旁边捂嘴偷笑,胡文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什么热闹?滚!”

“不是……”金龙正忍住笑,“我真有事找你。”

胡文明挑起眉毛:“啥事?”

“你给我情报,”金龙正掏出手机,“我也给你情报——两不相欠啊。”

胡文明立刻来了精神,上半身凑过去:“什么情报?”

王萍一不留神,指甲刮到了他的伤处,又引来胡文明连连叫痛。他索性推开王萍,专心看向金龙正:“快说。”

金龙正打开屏幕锁,说:“三年前,有一个蒙面人从悦来旅馆带走了那个姑娘。当时,摄像头拍下了她的正脸。”

“你小子知道得还不少。”胡文明点点头,“继续。”

“老戴帮我从当年的视频里搞出一张人像截图。”金龙正把手机递过去,“我有个同学在省厅,让他用人脸识别系统找一找。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可是……”

屏幕上是两张视频截图。胡文明对其中一张非常熟悉,至于另一张,从水印来看,抓拍于本市火车站前的马路上。

截图中,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姑娘正面对着高杆上的摄像头,另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子扳着她的脸,似乎在询问什么。

金龙正指指手机:“后面还有一段视频。”

从视频记录的场景来看,应该是一场不算严重的车祸。主角共有三人,除了那个姑娘和口罩男子,还有一个小女孩。

胡文明反复查看着,神态专注。王萍趁机在他背上涂抹碘酒,胡文明看得入神,居然对背上的刺痛毫无察觉。

“行动轨迹呢?”

“基本摸清了。”金龙正点点头,“他们从火车站前离开之后,共同乘坐一辆出租车,前往一个叫‘凯旋家园’的地方。”

“去看了没有?”

“还没有。”金龙正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同学也拿不准,相似度只有62%。”

胡文明想了想,抬手招呼王萍:“你来看看。”

王萍拧好碘酒瓶盖,看了看手机屏幕:“哎哟,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

“和旁边那张照片上的,是一个人吗?”

王萍端详了一会儿,皱皱眉头:“看着眉眼吧,有点像。不过那个好像胖了一些,个子也高点。”

“你就说是不是一个人嘛。”

“这我哪儿知道。”王萍嗔怪道,“再说,这都三年了。女大十八变你不知道吗?”

胡文明还不死心:“戴口罩那个男的呢?”

“滚!”王萍瞪了他一眼,“就露俩眼睛,我怎么认?”

金龙正也笑:“不怪萍姐,那个男的始终就没露过脸。”

胡文明撇撇嘴:“局里什么意见?”

“赵局认为相似度太低,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排查起来浪费时间。”金龙正摇摇头,“再说,大家的主要目标是丁来和杨秉坤,不想分散精力。”

“能有多大个小区,很费事吗?”胡文明哼了一声,“来,加个微信,把照片和视频传给我。”

两人操作完毕,金龙正站起来:“行,老胡,这下咱俩互不相欠了。你的人情,我还了啊。”

“你少来这套!”胡文明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你这是把你胡哥当枪使呢。”

金龙正哈哈一笑:“反正我没瞒着你,你有了消息也不许背着我。”

“滚吧你。”胡文明阴着脸,“看我心情吧。”

“行。”金龙正俯身摸摸“赵德贵”的头,抬脚向门外走去,“保持联系。”

胡文明目送他出门,忽然也笑了笑:“这小兔崽子可以啊,会利用人了,有进步。”

王萍听得莫名其妙:“你们俩说的这是什么啊,怎么就把你当枪使了?”

“说了你也不懂。”胡文明翻看着手机,嘴里自言自语,“小兔崽子专戳我的软肋啊,凯旋家园……行吧,我去跑吧。”

王萍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心中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幽幽地说道:“你这情绪一天三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少来。”

“又来神儿了,是吧?”

“当枪使就当枪使吧。”胡文明答非所问,目光却渐渐锐利,“只要膛里有子弹,就得打出去。”

夜幕降临。

程恳伏在ICU的窗口前,静静地注视着病床上的程佳佳。女儿紧闭双眼,面色苍白,脸上的氧气罩显得很大。各种或粗或细的管子从被子下面延伸出来,连接在不知名的机器上。

站累了,他就退到墙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坐一会儿。待体力稍稍恢复,他又会凑到窗前,等着女儿醒来。就这样,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手术很成功。薛晓路的肾已经被移植进程佳佳的身体里,正在慢慢地适应新的主人,准备全力以赴地延续自己的生命。

当疲惫不堪的杨新宇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程恳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随之而来的,就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这种大功告成的解脱感,甚至压过了对未来的担忧。他开始觉得,终于有资格畅想一番了。

忽然,程恳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尽管他知道不可能打扰到ICU里的女儿,还是跑出十几米开外才接听。

是谢总。

“程子,那笔钱帮我存了没有啊?”谢总似乎喝了酒,舌头颇不灵活,“我没收到短信通知啊。”

“谢总,您还在澳门?”

“是啊,他妈的,今天输了不少钱。”

“您在境外嘛,短信业务有延时也算正常。”程恳只能说谎,“等您回来,我把银行卡、身份证和存款凭条都交给您。”

“行,交给你我放心。”

“那……”程恳试探着问道,“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三五天吧。”谢总咂咂嘴,“明天带我媳妇去香港转转,她要买东西。”

“行,香港那边还有疫情,您和嫂子多保重。”

“妥嘞。有什么需要我从这边带回去的,你告诉我啊。”

“您客气了,多谢,多谢。”

电话挂断,程恳的心沉了下去。就算谢总还有五天回来,筹到三十万元现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不能及时堵住这个窟窿,丢了工作事小,挪用客户资金,搞不好要进监狱。自己倒是无所谓,佳佳怎么办?后续治疗怎么办?

他捏着手机,心事重重地回到ICU前,抬眼就看到了杨新宇。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守着。”杨新宇快步走过来,“怎么着,信不过我们医院?”

程恳无心跟他打趣,急切地问道:“佳佳怎么样?”

“挺好,超急排异、ATN和CsA中毒这些我们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杨新宇语气轻松,“我看了记录,尿量也可以,明天再看看排便情况。”

程恳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捏捏杨新宇的手臂:“这可太好了。”

杨新宇笑笑:“你放心,那孩子在天上保佑着佳佳呢。”他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之前缴纳的费用,就要见底了。”

程恳一惊:“这么快?”

“我跟院里申请减免了一些费用,能不用的药都没用。”杨新宇向ICU努努嘴,“你也知道,这是个耗钱的病。所以,你还得尽快想办法。”

程恳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嗯,谢谢你。”

“跟我就不要客气了。佳佳最少还要留院观察两周,而且,肾移植后也不是一劳永逸,需要终身去对抗疾病。”杨新宇拍拍他的肩膀,“老同学,任重道远,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程恳笑笑,“只要佳佳能好好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行,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佳佳,你放心。”

“不,”程恳摇摇头,“我希望她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你连病房都进不去。”杨新宇推推他,“你把自己熬垮了,怎么照顾佳佳?”

程恳咬咬嘴唇:“那……那就多拜托你了。”

“程子,听我的,”杨新宇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和佳佳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别在意一朝一夕。”

这句话让程恳的心情略有好转,他舒展开眉头,大声说道:“好!”

一打开家门,小鱼就从客厅里跑过来,直勾勾地看向程恳身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回家,失望的神情立刻写在脸上。

程恳不免觉得好笑:“怎么,不欢迎我啊?”

他换好拖鞋,摘下口罩,先去卫生间洗干净手脸。小鱼始终跟在他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也难怪。说起来,这家伙也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程恳打起精神,走向厨房:“你饿了吧?咱们这就做饭吃。”他在冰箱里翻找一番:“弄点简单的,鸡蛋面条,没意见吧?”

程恳转过身,发现小鱼并没有欢喜雀跃,依旧是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而且,她的眼角下垂,嘴也抿得紧紧的,仿佛随时能哭出来。

他的心一动,语气也温柔起来:“佳佳刚做完手术,很成功,现在在医院里睡觉呢。”

小鱼听得似懂非懂,神态却略显活泛。

程恳拿起餐桌上的台历,指向今天的日期,又向后数着,一直到两周后的日子。

“看到了吗?”程恳在那个日期上点了点,“到那天,佳佳就回家了,可以跟你一起玩了。”

小鱼眨眨眼睛,也指指台历:“佳佳?”

程恳点点头:“嗯。”

小鱼顿时喜笑颜开,拍起巴掌来:“佳佳。佳佳。”

程恳也笑,扎上围裙安心做饭。

肉丝鸡蛋面条很快就端上餐桌。考虑到小鱼已经饿了那么久,程恳特意给她多盛了一些。小家伙也真是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干净净。程恳怕她没吃饱,又拿了一颗苹果给她,同样被她风卷残云般消灭掉。

看着她吃东西的豪迈模样,程恳不由得想起佳佳。在不久的将来,女儿也会如这般狼吞虎咽,快快长大。

这让他的心情愉悦起来。把小鱼安顿到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哼着小曲洗刷碗筷。收拾停当,他回到客厅里,发现小鱼已经睡着了。

在空荡荡的家里独自等待佳佳的时候,想必她也耗尽了心力吧。

程恳的心软了。他没有赶她回卧室,而是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到厨房里,程恳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初秋的晚风已经稍带凉意,把飘出窗口的烟气打散在夜空中。

他看着不远处的万家灯火,情绪却一点点低落下去。

一旦独处,恼人的事情就会从脑海里冒出来。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但是,在他头顶盘旋的那把剑又低了几分。

钱。钱。钱。

如果不能遇水搭桥,闯过难关之后又是深渊。就像杨新宇说的,这是一场长期战役。彼岸还很遥远,折在半路,还不如没踏上过起点。

然而,事已至此,他还有回头路吗?

借钱?熟悉的亲朋好友已经借了个遍,再说,明知他要打消耗战,人家还会倾囊相助吗?

网贷?区区几万块钱,既解不了远虑,也过不去近忧。

程恳烦躁起来,甚至能感到头顶的利剑寒气袭人。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却落在橱柜旁边的铝扣板上。

对了,还有这个。

他迅速看向客厅里熟睡的小鱼,瘦削的身体在毯子下面轻轻起伏着。程恳犹豫了一下,从餐厅里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推开那块铝扣板。探手进去,摸索了几下,他很快就抓到了那只塑料袋。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从洞口拿出来,又把铝扣板恢复原状。

袋子上满是灰尘,还糊着长年熏染的油烟留下的痕迹,表面有些黏手。程恳打开袋子,看着里面鼓鼓囊囊的十几只避孕套。

他拿起一只避孕套,端详着里面的白色粉末。不由得又回想起它们从小鱼体内排出时的诡异场面。吸吸鼻子,似乎那恶臭的味道犹在面前萦绕。

程恳很清楚这是什么,更知道它们可能会把自己拖向另一个深渊。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因为,如果运气够好,它们会是一座桥或者一条船,带着他和女儿前往幸福的彼岸。


  (https://www.shubada.com/127533/3905011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