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最恨母亲的那年,她为了攀附侯府,
将我绑去姐夫顾璟川的床上做了续弦。
一夜过后,我陷了进去。
此后五年,
他说对不起我姐姐,要我日日跪在她的牌位前忏悔罪孽,
我应下了。
他希望我认真教养姐姐遗孤,给我灌下堕胎药,
我也不哭不闹。
顾璟川终于有所松动,承诺五日后与我大婚。
我以为苦尽甘来,
成婚前夜他却突然带回了去世多年的姐姐,
“绾绾当年只是假死同我置气,她既然回来了,那这婚事便作罢。”
我平静地将绣了足足半年的嫁衣丢进火中,
“都听侯爷的。”
……
我压下一切情绪,但身边自小跟着我的丫鬟却下意识去捡那嫁衣。
“小姐,这嫁衣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思绾便一巴掌扇到了她的嘴上,
“一个没名没份赖在侯府的东西,也配穿嫁衣。”
这话骂得难听,但顾璟川也仅仅只是蹙了下眉头,
随即便说道:
“丫鬟不懂事,拉下去打死便是,何须你自己动手。”
我立马跪下来求情,
“秋枝自幼跟在我身边,虽然僭越,却也是为我着想,请侯爷网开一面。”
陆思绾听到后嗤笑一声,
“妹妹这意思,就是承认自己肖想了不该想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妹妹就挨了这三十杖,免得乱了规矩,侯爷你看如何?”
顾璟川将人搂在怀中,
“你才是后宅的主母,听你的便可。”
许是为了断了我的念想,
陆思绾让人将侯府内新婚的装饰连带着嫁衣一起在我面前烧了个干净。
我则被婆子压到刑凳上,棍子一下下落到身上,
额角疼出的汗滴进眼睛,刺得一片模糊。
我的嫁衣被毁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满心欢喜准备嫁给心爱的人,
却被嫡母下药送到了顾璟川的床上。
第二次是我屈服,想要在侯府求得一个名分,
却被顾璟川扔在嫡姐的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次便是现在。
“二十、二十一……”
执杖的婆子报着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三十杖终了,
我从刑凳上滑落,瘫在地上。
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妹妹可记住了?”
陆思绾缓缓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道,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惦记了,就得付出代价。今日是三十杖,烧些晦气东西,小惩大诫。”
她说完后用鞋尖,踢了踢我沾满尘污的脸颊。
顾璟川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抬下去,找个郎中看看,思绾心善,今日到此为止。”
我被两个粗使婆子拽起来,扔回了房内。
再次醒来的时候,顾璟川坐在床边。
他按住想要起身的我,怜惜地说道:
“别乱动,身上刚上完药。”
我偏开头,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顾璟川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但毕竟你占了思绾五年的位置,她嫉妒在所难免。”
“她今日刚回来,也是为了杀鸡儆猴,在府里立立威风。”
我盯着床帐上的绣纹,
五年,我的命在他眼中只是陆思绾立威的工具。
我喉间涌上血腥气,又被咽下。
“过几日我准备设宴给思绾接风洗尘,宴上,我会请族长开祠堂,将你的名字记入族谱。”
“虽只是妾室,但于你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往后安分守己,侯府总有你一席之地。”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依旧沉默,眉头不耐地拧起。
刚想斥责几句,门外响起丫鬟的催促:
“侯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他立刻起身,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温和顷刻没了,语气也恢复了冰冷,
“你好好想想,莫要任性。”
顾璟川没再看我一眼,转身便走。
他离开不久,秋枝便将一封信塞到我怀中,
看到熟悉的字迹,我笑着安慰了她两句,
“我身上的伤不怪你,你将屋内的东西收拾收拾,宴会那日我们趁乱离开。”
听到我的话,秋枝顿住了,
“小姐难道真的能狠心离开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门便被敲响,来的人是安儿身边的婆子,
“世子吵着要见您,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我顾不得身上的伤,便去了他的院中。
他自幼身子不好,我入府后恰逢他染上天花,
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整整半月,自己险些丢了条命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安儿也一直乖巧,将我当成母亲对待,
若说这府中我真有放不下的,大抵就是他了。
我刚进院子,却看见了安儿正窝在陆思绾怀中,
看见两人亲昵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刺痛。
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安儿喊住了自己,
“姨娘,我叫你来是让你将这畜生带走。”
我还未从他称呼我姨娘中反应过来,
一只死猫就被扔到了我面前。
“这畜生我已经命人打死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话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这是去年从外面捡回来的,安儿喜欢得紧,央求了我好久。
为了留下它,我在顾璟川的院子前跪了一天一夜。
安儿知道后揉着我的膝盖哭得泣不成声,
“都是安儿的错,让母亲受苦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它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它?!”
“它抓伤了娘亲!”
安儿依偎在陆思绾怀里,
“这贱畜跟姨娘一样,不懂规矩,惹娘亲不高兴,就该打死!”
陆思绾轻轻抚摸着安儿的头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妹妹别怪安儿,孩子孝顺,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安儿重重点头,看我的眼神里,曾经全然的依赖不见了,
“姨娘你快把这脏东西弄走,别污了这院子!”
顾璟川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陆思绾身侧,
目光扫过地上的猫尸,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道,
“一只畜生而已,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看向我,“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处理干净。”
我没再看任何人,抱着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院子。
秋枝红着眼眶跟上来,想要接过我手里的猫,
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
“你也看到了,这下我可以放心离开了。”
我在后院将猫埋了,
回到屋内的时候却意外见到了顾璟川。
看见我泛红的眼眶,他走上前笑着揉了下我的脸,
“为了个畜生还值得哭?”
他搂上我的肩膀,施舍一般说:
“今日避子汤就不喝了,有了孩子就留下来,当作对你的补偿了。”
顾璟川说这话的时候,怕是自己都忘记了,
我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五年前刚入府,他日日按着我索取,一碗碗避子汤灌下去却依然有了孩子。
大夫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两月有余,我以为他对我应该是有些感情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这件事,
可顾璟川脸上并没有欣喜,只是只是命人熬了一碗堕胎药,
亲手灌进了我嘴中。
药烫得嘴生疼,我下意识地挣扎,
他却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下贱东西,以为能凭一个孩子,就取代思绾的位置?!”
我被他一怒之下丢进了柴房,
灌进去的堕胎药起了作用,身下的血染红了半个地面。
我在柴房哀嚎了一整夜,也没有得到一丝怜悯,
那夜之后,
孩子没了,我也伤了身体,再也不可能有孕了。
见我半晌没动,顾璟川抬手就往我衣中探去,
我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
“夫人今日刚回府,”
我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侯爷该去陪夫人。”
顾璟川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骤然一沉。
房间里静得可怕,半晌后顾璟川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如今,倒是学会替我拿主意了。”
“不敢。”我轻声说,“只是夫人舟车劳顿,侯爷理应体恤。”
第二日,我去了趟陆府,将自己的户籍迁了出来。
又顺路去京中最大的笔墨铺子,取半年前就定好的砚台,
本来是预备安儿生辰那天送他的,既如此刚好今日便一起送了。
来到安儿的院子内,就看见地上一片狼藉。
看见我来,他往陆思绾身边靠了靠,
“我的吃穿用度皆有母亲安排,姨娘先前准备的这些粗鄙之物,我正准备派人去扔了。”
话扎在我的心上,
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能跟陆思绾亲近,以后有个好前程。
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砚台放在了旁边,
我对着他们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院子,与秋枝一起收拾好了最后的东西。
正将包袱系紧,房门却“砰”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顾璟川满面寒霜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他的视线落到我手中的包袱上,脸色又沉了两分,
“毒害了世子,就想要这样一走了之吗?”
毒害世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婆子便按住了我和秋枝,
“世子用了姨娘今日送去的那方砚台研墨习字,突然腹痛如绞,口吐白沫!大夫说是中了毒!”
听到这话,我猛地抬头,
“不可能!那砚台绝无问题!”
顾璟川上前一步,狠狠扼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毒妇!安儿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我被粗暴地拽到了安儿的院中,
陆思绾一看到我,便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妹妹要是恨我,我便是去死了,给你腾位置都行,可你为什么要害我孩子的命!”
陆思绾一副要哭晕过去的样子,说着就要去撞旁边的柱子,
顾璟川连忙将人抱在怀中,又让人将我带去安儿的床前。
安儿蜷在床上,脸色青白,昏迷不醒。
婆子将我的按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
“说!你用了什么毒?解药在哪?!”顾璟川眼中满是怒意的质问我。
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解释:
“我没有下毒。那砚台,是我半年前在翰墨轩订的,取货票据犹在,侯爷可派人去查。若我有心害人,何苦等上半年,又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还在狡辩!”
陆思绾哭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别处动了手脚!侯爷,不能信她!安儿若救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她扑到床边,哀哀哭泣。
顾璟川看着床上痛苦的孩子,又看看我不似说谎的神色,眼中挣扎一闪而过,随即被狠决取代。
他不再听我辩解,对下人呵斥道:
“将这毒妇带下去,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柴房阴冷潮湿,我被推进去,摔在干草堆上,
背后的杖伤和膝盖的撞伤火辣辣地疼。
门外落了锁。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
顾璟川站在门外,冷声说道:
“你倒是养了条忠心的狗。”
“你身边的丫鬟替你顶了罪,我已经派人杖杀。”
听到这话,我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秋枝是无辜的……”
我话还没说完,顾璟川就打断了我:
“安儿需要慈恩寺的圣水做药引,方可解毒。你犯下如此大孽,理当赎罪。现在就去,一步一叩,跪行至山顶寺庙,取回圣水。”
“若明天带不回来,安儿有什么差池,那丫鬟的尸身你也不必要了。”
慈恩寺那是京城外最高的山,寻常人登山尚需大半日,何况是跪行?
这分明是要将我折磨至死,
可秋枝自幼陪我长大,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我被人扒下外衫,只着单薄中衣,开始在陡峭的山道上一步一叩首。
额头磕在粗糙的石阶上,很快便破了皮,渗出鲜血。
膝盖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抬起,跪下,叩首,再艰难爬起。
背后的伤在每一次俯身时都撕裂般地痛,
血和汗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天色由蓝变黑,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我终于叩完最后一级石阶,
爬到慈恩寺紧闭的山门前时,双手双脚早已血肉模糊,额前满是瘀伤血痂。
寺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玉瓶递到我手中。
下山的路,我几乎是滚下来的。
到侯府时天光已大亮,我将那玉瓶,放到了顾璟川手中。
“秋枝的尸首…”我艰难地开口。
顾璟川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却只甩给了我一个木盒,
“已经派人烧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我将散落的骨灰一点点捡起来,将木盒抱进怀中。
推开了要来扶我的丫鬟,径直朝着侧门走去。
安儿已经无事,定在今日的宴会也已经开始。
酒过三巡,顾璟川不知怎的,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他招来下人,低声吩咐:“让她换身衣裳,过来给夫人敬杯酒。”
他想着,她该彻底学乖了。
给她个妾室名分,日后安分待在府里,也好。
那人领命而去,过了许久,才脸色古怪地匆匆回来,附在顾璟川耳边低语几句。
顾璟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不见了?!”
满座宾客皆愣,连丝竹声都滞了一瞬。
他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回话的下人,
“什么叫不见了?”
下人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回侯爷,姨娘被放回来后,没回自己院子。门房说见她抱了个木匣子,从侧门出去,还当是侯爷吩咐过……”
“吩咐什么?”顾璟川截断他的话,“我何曾吩咐过?”
下人不吭声了。
顾璟川大步朝内院走去,身后陆思绾唤他,他没回头。
我的屋子空了。
他推门进去时,竟还有几分恍惚,
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我坐在窗边绣那件嫁衣,听见脚步声,抬头朝他弯一弯唇角,轻声唤“侯爷”。
衣柜开着,里头我的衣物只剩三两件旧的,新裁的那几身春裳都没带走。
妆奁也在,几支素银簪子整整齐齐码着。
他站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禀报:
“侯爷,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
陆思绾今日格外温存。
她亲自布菜,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糟鹅脯,又替他斟酒,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他手背。
“侯爷,”
她轻声道,“安儿今日好多了,大夫说再养几日便能痊愈。多亏侯爷寻来圣水,那贱婢存心害人,幸而老天有眼……”
顾璟川没接话。
“侯爷?”陆思绾又唤他一声。
他回过神,端起酒盏饮尽,搁下时力道略重,陆思绾面上笑意微微一僵。
晚膳后他去了安儿院中。
孩子已醒了,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靠在床头由乳母喂药。
见父亲来,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父亲,”他小声说,“姨娘今日没来看我。”
顾璟川在床沿坐下,沉默片刻,道:“她走了。”
安儿愣住,“去哪里了?”
“不知道。”
安儿不说话了。
他垂下头,攥着被角的指节发白。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父亲,我昨日说的那些话,我不是真的那样想的。”
顾璟川看着儿子。
“那只猫,是娘亲让人打死的。”
安儿眼眶慢慢红了,“她说娘养的那猫不干净,会抓伤我,我若想要,她再给我寻一只更好的来。我、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就点了头…”
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哭腔:
“可那是娘救回来的猫,我求了娘好久好久她才答应的,她为了留下它,在父亲院前跪了一整天。”
“父亲,”安儿抬起泪眼看顾璟川,“娘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顾璟川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月色清冷,几竿瘦竹的影子落在阶前。
“她不会生你的气。”他听见自己说。
她从来没有生过气。
灌下堕胎药时不气,跪在牌位前认罪时不气,嫁衣三次被毁时不气,三十杖打得皮开肉绽时也不气。
她只是,再也不等了。
陆思绾发现顾璟川变了。
起初她以为只是那贱婢走了,侯爷不习惯。
毕竟使唤了五年的人,总有些积习。可时日久了,那点不惯非但没消退,反像扎了根。
他用茶时,会无意识看向门边。她问他在寻什么,他不答。
他夜里常独坐书房,她送去羹汤,推门时见他望着案上一卷丝线出神。
她笑着问:“这线是哪来的?颜色旧了,不如我替侯爷收了吧。”
他抬手挡住,动作不大,态度却不容置喙:“放着。”
那线便一直在那儿搁着。
陆思绾面上不显,袖中的指甲却险些掐断。
五年前她与顾璟川置气,假死远走,本想着他自会来寻。
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辗转托人打听,竟得知他已将那庶妹迎进府中,续了弦。
她那时便恨。
恨顾璟川薄情,更恨陆昭鸠占鹊巢。
如今她回来了,侯府主母之位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孩子也认了她。
一切都该回到原本的样子。
可顾璟川的心,却好像留在那个破落院子里,跟着那个贱人一起走了。
这日顾璟川在安儿院中。
孩子身子大好,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顾璟川坐了一刻,起身欲走,安儿忽然拉住他衣角。
“父亲,”安儿低着头,“娘她还会回来吗?”
顾璟川没答。
安儿等了等,自己开口,声音很轻:
“其实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那日我说那些话,她看着我的眼神,我从来没见那样看过我。”
“像看着一件扔掉的不要的东西。”
他攥着被角,“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顾璟川蓦地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他怕再听下去,会在这孩子面前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
他行至穿堂,正要往书房去,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人声。
是陆思绾,正与她的陪房妈妈说话。
“那贱人走便走了,偏留些下作手段,勾得侯爷魂不守舍。”
陆思绾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淬了毒的怨意,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也配叫人惦记。”
陪房妈妈陪笑,“夫人何必与那种人计较,她如今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讨饭呢。”
陆思绾冷笑:“那是她活该。”
“当年她娘勾引老爷,生出这么个贱种,如今她又来勾引侯爷,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只恨那日没能借机除了她,白白让那丫鬟顶了罪。”
陪房妈妈压低声音,
“夫人高明,那砚台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谁又能想到是世子自己往墨里添了东西……”
“住口。”
陆思绾虽喝止,语气却并无真正的恼意,只淡淡道:
“这事烂在肚子里。”
顾璟川站在穿堂阴影里。
日头正盛,他却觉周身寒凉彻骨。
他想起那日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那砚台绝无问题。
他没有信她。
他想起秋枝被拖下去时死死咬着唇,一声求饶也无。
他以为那是忠仆护主。
原来那是替死鬼被押上刑台。
他想起慈恩寺的山道,一步一叩,九千多个石阶。
他让她去赎一个她不曾犯下的罪。
而她去了。
她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
五年前堕胎药灌下去时她没有,三十杖打得皮开肉绽时她没有,连那只猫被当着她面打死时,她也只是抱着尸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他以为那是认命。
他如今才知道,那是心死。
顾璟川从阴影中走出来。
陆思绾回过头,面上怨毒还不及收回,便撞上他的视线。
她倏然变色,嘴唇翕动:“侯爷……”
他没有看她。
“安儿那砚台,你动的手脚。”
不是问句,是肯定。
陆思绾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侯爷,我、我没有……”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侯爷,我只是、我只是怕那贱婢分了您的心,侯爷!”
顾璟川低头看她。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陆昭入府那夜,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他扯破的嫁衣,钗环散落,发髻凌乱。
她不敢抬头,只是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
她说:“求侯爷给个名分。”
他说:“你不配。”
他如今才知,不是她不配。
是他不配。
“将夫人带去祠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我的话,不得出。”
陆思绾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侯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为了那个贱婢——那个连妾都不算的东西——”
“正妻?”顾璟川打断她,声线没有一丝起伏,
“五年前你假死离府,我便已休弃过你一次。那封休书还在库房,要不要我取来给你?”
陆思绾像被抽去全身力气,瘫坐在地。
顾璟川不打她,不骂她,甚至不审她。
他只是把她关进祠堂,她对着满室牌位,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日出。
无人与她说话,她开始自言自语。
起初骂陆昭,骂她母亲,骂她下贱勾人。
后来骂顾璟川,骂他薄情寡义,有眼无珠。
半月后,看守的婆子递来一张纸。
是休书。
顾璟川的字她认得,没有理由,没有赘言。
只有一行:
“今立此书,永断瓜葛。”
陆思绾捏着那张纸,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唤来婆子,问:“侯爷呢?”
婆子答:“侯爷三日前启程去了青州。”
“青州?”
“是。”婆子顿了顿,“夫人在青州。”
府中上上下下都已经改了称呼,是顾璟川下的命令,
但凡有人叫错了便是杖毙。
听到这些,陆思绾笑了,大骂道:
“她算夫人?算哪门子的夫人?!”
婆子被她疯癫的样子吓得跑了出去,第二日她便被人发现自尽在了柴房中。
至于究竟是自尽还是别的,谁都已经不清楚了。
安儿是在顾璟川启程前夜找去书房的。
他病已大好,只是消瘦许多,“父亲要去寻娘吗?”
顾璟川没有答,只是将几卷书册收入行囊。
安儿在门槛上站了很久,“我也想去。”
顾璟川抬眸看他。
“我想跟娘说,”安儿低着头,
“那只猫的事,不是我的本心。那砚台的事,我也不是故意要害她。我只是……”
他顿住,半晌才续道:
“我只是太想要娘亲了。”
“娘亲回来时抱我、哄我,说我比她命还重要。娘从不说这些,她只会盯着我喝药、习字、添减衣裳。”
“我以为娘亲才是真的待我好。”
他声音渐轻:
“可娘走的那日,我在角门边看见了。”
“她抱着那只木匣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没人送她,也没人帮她拿东西。她背上还有伤,走得很慢,可她没有回头。”
“我躲在门后,想喊她。可我喊不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却忍着没有落泪:
“父亲,我想亲口跟她说,是安儿错了。”
顾璟川望着儿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陆昭刚入府那会儿,安儿还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幼童,因生母早逝,被乳母养得怯懦寡言,见人就躲。
是她一日日陪着,念书给他听,教他认花草,他发热时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他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被人塞进这府里,做了不情不愿的续弦,日日跪在嫡姐牌位前认罪,一碗碗避子汤灌下去。
她本可以恨这一切。
恨这个孩子,可她没有。
顾璟川阖上眼。
“青州路远,你身子还未大好。”
安儿眼里的光黯下去。
“但你若想去,便跟着。”
青州多山,城郭沿河而建,黛瓦粉墙,巷陌深静。
顾璟川抵达那日恰逢集市,长街上人声熙攘。
他牵着安儿穿过人群,说不清自己要去何处寻她。
他只知道她在青州。
托人辗转打听,说她落脚在城西柳叶巷,赁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间书坊。
他找到那书坊时已是黄昏。
隔着半掩的门扉,他看见她。
她背对门口,正踮脚去够架上的一叠书笺。
她够不着,便搬了张小杌子来垫脚。
正要伸手,身后有人先她一步,将那叠书笺取下。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着一袭青衫,眉目温润如玉。他将书笺递给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转过身,接过朝那人笑了笑。
顾璟川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怔怔看着。
他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那人也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耳根微微泛红,低头去理那叠书笺。
顾璟川在门外站了许久。
久到安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父亲…”
他回过神,却没有推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青衫男子替她归置书架,看着她研墨铺纸写下书帖,看着日头一寸寸沉下去,铺子里渐次亮起烛火。
他终于推门。
铜铃叮当一响,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侧的安儿身上。
“娘。”安儿先开口,声音细细发颤。
“世子。”
我平静地应了一声。
周自衡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内间。
顾璟川的目光又落回我面上。
“这书坊,是你开的?”
“是。”
顾璟川顿了顿:“可还习惯?”
“习惯。”
他再问不出第三句。
安儿到底年幼,忍不住上前一步:
“娘,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向他,“世子,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砚台的事,是陆思绾陷害你。”顾璟川突然说道。
我没有说话。
“秋枝也是冤死,我已将她厚葬,重新立了碑。”
我仍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沉默下来,或许是无话可说。
“夜深了,青州不比京城,入夜路不好走。二位早些寻客栈歇息罢。”
听见我的话,安儿不肯动,仰头望着父亲。
顾璟川垂眸。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跪在他面前,求他给孩子一个名分。
他说她不配。
如今想来,不配的是他自己。
他转身,牵起安儿的手离开。
第二日顾璟川又来了,我让周自衡去见他。
他是天家侯爷,我即便恨,也不能去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见他了,但是有些话应该说清楚的。
顾璟川认得周自衡,当年我入侯府的时候,周自衡来找过,但被人打了出去,
他来替我去见一见顾璟川,倒也合适,
“侯爷是来买书,还是来寻人?”
顾璟川没有答。
周自衡等了一息,淡淡道:
“昭娘不曾与我说过京城的事。”
“但她刚来青州时,瘦得厉害,背上还有伤,自己上药够不着,疼得满头是汗。”
“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我问她是谁,她也不肯说。只是看着我哭,问我是否会嫌弃她。”
“她从前……”
他开口,又顿住。
从前什么?
从前在侯府时,她从不敢在黄昏出门,因他说过日落之后后宅女眷不得随意走动。
从前她喜欢吃甜食,可他厌甜,府中便很少备点心。她从不提,他便当她不爱。
从前她畏寒,每年入冬膝盖便疼,却从不说,只是夜深人静时自己揉着。
他从不知道。
是他不肯知道。
周自衡等他问完,等了许久,只等到这半句。
“侯爷,她从前如何,与我没有干系。”
“我只知道如今的她。”
“书坊每月初一十五休沐,她会去城西慈安堂帮忙抄写经卷。她左手腕有旧伤,写久了会疼,所以我会替她揉一揉。”
“她怕潮,雨季时膝盖疼得睡不安稳,我托人从云州带了副药熨,今年发作得轻些。”
“她其实不爱饮茶,只是从前惯着旁人的喜好。她喜欢饮乌梅饮,微酸,少冰,加半匙蜜。”
顾璟川听着。
这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周自衡一件件说来,像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可那不是寻常。
那是有人用了心。
“侯爷,”周自衡看着他,
“你问这些,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是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可能回头?”
顾璟川没有答。
这段时间,他已经知道是不可能了。
年关将近,顾璟川启程回京。
侯府不能久无人理,岁末祭扫、年节往来、各处庄子的账目,都需他亲自处置。
安儿没有随行,他执意留了下来,哪怕我不肯再见他一面。
他在青州落了学籍,顾璟川替他赁了间清净小院,拨了两个老成的仆从照看。
顾璟川翻身上马。
行出巷口时,他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
晨雾初散,书坊的门额还亮着檐下的灯笼。
他看了一会儿。
策马北去。
顾璟川如约再来青州,是安儿过了童生试。
他仍是赁了那间小宅,仍是每日去巷口站一站。
他在青州住了半月。
临走那日,又去巷口站了一站。
书坊门扉紧闭,说是陆娘子与周先生同赴云州访书去了,归期不定。
顾璟川在槐树下立了很久。
日影西斜,巷口渐渐染上暮色。
他将一封书信放在窗台上,用那枚平安结压住。
信中没有字。
只有一枚白玉兰簪。
断过的那瓣,被他请了京城最好的玉匠,用银丝镶补好了。
他搁下簪子,转身走出巷口。
檐下风铃轻轻响着。
我从云州归来时,已是暮春。
一推开门便看见了窗台上搁着一枚平安结。
是我在侯府编过的样式,却不是我的手艺。
压着平安结的,是一支玉簪。
白玉兰的式样,断过的那瓣用银丝镶补好了。
我拿起那簪子,对着光看了很久。
周自衡在身后问道:“要去见他吗?”
我摇摇头,将簪子收进袖中。
那枚平安结仍搁在窗台上。
我没有带它进屋。
也没有再取下。
只是任由它搁在那里。
风吹过时,双鱼轻轻摆着。
又是几年春。
安儿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他自己抄的《论语》,装订成册,请我指正。
第二回是辞行。
他过了府试,秋日便要入京应院试。
“娘,我会考中的。”
我望着他,这孩子已到我眉间高了,身量抽条似的长,眉眼也渐渐褪去幼时那点怯弱。
“世子前程似锦。”我听到自己笑着说道。
安儿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不是世子,他不要前程似锦。
脸上闪过失望,最后也只是归于平静。
“您保重。”
那年冬天,京城传来消息。
侯府世子顾安,应院试中廪生,入府学读书。
青州的枫叶红得晚,我靠在窗边,膝上搭着薄毯。
周自衡在案前理书,偶尔抬眸看我一眼。
“看什么?”
周自衡笑了笑。
“看你。”
我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
窗外枫叶簌簌落着,檐下风铃轻轻响。
门上那枚平安结还在。
线了色,鱼的尾巴磨毛了些,却还牢牢系着。
风过时,轻轻摆一晃。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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