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战
刘义顺着楼梯登上茶楼的二楼,走向其中一间关着门的茶室。守在门口的大权向他点点头,冲茶室里努努嘴,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刘义心领神会,凑到门缝上向室内看去。正对着门口的地台上,才宝正盘膝而坐,双眼微闭,手捏子午,光头上似有油汗沁出,热气蒸腾。
他正在打坐,照规矩,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刘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吸烟,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十几分钟后,茶室内传来整理衣服的声音。随即,满面红光的才宝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向刘义摆摆头,示意他进来。
刘义尾随而入。才宝关好门,拿起一条毛巾擦拭着头脸,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了?”
“老肥已经和崔虎东接上头了。不过,警察也跟上他们了。现在聚发货运周围都有人在蹲守。”刘义顿了顿,“我估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了。”
才宝慢吞吞地在茶杯里续水,叹了口气:“做人不能太贪婪。非要出了货才走,何必呢?早早地出去多好。”
刘义撇撇嘴:“也许还想过当爷爷的生活吧。”
“这么多年,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够本了。”才宝摇摇头,“做这一行,早晚会有折掉的那一天——老肥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刘义略一欠身:“还是宝哥活得通透。”
才宝哈哈一乐:“没事多学学佛法,有好处。”他解开衣扣,用毛巾扇着风:“丁来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刘义欲言又止,“不过,他找了一个烂赌鬼,不知道有什么用。”
才宝的手停下动作,想了想,忽然笑笑:“不管他。总之,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其余的,让他自己去办。”
刘义点点头:“好。”
“果子最近卖得怎么样?”
“还可以。现在酒吧、KTV都能营业了,来还愿的人不少。”刘义犹豫了一下,“宝哥,是要加价吗?”
“不加。多找几个人下去,该蹬的就蹬,该踢的就踢。”
“宝哥,我们的货不多。”刘义很惊讶,“四号都快见底了。”
“你不用担心这个。”才宝似乎胸有成竹,“丁来就快有好消息了。”
金龙正打了个哈欠,泪眼模糊地把手里的传单递给一个匆匆经过的路人。
“欧尚名府,双地铁,双学区,经典户型,开盘独享九八折。”
路人接过传单,草草扫了几眼之后,揉成一团丢掉。
这是连续第三天蹲守。金龙正白天监视,晚上还要跟着队里研判案情,勉强睡上几个小时之后,又要爬起来奔赴聚发货运站。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和体力已经快接近极限。然而,那该死的杨秉坤仍旧不见踪影。
警方连日搜索,于本市城郊发现了一辆弃置的宝马车。经过邻省同僚的核实,这辆宝马车确实属于杨秉坤。而且,警方在宝马车的后备厢里检验出微量的海洛因成分。这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警方的判断。但是,杨秉坤弃车的地方距离边境甚远,并不具备徒步偷渡出境的条件,还会增加暴露行踪的风险。他必然有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并伺机逃往境外。眼下,聚发货运站是他出逃路线上最有可能的中转站。然而,警方目前不能确定他就藏在货运站里,还是另有他处。贸然进行搜查只能打草惊蛇。因此,继续死守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不过,货运站里始终一片寂静。崔虎东曾经露过几次面,在货运站里待上几个小时后就离开。每天在货运站里进出的几个人也都是熟面孔。唯一称得上异常情况的是,今天下午,一辆厢式货车从货运站旁边的院子里驶出。金龙正记下车牌号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老戴。警方迅速布控,在临近高速路入口的地方以检查超载为名对这辆厢式货车进行了查验。然而,杨秉坤并不在车上,车厢里除了冷冻海鲜之外再无他物。警方只得放行。
大失所望的伍军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骂了金龙正一顿:“你就不会动脑子想想?杨秉坤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跑路吗?”
“不是说发现异常情况就汇报吗?”金龙正觉得委屈,“再说,你如果觉得不是杨秉坤,就不要……”
“你还学会犟嘴了是吧?”伍军打断了他的话,“给我好好盯着,不要咋咋呼呼的!”
金龙正无奈,只能继续在聚发货运站蹲守。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耐心也在逐渐消失,甚至盼望着接班的同事早一点到来。
夜幕已然降临。随着下班晚高峰的到来,街路上的人流也骤然密集。金龙正没精打采地在小区门口徘徊着,看上去倒真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打工仔。这时,一辆丰田越野车驶入无名小路,不耐烦地冲他按着喇叭。金龙正急忙让开,精神却为之一振。
这是崔虎东的车。
果真,越野车停在货运站的门口,崔虎东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那个平头男子从货运站里迎出来。崔虎东向左右看看,低声用朝鲜语和他说了几句话。平头男子连连点头,跟着他进了货运站。卷帘门随即放下。
无名小路再次陷入寂静,金龙正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甚至能听到那沓传单在哗啦作响。
崔虎东刚才说的是:? ?? ?? ??? ??. 11?? ?????(去弄饭,大家要吃饱,十一点送他走)。
这个“他”是谁?杨秉坤?
金龙正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衣袋。
刚刚因为虚惊一场挨了一顿批,现在要不要立刻汇报?如果再搞错了,也许真的就打草惊蛇了。可是,倘若因为他的犹豫贻误战机,杨秉坤一旦出逃成功,再想抓他就难于登天了。
金龙正深吸了一口气。哥哥因为查缉毒品牺牲,而那批毒品就是从杨秉坤手里流出来的。于公于私,都绝不能放过他。
豁出去了,大不了再挨顿批评。
他再次拿出手机,按下老戴的电话号码。
十几分钟后,老戴打过电话来:“金子,你先撤,咱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你沿着路口往西走,一辆蓝色的别克商务。”
金龙正挂断电话,又瞥了一眼聚发货运站紧闭的卷帘门,慢慢地向路口走去。他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差点和一辆驶入小路的电动车相撞。
“抱歉,抱歉。”他急忙闪到旁边,“没事吧?”
电动车上有美团外卖的标识。骑手戴着头盔和口罩,只是瞪了他一眼,继续向前驶去。很快,电动车停在聚发货运站的门口,骑手拎起餐盒,乒乒乓乓地砸着卷帘门。
看来货运站里的人要开饭了。金龙正不再停留,从路口向西方快步走去。几十米后,他就看到了那辆蓝色的别克商务车。
拉开车门,他先是一愣。赵德贵、老戴、伍军坐在车内萦绕的烟雾中,齐齐地看向他。
老戴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上来。”
金龙正急忙爬上车,反手关好车门。
赵德贵劈头问道:“你确定没听错吗?”
金龙正摇摇头:“没有。‘11点送他走’——崔虎东肯定是这么说的。”
伍军握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芒:“跟对了!就是这里,就是今天!”
赵德贵的表情依旧审慎:“你这几天都没看到老肥?”
“嗯。崔虎东进进出出好几次,但是老肥始终没露面。”
伍军凑向赵德贵:“赵局,怎么样,现在动手?”
赵德贵摸摸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再等等。货、钱、人,全部拿下才行。但是咱们现在一个都落实不了。”
老戴也点点头:“没错,就算老肥现在在货运站里,货也肯定不在。”
伍军有些不解:“为什么?”
“老肥这孙子现在不会相信任何人。一旦把货交出来,崔虎东会直接做了他。”老戴皱起眉头,“所以,不到出境的最后关头,老肥不会轻易把货拿出来。”
“你的意思是,货在一处,老肥在另一处。”伍军想了想,“今晚送人加拿货,对吗?”
“没错。”
赵德贵哼了一声:“我觉得也是这样。调集人手吧,包围这里。从现在开始,从聚发货运站里飞出一个苍蝇来,也得给我搞清楚飞到哪里去了。”
伍军连连点头:“听您指挥。”
老戴看了他一眼,撇撇嘴。
抓捕计划迅速制订完毕。大批警力已经悄然埋伏在聚发货运站附近,无数只眼睛盯向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和旁边的院子。如果有车辆从这里出发,警方会一路跟踪,直至杨秉坤和毒品都现身,立刻展开抓捕。
金龙正听着赵德贵逐一布置任务,听到最后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问道:“赵局,那我呢?”
“你没任务。真刀真枪的场合,你太年轻,还是先别往上冲了。”赵德贵摆摆手,“你就在车里待着,别再暴露了。”
金龙正无奈,也只好服从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道上从人声鼎沸渐渐到车流稀少,最后归于寂静。路灯早已亮起,偶尔有车辆或者行人从那些光晕下走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赵德贵、老戴、伍军和金龙正等人在车上解决了晚饭。此刻,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吸烟,盯着蹲守点传来的实时画面,静静地等待着。
金龙正不参与抓捕,却比其他人都紧张。一来,警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全是仰仗他那条偷听到的情报,行动的成败系于他一身;二来,倘若真的能抓住杨秉坤,那么,吕德利带来的那个神秘女孩的身份也许就能搞清楚。
揭晓答案的时刻,就快到了。
晚上十点半的时候,赵德贵再次下达命令:“各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眨眼睛了,牢牢盯住。”
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金龙正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只能不住地喝水来让自己平静下去。
果真,刚过十一点,蹲守点就传来消息:“院子里有一辆面包车发动了,上了四个人。”
赵德贵立刻冲到监视器前面,眯起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图像:“有老肥吗?”
“不确定,距离远,而且逆光。不过,有一个看着挺胖的。”
“一组、二组、三组跟上,交替跟踪。四组、五组留在原地,控制住聚发货运站。”赵德贵语气果断,“无人机起飞。”
金龙正趴在车窗上,死死地盯着无名小路的出口。十几秒钟之后,一辆面包车出现在路口,左转,向东方疾驶而去。在面包车上方几十米的高空中,一架警用无人机不动声色地盘旋着。
“咱们也出发。”赵德贵拍拍驾驶座上的伍军,又转向金龙正,“金子,你先下去,支援四组去。”
金龙正答应一声,转身拎起双肩包,拉开车门下车。刚甩上车门,别克商务车就驶离路边,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金龙正站在午夜的街头,向左右看了看。气温骤降,街面上人车寥寥。他吸了吸鼻子,抬脚向无名小路走去。刚迈出几步,他就感到小腹处鼓胀得厉害。刚才灌下去的几瓶矿泉水已经快把他的膀胱撑爆了。
他咧咧嘴,弯着腰,夹着腿,一步步挪到路边,抬头看看路灯,又钻进无名小路里。找到一个黑暗处,他解开裤子,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番。忽然,他意识到自己的余光中出现了一样东西。他下意识地看过去,一辆标示着美团外卖的电动车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
金龙正一下子意识到,在几个小时之前,曾经有骑手向聚发货运站送过餐——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骑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或者,他始终没有离开?
由不得他多想,斜后方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快,一个穿着黄色制服、戴着头盔和口罩的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金龙正急忙系好裤子,低下头迎着他走过去,转进那个老旧小区后,立刻躲在院子门后,向那个骑手看过去。
他看上去平平无奇,慢吞吞地发动电动车,调转车头向路口驶去。
金龙正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胡文明说过的话:“隐蔽不是藏得全须全尾,而是让对方意识不到你的存在。”
他感到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心头。
难道……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眼看着那个骑手已经驶到路口,右转,向西方而去。金龙正迈开双脚,跑出无名小路,径直冲向一辆停放在路灯下的共享电动车,扫码开锁,疾追过去。
夜间的气温宜人。晚风带走了盛夏的暑意,也把阵阵烧烤的焦香气息吹进“喜德来”超市里。胡文明吸吸鼻子,掐灭手里的香烟,走出超市,看着旁边“新疆艾力大肉串”的门口冒出的烟气。
老板艾力手里捏着几十根肉串,灵巧地在烤炉上翻烤着,不时抓上一把佐料撒上去。店内的小工端着不锈钢托盘进进出出,把各色烤肉送到摆在人行道上的餐桌上。
艾力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看到胡文明正注视着自己,兴高采烈地向他挥挥手。
胡文明笑笑:“艾力,生意不错啊。”
“我的烤肉最好吃。”艾力得意扬扬,“老胡,要不要吃个消夜?”
胡文明琢磨了一下,说:“二十个羊肉串、十个羊肝、十个肉筋、两个大腰子。再来两瓶大乌苏——别烤太老啊,要不我不给钱。”
“好嘞!”艾力吩咐小工去拿肉串,“烤好了给你送过去。”
胡文明晃回超市,拿起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机,拨通了王萍的电话。
“啥事?”
“你忙什么呢?”
“我能忙啥?看店呗。”王萍的语气懒洋洋的,“快说啥事。”
“过来吃个消夜啊,我在艾力的店里烤了几把肉串。”
王萍立刻变得欢快起来:“行,我这就过去。”
胡文明挂断电话,看看正在脚下摇头晃脑的“赵德贵”,笑骂道:“狗东西,你是欢迎肉串还是她啊?”
不到半分钟,王萍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超市:“你咋知道我馋肉串了呢?”
胡文明嘿嘿一笑:“我多了解你啊。”
“滚吧你。”王萍笑吟吟地白了他一眼,“该了解的你就装傻。”
她打开冰柜,取出两罐啤酒,抬手去拽拉环。
“我要了两瓶大乌苏。”
“傻不傻啊,自己家有啤酒还花钱去外面买。”王萍急忙停手,小心翼翼地把拉环按回去,“这么不会算账呢。”
“新疆肉串,当然要配大乌苏嘛。”
“今天心情不错啊。”王萍把双手拄在收银台上,鼻尖几乎要凑到胡文明的脸上,“怎么,有好事?”
胡文明避开那双水波流转的眼睛,却依然能闻到王萍身上的阵阵香气。
“什么心情不错,就是饿了——你吃不吃?那么多废话呢。”
“吃!为什么不吃!”王萍撇撇嘴,“不能便宜了你。”
其实,王萍所说的与胡文明的心情恰恰相反。这几天他始终心神不宁,隐隐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偏偏老戴又一直没有来超市,他想打探一下案件的进展,却担心不便,只能干熬着。
这种时候,胡文明需要有个人在身边。即使是暂时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
王萍不明就里,开开心心地收拾着收银台上的杂物,为期待中的烤串腾出地方。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是几个人在撕扯、吵闹。
胡文明探头出去,看到一个常来取快递的女顾客正被几个男子团团围住,语气既诧异又恼怒:“你干什么啊?我来取快递,你凭什么拦着不让进啊?”
“今天不做买卖,你走吧。”其中一个男子背对着胡文明,声音却很熟悉,“以后也别来了。”
是小东。
王萍顿时火了,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外冲。胡文明一把拽住她,自己绕过收银台,走到门口。
“小东,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小东依旧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闲着没事,溜达呗。”
他向其他几个人努努嘴。转眼间,四五个年轻人和他并肩站成一排,把超市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胡文明面无表情:“大晚上的,哥儿几个来我这里练队列呢?”
“你这里?”小东挑起眉毛,“进了门是你的店,这条马路也是你的?我爱干吗就干吗,就算拿大顶也跟你不挨着啊。”
“好,你随意。”胡文明点点头,把视线投向那个又急又气的女顾客,“不好意思了,姐们儿,收件人叫什么?”
女顾客没好气地报出一个名字。胡文明转身走向里间,在快递箱里翻找一番,拿出一个小纸盒重返超市门口,隔着小东等人递给女顾客。
“实在对不住了。”
女顾客接过纸盒,看了看横眉怒目的小东,脸上生出恐惧的神色,转身匆匆离开。
“行,你们爱干吗就干吗吧。”胡文明把手插进裤袋里,耸耸肩膀,“站累了就说一声,我店里有凳子。”
王萍却按捺不住了:“小东,你别太过分,上次往门上抹屎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小东等人哄笑起来。
“哈哈哈,香不香?”小东越发得意,“下回给你来点更刺激的。”
胡文明板起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时,艾力店里的小工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拎着两瓶啤酒,一脸不知所措地走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劳驾让一让,我来送餐的。”
小东看看托盘上热气腾腾的烤串,伸手去抢:“拿来吧,就是我的。”
小工本能地躲开,向胡文明努努嘴:“是胡老板的……”
小东瞪起眼睛,抬起手做欲打状:“拿来!把酒也放下!”
小工吓得缩起脖子,看向胡文明。
胡文明咬咬牙:“给他吧。我一会儿给艾力微信转账。”
小工低声骂了一句,把托盘和啤酒都推给小东,转身快步走开。
另外几个年轻人哄笑着围过来,伸手去拿托盘里的肉串。小东拿起一串烤羊肉,大口吃着,歪着头看着胡文明,满脸挑衅的意味。
“我去你妈的!”王萍一把推开胡文明,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小东,“都给我放下!”
小东用嘴咬开大乌苏啤酒的瓶盖,噗的一声吐向王萍。
“行,你等着!”王萍掏出手机,飞快地按动着号码,凑向耳边,“等会儿让你们都他妈吐出来!”
然而,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尴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继续拨打。第二通拨出的电话却依旧没有回应。
小东更加嚣张,把啤酒向王萍泼过去:“我今天就站这儿,看最后是谁吐出来!”
胡文明上前一步,把王萍护在身后,抬手拉下卷帘门。一阵轰隆作响之后,铁门横在他们和小东等人之间,也把那些令人恼怒的嘴脸挡在了门外。
胡文明拍拍手上的灰尘,表情平静:“闭店。他们达到目的,自然就走了。”
王萍气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她一边骂着,一边在超市里来回转悠。最后,她抄起墙角的拖把,弯腰去拉卷帘门。
胡文明急忙拦住她,夺下她手里的拖把:“行了!你别闹了!”
“太欺负人了!”王萍终于哭出了声,“那羊肉串……可香了!”
胡文明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按在椅子上:“改天我再请你吃嘛。”
“这王八犊子,抢老娘好吃的!”王萍又委屈又愤怒,“他妈的老戴平时装得像个人似的,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胡文明眨眨眼睛:“你给他打电话了?”
“嗯,连着挂断我两次!”王萍擦擦眼泪,“下回再来超市,往死里宰他!”
胡文明若有所思,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却忘记点火,怔怔地出神。
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金龙正骑着共享电动车飞驰在午夜的街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几十米开外的骑手身上,须臾不敢离开。
骑手的身高和杨秉坤相仿,体形却对不上。杨秉坤的绰号叫“老肥”,情报里也指称他的体重足有180斤。可是,这个骑手看上去不会超过150斤。
金龙正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卖骑手?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电动车什么时候进入无名小路,也没有人注意到它何时离开。万一是反复进入的呢?同一个骑手,往同一个或者相近的地点送餐实在再正常不过。即使是临近午夜,一个奔波在路上的美团外卖小哥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也许就是一时的神经过敏?
今天刚刚被伍军狠K了一顿,金龙正不敢再贸然汇报这一情况。他很清楚,老戴和其他同事正在空中盘旋的无人机的指引下紧紧追踪那辆面包车。另外两组同事正在监控聚发货运站。一旦杨秉坤现身,警方就会同时展开行动,摁住被通缉的毒贩,摧毁那个走私、运毒、偷渡的窝点。在这个时候,任何突发情况都可能打乱警方的全盘计划。更何况,他无法确认自己正在追赶的人是不是杨秉坤。
他只能盼望老戴那边尽快传来好消息,就算这场街头追逐毫无意义也无所谓。
渐渐地,前方的骑手已经驶出城区,向郊区疾行。路灯变得稀疏,人车更加寥寥。公路两侧也不再是楼群和商铺,而是大片的荒地。金龙正心里疑窦渐生,关掉电车的灯,始终和那个骑手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大约半小时后,骑手的电动车转入一条小路。这里已经属于乡村地带。所谓小路,只是夹在茂密的玉米地中间的乡间土道。金龙正开始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对方行进的路线明显不正常,自己的判断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担心的是,他暴露的可能性正在变大。在漆黑一片的路上,唯一的光源就是前方那辆电动车的车灯。那个骑手很容易就会发现身后的追踪者。
好在经过一条岔路时,一辆渣土车也驶入了这条小路,插进了两辆电动车之间。金龙正放慢车速,躲在渣土车后面。行驶一段距离之后,他就拐到渣土车侧后方,确认那个骑手还在前方骑行。
如是几次。三辆车已经离城市越来越远。金龙正越发肯定对方绝对不是寻常人物。他单手握住车把,掏出手机。必须向上级汇报这一情况了,而且,从时间来看,老戴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了。
突然,渣土车减慢了速度,向左侧绕行。金龙正一下子暴露在路面中间。同时,他发现前方的骑手也放慢了速度,正在靠向路边。
金龙正急忙向左侧旋动车把,加速,绕到渣土车左侧,借助高大车身的掩护,迅速驶过前方的骑手。
与渣土车并行了几十米后,他咬咬牙,骑车冲下路基,立刻感到体侧撞到了挺拔的玉米秆。他急刹车,跳下电动车,顺势把车塞进玉米地里。
随即,他俯下身子,手脚并用地在路旁向后爬行。刚刚经过的地方是一个岔路口,那辆电动车停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骑手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借助车头灯照射出来的光柱,金龙正看见岔路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这辆车看起来很眼熟。金龙正心里一动,立刻感到喉咙里干燥起来。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同时尽量不碰到那些哗啦作响的玉米秆。
又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他小心翼翼地趴下来,抬起头向岔路口看过去。厢式货车已经发动起来,轰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甚是响亮。紧接着,车头灯连续闪了三次。
看到厢式货车的车牌,金龙正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就是下午从聚发货运站开出来的那辆车!
骑手从电动车上下来,向厢式货车走过去,边走边摘下头盔和口罩。
金龙正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他定定神,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迅速关掉闪光灯和快门声音,把镜头对准那个骑手。
老戴挂断电话,一抬头,恰好遇到赵德贵的目光。
“谁啊,连打两遍?”
“一个朋友。”老戴面色尴尬,“大半夜的,估计是要张罗喝酒。”
赵德贵哼了一声:“有什么闲事都先放下吧,把注意力给我集中起来。手机再响我就给你扔出去。”
老戴连连点头,屏气凝神,把视线投向车内的监视器画面。
他能理解赵德贵的焦虑。跟踪那辆面包车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起初,面包车的目标似乎是码头的方向。然而,在距离码头只有几公里的时候,面包车突然掉头,朝市区驶去。
赵德贵认为对方已经被“叫醒”的可能性不大,多半还是以防万一的掩饰。于是,其余几组人交替跟踪面包车,间或用无人机监控,确保对方不会脱控。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现实:面包车在带着他们兜圈子——目的地仍然不明确。
蹲守在聚发货运站的两组人也在共享实时信息:货运站里完全没有人员及车辆进出,平静如初。
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如果金龙正偷听到的情报是准确的,那么要送走的那个“他”究竟在哪里?
赵德贵又伸手去拿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伍军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他,又帮他点燃。
一时间,车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扶额吸烟的赵德贵。半支烟吸完,赵德贵眉头紧锁,语气低沉:“让技侦的人想办法,搞清楚面包车里的人的手机号。”
伍军应了一声,直接拿起电话。
“老戴,让一组人靠过去,争取确定老肥是否在车里。”赵德贵丢掉烟头,“如果不在,就一定在货运站,直接干他。”
老戴犹豫了一下:“赵局,要不要再等等?”
“不等了。”赵德贵摇摇头,“不能像傻子一样无休止地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老戴还要开口,突然听到手机传来叮的一声——有微信进来。
他暗骂一声——王萍还没完没了了。趁着赵德贵看向监视器,老戴扭过身去,偷偷打开手机,却发现是金龙正发来的消息。
他心里纳闷,点开对话框——是一张照片和一条定位信息。打开照片,他只扫了一眼就脱口而出:“我操?”
赵德贵循声望过去:“怎么了?”
老戴把图片放大,举起手机凑到他面前。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黑暗的玉米地。一个穿着美团骑手制服的人正走向一辆厢式货车,尽管他的脸看上去非常模糊,但是从轮廓上来看,正是杨秉坤!
赵德贵操起无线电,大吼道:“一组、二组,包抄那辆面包车,把它给我截下来!”
两辆跟踪车迅速行动起来。其中一辆直接拉响警笛,飞驰到面包车前方,硬生生将其别停。另一辆车则堵住面包车的退路。紧接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跳下车,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将车上的几个人拖了下来,命令他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蓝色别克商务车随后赶到。还没等车停稳,赵德贵就拉开车门跳下来,直奔蹲在地上的几个人。挨个揪起头发查看一番之后,崔虎东和杨秉坤都不在其列。更让他感到恼怒的是,这几个人丝毫没有慌张或者诧异的表现,始终神色淡然,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更有甚者,脸上还带着充满揶揄的笑容。
上当了。
赵德贵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胸口几乎要爆裂开来。他转过身,向老戴劈头问道:“那孩子离咱们多远?”
“四十多公里。”老戴脸色铁青,“恐怕来不及了。”
“让离他最近的派出所火速赶过去支援。”赵德贵向别克商务车跑过去,“他带家伙没有?”
“没有。”
“不要打电话,发微信给他,不许贸然行动,能跟就跟,条件不允许就放弃,不能再出事。”赵德贵跳上车,拿起对讲机,“四组、五组,拿下聚发货运站,摁住崔虎东。”他一拳砸在座椅上:“不查出你点事来,我他妈不姓赵!”
老戴把安全带套在身上,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啊,给老金家留个根吧。
清风徐来,空气微凉。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中,星星也黯淡无光。天地间仿佛失去了边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
城郊的玉米地里哗啦作响,蟋蟀也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在这单调的声响中,那辆厢式货车的车灯仿佛一柄利剑,将这浓墨一般的夜劈开一道口子。
金龙正一动不动地俯卧在玉米地里,大气也不敢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货车。他的耳边有蚊虫在萦绕,脸上也被叮咬出几个大包,奇痒无比。然而,他既不能驱赶,也不能畅快地抓挠,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让货车旁边的两个人有所警觉。
那个神秘的骑手就是杨秉坤无疑。在这几日的逃亡中,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环境所迫,这家伙足足瘦了三十斤之多。老肥这个绰号,虽然已经名不副实,却很好地帮助他改变了体貌特征。
站在车头前跟他说话的货车司机,也是这几天在聚发货运站看到的熟面孔之一。
因为相隔甚远,加上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蟋蟀叫声的干扰,金龙正只能听到他们之间交谈的只言片语。看起来,双方正在讨价还价。杨秉坤坚持要先把自己送出境,对方则要求他先把货交出来。
的确,崔虎东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杨秉坤也不是傻子。如果把手里的货拱手相让,杨秉坤就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了,崔虎东甚至可能不会让他活下去。因此,这最后一根稻草,杨秉坤一定会牢牢抓住。
谈判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金龙正却希望双方继续纠缠下去。他很清楚,此地距离市区很远。虽然已经把杨秉坤现身的消息汇报给了老戴,但是,现在不能指望同事们前来支援。他目前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
金龙正忍不住发起抖来。巨大的恐慌感袭上他的心头。孤立无援。在这人迹罕至、寂静无声的郊野里,警察这个身份不仅毫无帮助,甚至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完全没有制服那两个人的把握,一旦需要硬碰硬,对方一定会做困兽之斗,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可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秉坤逃走啊。
该怎么办?
金龙正还在紧张思索的时候,正在谈判的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货车司机一副无奈的样子,挥手招呼杨秉坤上车。“老肥”看上去也如释重负,把头盔扔进玉米地里,抬脚向货车走去。
金龙正却慌乱起来。眼看着他们就要驾驶货车离开,跟还是不跟?
不跟的话,杨秉坤从此就会销声匿迹。
跟的话,他必须冒着随时暴露的风险。
或者,干脆跳出去表明身份,说不定能把他们吓住,乖乖地束手就擒?
正在犹豫间,他突然听见货车司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金龙正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只见货车司机一手把着车门,看向旁边黑暗的玉米地。
几乎是同时,一道火光伴随着清脆的爆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货车司机仿佛被人当胸猛击一拳似的,向后倒退几步。还没等他站稳,玉米地里传来巨大的哗啦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蹿了出来。
金龙正急忙伏低身子,下巴顶在泥土上,双眼圆睁盯着前方。
车灯形成的光晕中,能隐约看见来人平举着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转眼间,又有火光从他手中闪现。爆响之后,货车司机再也站立不住,向后倒下。
那是枪声!
来人上前一步,踩在货车司机还在抽搐的身体上,当胸又补了一枪。货车司机彻底不动了。随即,他把枪口转向正欲转身逃跑的杨秉坤。杨秉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迅速反应过来之后,本能地想要逃进玉米地,却被那黑洞洞的枪口逼得动弹不得。
“兄弟,”他举起双手,声音开始颤抖,“想要什么,直说。”
来人的上半身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看不见表情。他一手持枪,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抛在杨秉坤的脚下。
是一卷胶带。
杨秉坤情知不好,哀求道:“没必要吧?”
来人依旧不说话,手中的枪直直地指向杨秉坤的额头。
杨秉坤无奈,弯腰捡起胶带,在自己的手上绕了几圈:“行了吧?”
来人向前迈进,枪口须臾不离杨秉坤的脑袋。他用另一只手抓起胶带卷,用力在杨秉坤手腕上缠绕着,直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他推推杨秉坤的肩膀,口中吐出一个字:“走。”
杨秉坤在前,他在后,沿着厢式货车停放的那条小路,径直走向黑暗深处。
等二人消失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金龙正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猫着腰钻出玉米地。刚才的场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更让他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他勉强迈动僵直的双腿,慢慢蹭向还在轰鸣的货车。
货车司机仰面躺在车灯的光晕下,双目微闭,嘴巴大张,胸口上的三个枪眼清晰可辨,还在汩汩地冒出鲜血。
金龙正怔怔地看着那张已经变成青白色的脸,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突然,他感到喉头一紧,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急忙捂住嘴,接连深呼吸,勉强集中精神,抬脚向杨秉坤和持枪者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离厢式货车越远,眼前的黑暗越浓重。很快,金龙正就感到自己沉入了午夜的深海一般。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打开手机里的电筒功能,只好凭借本能向前跌跌撞撞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小路两侧的玉米地显现出模糊的轮廓。他稍稍放松了一些,脑海中却又涌入了好几个问号:
持枪者是谁?
他为什么要劫持杨秉坤?
他们要去哪里?
或者,他们怎么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该死的后援什么时候能赶到?
这个搅局者让目前的形势更加复杂,却没有让金龙正的处境好转半分。赤手空拳的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持枪的危险人物。然而,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着牙一路追赶下去。
前方的路一片寂静,似乎已经吞没了持枪者和杨秉坤的行踪。金龙正只能听见自己越发粗重的呼吸声。因为疲劳加紧张,他感到自己的体力即将接近极限。终于,他踩进了一个小土坑里,软绵绵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上。
膝盖和手掌传来刺痛。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似的喘息着,头脑也开始模糊起来。
追不上了吧?
他们可能已经逃得远远的了吧?
懊恼。抑或……庆幸?
嗯。即使是这样的结局,自己应该也可以交差了。他只有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刚入警的小警察。无论是作战技能还是办案经验,他都远远不足。
没有人可以指责他。这不丢脸。
金龙正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紧张的情绪却缓解了不少。他勉强坐直身体,摸出手机,打算向老戴汇报目前的情况。刚刚解锁屏幕,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刺目的光芒。同时,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响了起来。
金龙正一愣,本能地熄掉屏幕,刚刚平复的心跳又重新变得猛烈起来。几秒钟后,一辆汽车从十几米开外的一条岔路上缓缓驶出来,左转,进入金龙正瘫坐的这条路上。
刺眼的车灯照射在他的脸上。金龙正只好抬起一只手遮挡在眼前。透过指缝,他发现这辆车并没有牌照。同时,正欲加速的汽车也看见了坐在路中间的他,立刻刹住。
一人,一车,在漆黑一片的郊野小路上静静地对峙。强光之下,金龙正无法辨别车型与车身颜色,心中却很清楚坐在车里的究竟是谁。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强光之下。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正在舞台上出演一幕独角戏。
尴尬。恐惧。紧张。更有一丝残留的勇气。
金龙正慢慢地爬起来,放下挡住眼睛的那只手。面前发出轰鸣的汽车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吞食掉。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抖,手却摸向牛仔裤的后兜。
“警察!”金龙正举起手里的警察证,声音嘶哑得令他觉得陌生,“下车!”
巨兽依旧在蹲伏着。突然,发动机吼叫起来,轮胎和土地摩擦的声音尤为刺耳——那辆汽车猛然提速,径直向金龙正冲撞过来!
转眼间就冲到面前的车灯让金龙正的大脑一片空白。夺目的强光把他的最后一点勇气彻底打散,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向旁边扑去,翻滚进玉米地里。
汽车又是一个急刹,停在金龙正刚刚站立过的地方。紧接着,车窗打开,一只握着枪的手伸了出来,向玉米地里连连扣动扳机。
几声清脆的爆响之后,玉米叶、被击碎的玉米和秸秆横飞。金龙正的全身都贴附在地面上,脸埋在松软的泥土里,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枪声骤止。金龙正嗡嗡作响的耳朵里隐约听到连续的咔嗒声。随即,汽车再次加速,在扬起的大团尘土中飞驰而去。
金龙正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趴在玉米地里。不知过了多久,蟋蟀的鸣叫又回到寂静的夜空中。血液也渐渐恢复了运行,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又能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向玉米地外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之后,他哆哆嗦嗦地撑住地面,艰难地爬了起来。
头脑也清醒过来。他跪坐在地上,细细体味了一下周身的感觉。除了擦伤带来的刺痛之外,似乎并无大碍。他又在身上胡乱摸了一遍,没有可怕的枪伤和奔涌而出的鲜血。
金龙正松了一口气,勉强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出玉米地。重新站在那条小路上,他茫然四顾,周围皆是寂静的黑暗。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辨清方位之后,他咬着牙,忍住全身的酸痛,一步步向厢式货车停靠的位置走去。
大难不死的庆幸。狼狈躲避的耻辱。眼睁睁看着对手逃走的懊恼。
复杂的情绪依次袭上他的心头。金龙正一边走,一边吐掉嘴里的沙土。
这漫长的一夜啊,快点过去吧。
忽然,前方出现了几道光芒。金龙正看到了那熟悉的蓝红相间的警灯。同时,一架无人机从头顶呼啸而过。
瞬间,他放松下来,感到脚下失去了气力。勉强冲出几步后,他向那片光拼命地挥动着双手。他很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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