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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拒了


许望祖吹了吹茶沫子,慢吞吞地打断他。

“孙老爷,我记得前年咱们村大旱,你们家去乡下收地,一亩上等水田只给两斗糙米,不卖地的人家,全被你们家护院打断了腿。”

孙老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老太爷,那都是误会,底下人办事没分寸……”

许望祖没理他,转头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你们米行去年冬天掺沙子卖陈化粮,吃死了城西胡同的两个老寡妇,这事县衙怎么判的?”

刘掌柜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许大川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丑态,心里那股子厌恶再也压不住。

这帮人平时把老百姓当牲口,现在跑来许家装什么大善人?

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老三这个人,而是老三身上的功名,是老三将来可能当上的官。

老三要是娶了这种人家的女儿,许家这块牌子就彻底臭了。

许大川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书房里,许清流正坐在窗前,手里翻着一本前朝的《治平策》。

许大川推门进去,把前头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三,这帮人赖在堂屋不走,死皮赖脸非要见你,还把礼单直接往桌上拍。娘在旁边看着那些单子,眼睛都直了。”

许清流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

“一概不见,全部回绝。”

许大川精神一振。

“好嘞!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回堂屋。

堂屋里,媒婆还在围着王氏游说,王氏手里捏着几张红艳艳的礼单,神色有些犹豫。

许大川走过去,一把从王氏手里抽出礼单,直接甩在孙老爷脸上。

“拿上你们的东西,滚出许家!”

孙老爷被砸得后退一步,满脸错愕。

“许二爷,这……这可是五百亩地的陪嫁啊!您不再考虑考虑?”

许大川伸手揪住孙老爷的衣领,单手就把这个胖子提了起来,一路拖到大门口,直接扔在雪地里。

“少拿你们那些脏钱脏地来脏我们许家的门槛!我弟弟将来的婚事,轮不到你们这帮吸血鬼来沾边!”

剩下的几个乡绅和媒婆见许大川动了真格,吓得抱起礼盒,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子。

许大川站在台阶上,砰的一声,把两扇朱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顺手插上了门闩。

院子里清静了。

许大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堂屋。

王氏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叹了口气。

“大川,你脾气也太冲了,就算不结亲,好歹把人客客气气送走。”

“那可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这下把人都得罪光了。”

“再说,人家给的陪嫁确实丰厚,五百亩地啊,咱们家得攒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书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许清流走出来,掀开堂屋的棉帘子,带进一股冷风。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娘,五百亩地确实不少。”

许清流捧着茶杯,暖着手。

“但您算过这五百亩地背后的利息吗?”

王氏愣了一下。

“什么利息?人家白给的陪嫁,哪来的利息?”

许清流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许家人心上。

“他们今天送进许家五百亩地,明天就能打着许家的旗号,去县里强占五千亩地。”

“县令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管他们。”

“等他们把天捅破了,朝廷查下来,那些强占的田产、逼死的人命,全得算在许家头上。”

许清流看着王氏,把这笔账掰碎了揉烂了摆在她面前。

“他们给的不是嫁妆,是买路钱,他们想拿这笔钱,买许家的名声,买我将来在朝堂上的庇护。”

“娘,您觉得,咱们家有几条命,够给这帮人填坑的?”

王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许望祖用力顿了顿红木拐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清流说得对!你个妇道人家眼皮子太浅!咱们许家现在要的是干净,不是那些带血的银子!”

许清流转头看向许大山和许大川。

“大哥,二哥,开春之后我就要去京城,京城那个地方,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三品大员,那里的水,比河谷县深一万倍。”

“我在京城,要跟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权贵算计,要防着他们给我下套。”

“如果我在地方上结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姻亲,就是主动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家捏住我的软肋。”

“只要许家干干净净,我就没有后顾之忧,谁想动我,就得硬碰硬。”

“但凡许家沾了一点不干净的东西,随便一个御史递一本奏折,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许大山抱着睡熟的孩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许大川咽了口唾沫,原本因为赶走乡绅而生出的那点痛快,现在全变成了后怕。

他们一直以为,老三考上秀才、进了书院,许家就彻底翻身了。

他们以为老三将来当官,就是坐在大堂上拍惊堂木那么简单。

直到现在,听完许清流这番剖析,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老三脚下踩着的那条路。

那是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股因为成了村里首富而生出的骄傲,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那座遥远京城的敬畏,以及对许清流未来处境的深深担忧。

许大川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涩。

“老三,你放心,以后谁再拿这种事上门,我直接拿棍子打出去。许家绝不给你拖后腿。”

许清流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茶杯里的水喝完,起身回了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许大川彻底成了许家门神。

不管是媒婆还是想攀附的乡绅,连许家大门三丈之内都靠近不了。

许清流乐得清静,每天待在书房里,把宋渊和孔彦留下的手札反复推演。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除夕之夜。

外面的风雪越发紧了,而在许家紧闭的院门外,似乎有一道不属于这个村落的幽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大年三十的清晨,雪停了。

许大川在灶房里熬了一大锅包谷面糨糊,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带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甜香味。

许清流脱了那身在长青山书院穿了两年、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换上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走到院子里。

许大川搬来一条长条凳,踩上去,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比划着位置。

“老三,你看看这高低行不行?往左边点还是往右边点?”

许清流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

“二哥,往左边挪半寸,上头再高一点,压住那道门缝。”

许大川应了一声,用刷子蘸满糨糊,在门框上抹匀,把红纸贴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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