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止损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墙壁上形成斑驳的光斑。随着它的移动,卧室里渐渐明亮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窗外越发嘈杂的人声。这个城市正在慢慢被唤醒,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新的一天开始了。
金龙正静静地躺在双层床的上铺,既无法入睡,也不想起来。在渐明的天色中,他甚至感到一丝绝望。
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金龙正被命令休息两天。然而,他没有得到哪怕一分钟的安宁。白天,他要依次到禁毒大队、分局、市局乃至省厅去说明情况,把那令人懊恼又尴尬的过程一遍遍地重复。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地做各种假设。
要是我发现那个可疑的快递员后,第一时间就汇报情况会如何?
要是我提前申请一支配枪,能不能把那个枪手和杨秉坤拿下?起码不会那么狼狈吧?
要是我没有选择徒步追赶,而是开着那辆厢式货车,能不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
即使陷入短暂的睡眠,金龙正也会在醒过来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和哥哥的死有直接关系的毒贩,从我的手中溜走了。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是妈妈在轻手轻脚地踱来踱去。每隔几分钟,那脚步声就会停留在卧室门口,须臾,又悄悄地离开。
他很清楚,妈妈在担心自己。这让他更加不愿意开启这一天。因为这意味着他势必要面对不想面对的事情,面对不想面对的人。
案发第二天的凌晨,金龙正回家的时候,特意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调整好情绪后,他才装出一脸轻松的神态迈进家门。
妈妈还在等他,神色焦急。看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就不停地追问他昨晚的去向。
金龙正一边随口敷衍,一边钻进洗手间,把妈妈关在了外面。他换下沾满泥土和污渍的衣服与鞋子,把自己全身都清洗干净,用长袖衣裤掩盖好擦伤的手肘和膝盖。出了洗手间之后,他就嘟囔着太困了,一头扎进卧室里。还没等松一口气,妈妈就在外面用力拍打着房门。
“龙正,你给我出来!”
听她语气不善,金龙正也不敢怠慢,只好乖乖地开门。妈妈捧着他刚换下来的T恤衫,嘴唇哆嗦着,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吗去了?”
“蹲守啊。”金龙正硬着头皮说道,“在郊区蹲守,我趴在玉米地里了——什么事都没有,嫌疑人没出现。”
“你还敢骗我!”妈妈大叫一声,眼泪流了下来。她指指T恤衫的肩膀位置,“这是什么?”
金龙正定睛看去,T恤衫上有一条细长的破口,边缘还有些许烧焦的痕迹。
“这个啊。”金龙正搔搔后脑勺,避开妈妈的目光,“老戴抽烟,不小心扔在我身上了。”
“你再说一遍?”妈妈彻底失去了控制,“这是枪打的!我在你哥哥的衣服上见过!”
金龙正一怔,急忙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呀,我这不是没事嘛,放心吧,你儿子福大命大。”不等妈妈回应,他就退回卧室里:“妈,我困了啊,先睡了。”说罢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落锁,手忙脚乱地爬上双层床,拉起毯子盖在头上。
尽管如此,客厅里那隐隐的哭声还是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想到这些,金龙正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爬下双层床,看到哥哥那张整齐的床铺时,心里一动。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钟,慢慢地坐下。
双手按在柔软、带有丝丝凉意的床单上,他闭上眼睛,竭力想象自己是那个已经离开了三年的人。
哥哥也经历过枪战。那么,他当时还击了没有?
他会不会也感到恐惧,慌到不敢抬头?
他有没有追上去,牢牢地按住对手?
任务失败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良久,他睁开眼睛,摇摇头,沮丧的心情更甚。也许,真的像胡文明所说的那样,自己和哥哥相比,差远了。
金龙正抻平床单,打起精神,拉开门走出卧室。
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来:“早饭做好了,快去吃吧。”
金龙正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门口,他转过身来,低声说道:“妈,我今天要去上班。”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没什么事的话,我会按时回家。”
他原以为妈妈又会情绪不佳,甚至激烈地反对。然而,老太太一脸平静,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金龙正心下纳闷,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只好去卫生间洗漱。
吃过早饭后,金龙正的脑子里带着一串问号,骑着共享电动车出门上班。连日来缺乏睡眠,加上注意力不集中,他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可谓险象环生。勉强赶到分局门口,金龙正把共享电动车停在路边,看看不远处的公安分局大楼,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除了痛骂他一顿的伍军之外,大多数领导并没有对他当晚的表现作出评价。尽管如此,来上班的金龙正还是做好了被人奚落甚至是斥责的心理准备。然而,整个禁毒大队的办公区都静悄悄的。他在二中队办公室里枯坐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相熟的同事都没看见。
金龙正再也坐不住,来到走廊里转悠了几圈,最后,抬手敲响了一中队办公室的门。无人回应。他推推门,纹丝不动。
心下正在疑惑,谭华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看见是他,抬起手来打招呼。“小金子,回来上班了?”她端详着金龙正,“休息好了吗?”
“挺好的。”金龙正无心客套,急切地问道,“小华姐,我们的人呢?”
“都没在吗?出任务去了吧?”谭华想了想,忽然笑笑,“估计是大扫荡。”
金龙正挑起眉毛:“大扫荡?”
“是啊,”谭华的语气轻描淡写,“全市的各个场子。”
“专项行动?”
“差不多。”谭华撇撇嘴,“让咱们吃了瘪,他们也别想好过——警察不要面子的吗?”
金龙正点点头:“原来如此。”
“老规矩了。好歹得表明态度不是?没准儿还能摸到什么线索。”谭华拍拍他的肩膀,“一个人待着无聊?要不要去姐那里坐会儿?”
金龙正摇摇头:“不了,我也出去转转。”
一个半小时后,金龙正骑着共享电动车到了地处郊区的大望村附近。凭借发给老戴的定位信息,他很快找到了那辆厢式货车曾经停放的位置。时间已近正午,阳光猛烈,玉米地里没有农民劳作,被高高的玉米秆包围的乡间小路上只有金龙正一个人。除了光线充足之外,和当晚的情形颇有几分相似。
那片血迹还在。在薄薄的一层沙土之下,变成黑褐色的血泊依稀可辨。金龙正蹲下身子,赶走萦绕在周围的苍蝇,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向那条岔路望过去。当时,那个神秘的枪手就是从路旁的玉米地里向货车司机开枪的。
1.75米左右的身高,中等体态,深色衣物,无法辨别是否戴口罩和帽子。
金龙正站起来,沿着岔路向玉米地深处走去。
走出百余米后,他在路边的一根玉米秆上看到了半截扯断的警戒带。金龙正停下脚步,向四处张望着。地上还能看见急刹车后留下的痕迹。旁边的玉米地里倒伏了一大片,想必就是狼狈不堪的自己躲避射击的地方。
羞恼的情绪再次袭上心头。金龙正暗自骂了一句,钻进田地里,仔细查看一番后,找到了一个被挖开的小洞。
洞口颇深,应该是现场勘查的同事们寻找弹头时所挖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洞口,不由得想到那颗子弹如果打在自己身上会是何等后果。
正在心惊胆战,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小子的命够大的。”
金龙正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发现胡文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玉米地里,正弓着腰,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上的弹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胡文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倒伏、折断的玉米秆,幽幽地说道:“再偏上几公分,你就完蛋了。”他蹲下身子:“当时对方向你开了几枪?”
金龙正想了想,面色尴尬:“不记得了。”
“起码三枪以上吧?”
金龙正点点头。
胡文明伸出指头,戳了戳泥土,又向前方看去,十几米开外同样有几株玉米倒伏下去。
“这地挺硬的啊。”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找到了三颗7.62毫米的弹头、五个弹壳,打这么远——这是老五四啊。”
金龙正眨眨眼睛:“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胡文明笑笑,“对方是职业选手呗。”
“那还用你说!”金龙正没好气地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金龙正不说话,把头扭向另一侧。
“没抓住人,不服气是吧?”胡文明站起身来,“你已经干得不错了,好歹保住了小命,来日方长。”
金龙正哼了一声:“你知道个屁!”
“因为涉及杨秉坤?”胡文明拍拍他的肩膀,向玉米地外走去,“这王八蛋现在还挺抢手呢。”
金龙正非常讨厌他油腔滑调的语气,却不得不跟着他走出了玉米地。
胡文明站在土路上,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金龙正。后者不耐烦地挥手挡开。胡文明不以为意,自顾自点燃,慢慢地吸起来。
“那个枪手多高,长什么样?”
“天太黑,看不清。”金龙正的语气很硬,“一米七五左右吧。”
“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胡文明吐出一口烟,向前方的另一条岔路扬扬下巴,“他应该是跟着那辆货车到这里来的,一直埋伏着,等杨秉坤出现。”
金龙正心里一动:“他怎么会知道那辆货车的事情?难道是崔虎东安排的?”
“不会。崔虎东那帮人用的大多是邻国走私过来的枪,70式之类,7.65毫米口径的。”胡文明看看金龙正,眼神中充满揶揄,“再说了,搭上一个自己人,傻不傻啊?”
金龙正越发恼火,却立刻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胡文明继续发问:“你在聚发货运站蹲守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人员?”
金龙正还在拼命回忆中,须臾,沮丧地摇摇头:“没注意,光盯着货运站了。”
“看来那几天不止你一个人在跟着崔虎东啊。”胡文明扔掉烟头,若有所思,“这个还得靠老戴去查。”他向金龙正挥挥手:“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你先走吧。”金龙正重新看向玉米地,“我再待会儿。”
胡文明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开口说道:“小子,做人得懂得向前看。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后悔啊,不服气啊,屁用都没有。不如想想怎么扭转局势。”
“是啊,向前看。”金龙正冷笑一声,“过去就过去了呗,当它没发生就好了。”
胡文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抬起一只手,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然而,几秒钟之后,他只是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开。
金龙正兀自倔强地站在原处,直至身边只剩下微风吹过玉米地的哗啦声。尽管嘴上强硬,他还是得承认继续待下去毫无意义。现场勘查部门已经把这一区域彻底勘验了一遍,几乎不存在有所遗漏的可能性。徘徊在此,除了让懊恼的情绪更甚之外,的确没什么益处。
或许,自己只是不想在胡文明面前丢脸,更不想让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即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金龙正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停放共享电动车的地方走去。跨上电动车之后,他握着车把,心中又犹豫起来。
回局里?只能傻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后面。
回家?似乎也不能让烦闷的情绪减轻半分。
他开始羡慕正在本市四处“扫荡”的同事们。哼,抓几个人出出气也好啊。
金龙正无精打采地发动电动车,前行十几米之后,车子忽然失去了动力。他打开手机,在APP里查看一番,这辆车已经电量不足了。
还能让我再倒霉点儿吗?
金龙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破口大骂,几乎想把这该死的电动车砸个粉碎。然而,发泄一通之后,他也只能推起车子,沿着乡村土路慢慢地向前走。
刚迈出几步,金龙正突然听到后面传来车轮和土地摩擦的声音。他不由得一喜,急忙回过身,却看到胡文明骑着电动车晃晃悠悠地追上来。
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得意扬扬地看着金龙正。
“怎么了?没电了?”胡文明把电动车停在他身边,“上来吧,带你一段。”
“不用你管。”
“你当我闲着没事呢?”胡文明摆摆头,“你要这么推到站点,天黑了也到不了家。”
金龙正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握住共享电动车的车把,抬腿跨上了胡文明的电动车的后座。
一辆车,载了两个人,还要拖着另一辆车,回程显得漫长许多。胡文明和金龙正骑到“喜德来”超市门口,已经被晒得晕头转向。
王萍正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桃子,看见他们的德行,不由得惊讶:“你俩这是演杂技呢?”
胡文明指指水果摊上的西瓜:“来半个,渴死了。”随即,他又向小区门口努努嘴:“那边就有个站点,你把车推过去吧。”
金龙正照做。停好共享电动车之后,口干舌燥的他急于买瓶水来解渴,可是,左右张望一番,附近只有“喜德来”一家超市。无奈,他只好抬脚向超市走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胡文明和王萍对坐在收银台前,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吃得正欢。
看见金龙正进来,王萍立刻起身,热情地迎过去:“来,金子,赶紧坐下歇会儿。”
“不了。”金龙正径直走向冰柜,“我买瓶水就走。”
“花那钱干吗啊?”王萍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吃块西瓜,凉快凉快。”
“真不用。”金龙正急忙推脱,“萍姐你别客气了,我还有事……”
“一块西瓜而已,多大个事?”胡文明吐出一粒西瓜籽,斜起眼睛看着他,“一个大小伙子,磨磨叽叽的。”
“就是嘛,警民一家。”王萍在他手里塞了一块西瓜,“跟姐还客气什么?”
金龙正只好接过西瓜,道了谢,小口吃起来。
刚吃了一半,老戴就走了进来,一看金龙正也在,先是一愣:“嗯?你们几个怎么凑一起了?”
金龙正赶紧站起来:“头儿。”
老戴冲他挥挥手,又对王萍说道:“给我切块大的。”
王萍却把脸沉下来:“要吃自己切,没长手啊?”
老戴有些莫名其妙,眨眨眼睛:“这是谁惹二萍姐了?”
“你说呢?”王萍一开口就像机枪似的,“平时拍胸脯、装仗义,关键时刻连我的电话都不接。还称兄道弟呢,我告诉你啊,以后甭指望我照顾你——没良心的。”
老戴立刻明白了,面色尴尬:“二萍,你听我解释啊,那天……”
王萍柳眉倒竖:“你还解释什么啊?”
胡文明摆摆手:“行了,二萍,你先回店里,我跟老戴聊几句。”
王萍哼了一声,又瞪了老戴一眼,扭着腰出了门。
“完了,我算是把二萍得罪了。”老戴吐吐舌头,“我那天正准备抓人呢,再说赵德贵也在车上,没法接电话啊。”
土狗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墙角爬起来,凑到老戴脚边。老戴哈哈一乐,摸摸它的头,又咬下一块西瓜喂给它:“没叫你,自己玩去吧。”
金龙正瞪大了眼睛:“它叫‘赵德贵’?”
胡文明和老戴都笑。金龙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摇头:“你可真行。”
“话说回来,”老戴大口吃着西瓜,“二萍急着找我什么事,小东又来找你麻烦?”
“没事,不值一提。”胡文明不以为然,“你那边战果如何?”
“抓了几个臭鱼烂虾,都没什么大事。”老戴擦擦嘴巴,“主要是出出气。再有,老肥被劫走这事也瞒不住……”
“让他们出点血,最好能让那个出头鸟犯了众怒。”胡文明点点头,“如果能狗咬狗,获益的是你们。”
“没错。”老戴揉揉太阳穴,“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俩怎么凑一起的?”
胡文明看看金龙正:“我去大望村那个现场转转,碰见小金子了。”
老戴也看向他:“你跑去干吗了?”
金龙正面色尴尬,“我……我也是转转。”
“有什么新发现吗?”
金龙正想了想,似乎除了跟胡文明怄气,此次重返现场毫无收获。正在琢磨如何开口,胡文明说道:“那个枪手应该是一直跟着厢式货车,在大望村埋伏了很久,看到老肥之后,立刻下手杀人、劫人。”他停顿了一下:“你给我提供的情况是,那辆厢式货车下午一点多就出门了。如果那个枪手始终跟踪着厢式货车,他在这段时间里可以不吃东西,但是如果他吸烟的话,肯定熬不住。”
老戴挠挠下巴:“你说得有道理啊,我让现勘那边再去复勘一下吧。”
胡文明从裤袋里掏出一团纸巾,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烟头。“我在附近一片玉米地里找到的。”他把纸巾递给老戴,“能提到DNA的话,就入库查一查,没准儿能比对上。”
老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而且,现在看起来,盯着聚发货运站的人,不只是你们。”胡文明继续说道,“有什么思路没有?”
“我们也想到这个了。”老戴皱起眉头,“伍子认为崔虎东的人里面有内鬼,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正在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和你们一样盯梢的可能性也有。”胡文明想了想,“周边的视频监控不少,如果能看到熟面孔,就知道是谁劫持老肥了。”
金龙正看着胡文明和老戴抽丝剥茧,慢慢找出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自己却半句话也插不上。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小羊羔似的,坐在两只老狐狸中间,大气也不敢出,却听得入了迷。
“行,再有消息我就通知你。”老戴已经满面放光,“你小子给我整兴奋了啊。”
“我就是瞎说啊。”胡文明却脸色一变,又换了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你可千万别当真。”
老戴笑骂道:“你就跟我装犊子吧。”
“时间差不多了。”胡文明看看手机,“一起吃口饭吧。”
“现在哪有心思吃饭?”老戴站起身,顺手拉起金龙正,“不吃了,回去叫兄弟们忙活起来。”
胡文明也无意挽留,看着金龙正,笑笑:“小金子,别着急,还没到拼命的时候。”
金龙正听得云里雾里,心里却莫名其妙觉得踏实了不少。他点点头,跟着老戴走出了超市。来到街面上,他忽然回头望去,看见那个刚刚还一脸无赖相的人正带着落寞的神情,低头看着那条土狗。而那个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同名的家伙,也静静地回望着他。
今天又是透析的日子。程恳和女儿照例早早地来到医院。昨天傍晚,程佳佳又闹着要出去玩滑板车。程恳担心她消耗太多体力,没有同意,小女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加上今天又要做“二十几遍过山车”,程佳佳的抵触情绪更甚。小小的身体连接上透析机之后,女儿就开始抽抽搭搭地哭。程恳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哄了半天,最后用手机给她播放动画片,程佳佳才勉强安静下来。
女儿开始透析后,程恳又被护士“请”出了普通透析室。他看看手表,转身下楼,直奔住院部。
上次偷溜进去,程恳在出来的时候被保安抓了个正着。为表歉意,更为了方便以后出入,他买了两盒烟送给保安。算是相识之后,那个保安对程恳的探访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见他又来,保安只是挥挥手,就放他进了住院部。
乘坐电梯上楼,程恳脚步不停,直奔老薛的儿子所在的病房。一进门,他却愣住了,少年正半躺在病床上,捧着一碗汤小口地喝着,原本消瘦蜡黄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
老薛见他进来,急忙起身相迎:“程老弟,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带女儿来透析。”程恳勉强笑笑,视线始终落在少年身上,“过来看看你和孩子——状态不错啊。”
“是啊。”老薛也显得喜气洋洋,“医生说肺内感染的情况有好转。今天孩子想吃东西了,这是多久都没有过的好现象了。”
“好事,好事。”程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这是……找到特效药了?”
“没有,”老薛眉飞色舞,“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样药。大概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好一些了吧。我也搞不明白。不过,见好就行呗,也不指望别的。对了,你女儿怎么样了?”
“挺好的,按时透析就没事。”程恳随口敷衍道,“那……还需要住院吗?”
“还得住一阵,观察观察再说。”
“也就是说,还是有继续恶化的可能性?”
“不好说啊。”老薛明显有些不快,“听医生的吧,争取把这个好转的趋势维持下去,创造个奇迹也说不定。”
“那是,那是。”程恳却更加心烦意乱,“咱都好好的。只要尽了力,就算……咱也不遗憾,对吧?”
“就算什么啊?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老薛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程恳回过神来,连连摇头,“看到孩子有好转,我也高兴嘛。”
“是啊。”老薛也笑笑,“这都多少天了,终于见亮了。”
“那什么……你先忙着吧。”程恳站起来,“我也得回去看看女儿了。有什么情况咱们微信上联系,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老薛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有挽留,客客气气地送他出了病房。
程恳沿着走廊缓缓前行,却没有去搭乘电梯,而是转入楼梯间,靠在墙上抽了一支烟。
他感到既失望又羞愧。失望的是,原本以为可能作为肾脏供体的少年居然开始病情好转,这意味着他和女儿只能继续那遥遥无期的等待。羞愧的是,他在期待甚至盼望一个无辜的少年早早死去。
程恳丝毫不怀疑老薛已经看出自己的失态,所以才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同时,他也确实无法面对内心的卑劣和恶毒。然而,连抽了两支烟之后,女儿刚才在透析室里哭闹的模样却越发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其实,她的要求是那样简单。身为父亲,他却无法满足如此卑微的愿望。
其实,每天都有人死去,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孩子根本没有区别。
其实,那个少年要好好地活下去很难,而佳佳的生或者死,只差一颗肾脏而已。
其实,他是在帮助老薛,起码能让他们窘迫的生活有一些改善。
这,或许也是那个少年的愿望吧?
程恳打定主意,在地上把烟头碾灭,走出消防通道,直奔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患者及家属都在忙碌着。程恳看着墙上悬挂的患者分组表,逐行寻找着。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薛晓路”上,下方标注着主治医生的名字。
“请问,”程恳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章雪峰医生是哪位?”
不等护士回答,一个正坐在电脑前查看核磁共振结果的医生抬起头:“我是。”
程恳急忙凑过去:“章医生您好,我是薛晓路的……家属。”
“哦,先天性心脏病,肺内感染那小孩。”章医生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孩子这几天有好转?”
“是的。上午查房的时候,这孩子能坐起来了,还能喝点汤。”
“是调整了治疗方案吗?”
“没有。”章医生摘下眼镜,“我们首先得排除他是新冠,如果不是,那就是一般的肺炎。不过他感染得比较严重,现在主要是抗感染治疗。”
“那……”程恳想了想,“他怎么会突然有好转呢?”
“这不是好事吗?”章医生抬起头来看看他,神色诧异,“患者自身的免疫力有所提升,我们之前还打算给他上人工肺呢。”
“是好事,是好事。”程恳连连点头,“这是不是说明他没事了?”
“现在还不敢下这个结论。”章医生皱皱眉头,“那孩子现在的肺功能还是很差,离康复还远着呢,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程恳斟酌着词句,“还是有继续恶化的可能性?”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啊。这孩子的身体基础条件不好,不留神的话,可能会再次加剧感染。”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他的病情恶化的话,能挺过去吗?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章医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程恳,“你是薛晓路的什么人啊?”
“我是他……舅舅。”
“亲舅舅?”章医生撇撇嘴,“怎么不盼着孩子好啊?”
“没有没有。”程恳急忙赔着笑脸,“这孩子病了这么多年,全家都着急啊。我姐和姐夫的负担挺重的,我们也想先有个心理准备……”
章医生的表情冷下来:“我们会尽力帮孩子,你这当舅舅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先好好照顾他。多让他吃东西,提高免疫力,别胡思乱想了。”
“不是,医生,我是想问问……”程恳还不死心,“如果这孩子的病情有反复的话,是不是就真挺不过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跟孩子父母交代的。”章医生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对不起,我要工作了。”
程恳见状,只能悻悻地说了句“谢谢医生”,转身欲走。然而,他刚刚扭过头,就看见老薛站在自己身后,满脸怒容。
他大吃一惊,正在琢磨该如何解释,老薛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径直把他拖向消防通道。
撞开防火门,老薛把程恳推搡到墙边,破口大骂。“姓程的,我操你姥姥!”老薛的鼻子几乎要贴到程恳的脸上,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可辨,“我跟你有深仇大恨吗——你这样咒我儿子?”
“我没有。”程恳侧过脸,用力挣脱开来,“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
“放屁!”老薛已经怒不可遏,“我看你就是盼着他死!”
“你想多了,老薛大哥!”程恳不敢和他视线交接,“大家都要照顾孩子,将心比心,我怎么可能……”
话一出口,老薛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怔怔地看着程恳,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又变成深深的厌恶。
“我明白了。”老薛摇摇头,似乎还难以置信,“你来看我儿子,并不是关心他,或者跟我同病相怜。”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指程恳的脸:“你是打算我儿子一死,就能把肾移植给你女儿,是吧?”
程恳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嗫嚅了半天才低声说道:“老薛,你听我说……”
“你滚吧。”老薛摇摇头,“我看着你都觉得恶心。你别再来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老薛,如果孩子康复了,你高兴,我也高兴。我没那么阴暗,不会见不得别人好。”程恳拉住老薛的衣袖,“但是,退一万步说,如果孩子真的挺不过去,我……这也许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是你美了吧?”老薛瞪起血红的眼睛,“在你眼里,我儿子连个人都不算,就是一颗肾,对吧?”
“我没有!”程恳低声吼起来,“你听我说!你我都是当爹的人,后半辈子图什么?不都是孩子吗?”
“你还知道啊?”老薛甩开程恳,“那你还敢跟我这当爹的讨论这个?你赶紧滚,别等我跟你动手啊!”
“你的孩子没希望了,我的还有啊。”程恳的眼圈红了,“孩子没了就是没了,如果能救我女儿一命,为什么就这么烧了或者埋了?再说,我会给你补偿。”他弯下腰去,抓住老薛的手,连连摇动:“你能不能答应我,给我女儿一个机会?你要多少钱,尽管提,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出来。”
老薛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声音嘶哑:“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绝不能允许你盼着我儿子死!就算他死了,我留不住他的命,也得留他个全尸!”他推开程恳,警告道:“别再来骚扰我们,否则,我对你不客气!”说罢用力拉开防火门,大步走出了消防通道。
沉重的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笼罩住程恳的全身。
带着女儿回家的路上,程恳始终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程佳佳原本还打算耍耍脾气,看到爸爸的样子,也不敢再造次。进了家门之后,压抑了一路的小女孩立刻跑到北卧室的门口,眼巴巴地看着程恳。
程恳把钥匙抛给她,自己躲到厨房里抽烟。刚掏出打火机,他就听见女儿发出一声尖叫:“爸爸,你快来啊。”
他心里一惊,扔下香烟,快步跑进北卧室。随即,他就看见程佳佳指着小鱼的下身,眼神惊恐。
“爸爸,小鱼姐姐的屁股又坏了。”
小鱼显然对程佳佳的归来感到兴奋,正拉着她咿咿呀呀地叫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裤子上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块。
程恳又向床上看去——床单上同样也有血迹。
他暗自骂了一句,拽起小鱼走向洗手间,从浴柜里拿出一包卫生巾塞进她的手里。
“粘在内裤上,还记得怎么做吧?”程恳粗手重脚地把她按在马桶上,“然后把裤子换下来。”
小鱼还在看着卫生巾发愣,程恳已经走出洗手间,关上门,走向北卧室。
程佳佳紧张地跟在他的身后:“爸爸,送小鱼姐姐去医院吧,她流了好多血。”
“不用。”程恳生硬地答道,他在衣柜里翻出小鱼的旧衣服,递给女儿,“给她送进去。”
然后,他拽下沾染了血迹的床单,发现血已经渗透下去,连床垫也没能幸免。他抿起嘴,咬着牙把床单揉成一团抛在地上,又找出湿巾,在床垫上的污渍处用力擦蹭着。忙活了半天,那块血迹变成了淡粉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程恳无奈,只能放弃。他抱起床单走出卧室,看到程佳佳和小鱼已经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什么。他懒得理会她们,把床单塞进洗衣机里,返回厨房去抽烟。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某样东西。程恳下意识地看过去,赫然发现程佳佳捏在手里弯来折去的东西是一片卫生巾。他立刻走过去,喝令小鱼站起来。
小鱼的裤子后面又有血迹,同样被染红的,还有她身下的布艺沙发。
程恳顿时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夺过程佳佳手里的卫生巾,向小鱼劈头盖脸地打过去。
“我,让你,垫上,卫生巾!”程恳边打边骂,“你他妈听不懂吗?”
小鱼惊恐地大叫起来,抱头躲避着。程佳佳也被吓傻了,愣了半天才哭出声来。
“爸爸你别打小鱼姐姐。”她伸手去拽程恳的衣角,“是我叫她拿给我玩的。”
“你闭嘴!”程恳吼道,又转向小鱼,“你给我滚回房间!不许躺在床上,只许站着,听见没有?”
小鱼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连连点头。紧接着,她一路小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程恳叉着腰,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的女儿,感到胸口更加憋闷。他大步走向厨房,点燃了一支烟,狠命吸着。
连吸两支烟后,他依旧余怒未消,却不知道这股怒火从何而来,又该发泄给谁。
想到这些,愤怒又变成沮丧。是的,穷途末路那种沮丧。
他和老薛之间精心维护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随着薛晓路的病情好转,程恳的谋划也化为泡影。在肾源方面,他必须另想办法。然而,生活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他!
止损。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词。必须有所作为了,否则,他和这个家就会被慢慢消耗殆尽。
程恳不再犹豫,更怕会动摇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他站起身,径直走出门,站在邻居家那扇门前,用力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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