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的女同事又一次在半夜打来电话,说是有个尸体要紧急火化。

忙了几天的老公立刻起身出发,直到天快亮才回来。

“苏晓晓一个人忙不过来,好在我没睡着。”

我没理睬,只是看着天花板。

老公从背后抱住我,轻声安慰。

“我知道自己最近疏忽你了,但这是我的工作,不能不去。”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陪你去旅游好不好。”

我没有回应,而是挣开了他的双手,冷漠开口。

“我们离婚吧。”

……

傅森的动作停住了,他强行搬过了我的身体,握住我的手。

他的眼睛底下是连续熬夜积下的青黑。

“周钦,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累了,我也累。”

“但这是我职责所在,你明白的,对不对?”

我没看他,把手抽了回来。

他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尽量放软。

“是不是因为我这几天没回家吃饭?还是因为……上次你生日我忘了?”

“我道歉,我真的道歉。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休个长假,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他一遍遍抚摩我的手背,像以前每次吵架后哄我那样。

我记得刚结婚那年,我工作不顺,整夜失眠,他就也是这样在我面前,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说:“周钦,我在这。”

现在想来,却像个笑话。

“别碰我。”我说。

他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变成了无措。

“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我又半夜出去工作?”

“周钦,生老病死是大事,我不去,难道让遗体一直搁在那儿?”

“不管你怎么说,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他眼睛瞬间红了,像是第一次看清我一样。

“你来真的?”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字一顿。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傅森笑了,却明显带上了委屈感。

“周钦,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就因为我加班?还是你觉得我和苏晓晓……”

“别扯别人。”我打断他,“是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脸色霎时白了,嘴唇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

“你就这么想我?”

他挤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厉害。

“我和苏晓晓就是同事而已。”

我不想继续再听,起身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他没有跟过来,也没再解释。

我听见里面传来玻璃杯摔在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他骂了一声。

随后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苏晓晓。

她是傅森大学的学姐,也是初恋。

手机响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接了起来。

对面的声音带着疲惫。

“周钦,刚刚傅森给我打了电话,我帮他解释一下。”

“最近我们这边接受了很多城西的事……”

懒得听她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半年前,他也是这样深夜出差回来,累得衣服都没脱就倒在我身边,闭着眼摸我的脸,说:“周钦,还好你在。”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能走一辈子。

天彻底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傅森已经走了。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他昨晚穿的外套也挂回了玄关衣架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蜂蜜水,还温着。

旁边还贴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等我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端起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进水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发来的短信。

「周钦,我到单位了,蜂蜜水喝了吗?」

我没回。

几分钟后,又一条进来。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多陪陪你,我和苏晓晓真的没什么。」

我盯着屏幕半天,最终只敲过去一行字。

「九点,别迟到。」

发完我就拉黑了他。

上午八点半,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人来人往,大多成双成对,有的甜蜜依偎,有的冷面相对。

我靠在一根柱子旁,盯着路面。

九点半。他没来。

我掏出手机,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拨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我重拨过去。

这次直接变成了无法接通。

又等了半个小时,就在我准备再打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对方是个年轻女人,语速很快。

“周钦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您的老公傅森出了车祸,正在急救,请您立刻过来缴费。”

我愣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问:“周女士?您听得见吗?周女士!”

没等他说完,我掐了电话,到路边拦车。

我到的时候,傅森已经抢救完毕了,病房外挤满了人。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抬头看见我,立刻红着眼睛跑过来。

“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小森在进抢救室前都在叫你的名字!”

“他现在怎么样?”我看着病房问。

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眼泪掉下来。

“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一步步走近傅森的病床。

他看起来状况不是太差,一只眼睛肿着,另一只定定地望着我。

“你来了……别担心,我没事。”

我捏了捏手心,从文件袋里掏出了离婚协议书和笔。

“把这个签了,不然我不会给你付医药费。”

我的声音冷淡,让周围人都瞪大双眼。

刚才那个女人一步冲了过来,猛地甩了我一巴掌。

“小森是因为在工作的时候,接你电话才走神出车祸的!”

“你居然拿这种事来威胁小森,你还是不是人!”

苏晓晓脸色沉重,拍了拍我的肩。

“弟妹,我和小森真的只是同事关系。”

“如果你真的不信,我可以辞职,但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心里只有你。”

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猛地挥开她的手。

“轮到你说话了吗?”

再次走到傅森身旁,我继续开口。

“如果不签字,那就等着被医院赶出去吧。”

傅森睁着的眼睛不断流泪。

“为什么?”

我看着他,沉声说:“因为我嫌你脏。”

傅森哭得更厉害了,胸口不断起伏。

“我不签,我宁愿死也不会签,我爱你周钦,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已经买好去北海道的机票了,你不是说想滑雪嘛……”

周围的几个女孩听到他的话,动容的哭了出来。

我的心里也泛起一阵疼,但转瞬即逝。

咬着牙,我将离婚协议书又捏得紧了一点。

“签字。”

苏晓晓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离婚协议书,将它撕了粉碎。

“周钦!你怎么能这样,小森刚刚抢救完,身子还虚弱,你就算非要离婚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啊!”

我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森便开口劝阻。

“晓晓,你别这样对周钦,是我没做好老公的责任。”

他勉强抬手拽住我的衣角。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别碰我。”

傅森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

“我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婚,我已经请好年假准备陪你了……”

苏晓晓再一次站了出来。

“大不了我回去就辞职,清者自清,我们两个绝对没有关系。”

她这话正义极了,让我瞬间变成无理取闹的疯子。

其他人都义愤填膺。

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很好笑,却笑不出来。

沉默半响,我才开口。

“是,你们没关系。只是我不想过了,行吗?”

傅森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周钦,有什么事等他好了再说,行不行?算我求你。”

苏晓晓声音压低,听起来十分恳切。

我没理她,目光重新落回傅森脸上。

“签字,或者我现在就走。你自己选。”

刚才打我的那个女同事又冲了过来,被旁边人拉住。

“你还是人吗?!他刚捡回一条命!你竟然这样刺激他!”

“命是他自己的。”

我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厌倦。

“跟我没关系。”

傅森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

苏晓晓赶紧按了呼叫铃。

护士快步进来,皱着眉打量了一圈。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情绪都稳定点。”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傅森咬牙看着我,却依旧没松口。

“我叫爸妈来。”

“随你。”

撂下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浑浑噩噩的,我走到了傅森工作的殡仪馆。

“你是周钦吗?”

一个年纪较大男人走了过来,但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我?”我问。

他挠挠头,语气有些犹豫。

“林入殓师的手机封面是你,我见过。”

我挤出个微笑。

“能带我看看傅森平常办公的地方吗?”

他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去。”

这个房间很冷,我四下看看敲敲,一不小心,踢到了只打火机。

是我曾和傅森提起过的款式。

我记得苏晓晓好像有一个。

就在这时,年纪较大的男人开口说。

“昨天晚上,傅森确实是在处理急事。我本来不想多嘴,但傅森是个好男人。”

我没吭声,手机却响了,是傅森的女同事。

“周钦!你死哪去了?你们父母都来了,你赶紧滚回来!”

“你听见没有?!”

我手里紧捏着那只打火机,心里一片死寂。

回到医院,我就看到双方父母脸色都很难看。

我刚进门就被我爸打了一巴掌。

“混账东西,要不是小森的同事们联系我,我都不知道你在医院做了这种畜生事!”

“快去给小森道歉!”

我擦了擦被打出血的嘴角,没说话。

婆婆和我妈立刻上来,一个拦着我爸,一个安抚我。

“小周啊,夫妻之间应该相互体谅不是吗,何必非要离婚啊。”

“是啊,闺女,小森那么好的老公,你要是弄丢了可找不着了。”

是啊,像他这样的,可再找不到了。

傅森眼眶泛红,大概刚哭过。

他一脸心疼和着急。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很担心你。”

我撇过头,不去看众人的目光,淡淡开口。

“不想看见你,恶心。”

我爸听了这话,又要冲过来打我,被拦住了。

傅森则瞬间爆发,他嘶哑大喊。

“周钦,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离婚。”

眼见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傅森伸手想来拉我。

“周钦,”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好好谈谈,行吗?就当是为了爸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你的?”我问。

傅森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苏晓晓立刻上前半步。

“是我的,昨天帮忙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掉在那儿了。”她语气很急。

傅森迅速接话。

“对,是晓晓的。她平时都用的这个牌子,你知道的。”

我盯着他眼睛。

曾经我最爱他的眼睛,清澈无比。现在却什么都看不清。

我弯腰,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份新打印的离婚协议。

“签字吧。”

傅森的爸爸猛地一拍桌子。

“周钦!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

“爸!”

傅森抬高声音。随后,他放软语气看我。

“就因为我忙工作?还是因为晓晓?我说了多少次,我们只是同事……”

苏晓晓立刻接话,拿出手机递给我。

“如果你实在不想相信,我刚申请调了监控。”

“看了以后就别再冤枉小森了。”

我瞥了众人一眼,冷笑一声接过,又对傅森问。

“你要一起看吗?”

傅森怔了下,轻微点点头。

我走过去,将手机放到他面前,监控很正常,他一直忙着缝合和整理尸体仪容,苏晓晓在旁边帮忙,两人没有一点亲近动作。

傅森的女同事看着,气不过的说。

“现在知道冤枉人了吧,还不快给小森道歉!”

我爸气的锤墙,我妈也皱起眉。

“周钦,你真让我丢脸!”

“既然看到了就别再吵架了,好好照顾小森,道个歉。”

可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傅森手一抖,将手机猛地砸到了地上。

“你们别吵了,我同意离婚。”

傅森没再看任何人,只是伸手。

苏晓晓想拦,被他轻轻推开。

“笔。”他说。

没人动。最后还是我从口袋里掏出笔,递过去。

傅森死死盯着离婚协议书,抬手刚要签下名字。

苏晓晓猛地伸手夺笔,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签!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周钦她疯了,你不能跟着她疯!”

刚才打我的那个女同事,也尖叫着扑过来。

“傅森姐,你这样签字不就等于变相承认和晓晓有问题了吗?”

“我们都知道你们是清白的,你别怕。”

婆婆捂着心口,眼看就要站不住,被傅森的爸爸一把扶住。

傅森的爸爸的脸色铁青,指着我。

“周钦,你今天要是再敢逼小森签字,我就跟你没完!”

我爸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畜生!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吗?!”

傅森吸了一口气,对苏晓晓开口。

“把笔还我。”

苏晓晓没动,反而向后挪了一步。

“不行!小森,今天这个字你签下去就不仅是离婚,你的名声也就毁了啊!”

傅森扭头看了我一眼,在触及到我决绝的表情后,他咬牙说道。

“给我!”

婆婆了解傅森,如果没有原由,他绝对不会这样。

“小森,到底因为什么?先是小周闹,现在你也开始闹。”

“婚姻不是儿戏,你们就算要离婚总该说清楚原因啊!”

傅森闭上双眼,声音疲惫。

“妈,你们别逼我了。”

房间里短暂的安静片刻。

最后还是我爸一把按住我。

“给小森道歉!不然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被按的弯下腰,却仍不改口。

“爸,如果你们再逼我,我就要把真相说出来了。”

傅森的手顿住了,他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但这里人太多,他只能强行狡辩。

“什么真相?我只是不想再和你闹了,我累了而已。”

他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这句话,我瞬间落到众矢之的。

最后一点夫妻情分消失。

我往前走了一步,无视周围人的目光。

“你们就不好奇吗?傅森为什么宁可被我骂恶心,被我逼着离婚,甚至差点被车撞死,都不肯签字。怎么一看完监控,就突然痛快地要签了?”

苏晓晓立刻挡在我和傅森之间,语气激动。

“周钦!你还有完没完!小森是被你伤透心了!他不想再跟你这个疯子纠缠了!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是吗?”

我盯着苏晓晓身后傅森。

“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怕那段监控,会看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监控里有什么?!”

我爸怒吼道:“不就是小森在干活吗?!你到底想编派出什么来!”

我看向窗外,声音疲惫。

“因为他怕他见不得光的癖好被你们知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才还在骂我的人。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苏晓晓的脸色最先变了。

“你胡乱说什么!?”

傅森猛地瞪大了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眼睛瞪得滚圆。

“周钦!你疯魔了是不是!这种混账话也说得出口!”

苏晓晓猛地往前一步,完全失了之前的沉稳。

“周钦!你胡说八道什么”

傅森的爸爸岳母也彻底懵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女同事也愣住了,和其她人一样看向傅森。

“编!你继续编!”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骂。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小森拼死拼活工作,受了伤躺在这里,你就用这种脏水泼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傅森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苏晓晓立刻抢白。

“周钦!你够了!非要逼死小森你才甘心吗?”

“你心理到底有多阴暗!”

我目光看向那个打火机,看着上面的细微的划痕。

“苏晓晓,你确定那个打火机是你的?”

苏晓晓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大声道。

“当然是我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在哪买的?”

我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管我什么时候买的!一个打火机而已!”

苏晓晓显得有些不耐烦,更多的是心虚。

“这款式,市面上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好问的!”

女同事也帮腔,但气势弱了很多。

我笑了一声,靠近了苏晓晓半步。

“是啊,一个打火机而已。”

“苏晓晓,你去帮忙收拾器械,需要蹲在那种角落半天不动弹?”

苏晓晓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等她开口,继续往下说。

“傅森,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半年前,有一次你凌晨回来,身上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油脂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当时你说,是家属要求用的特殊防腐剂,味道有点重。”

傅森的身体蜷缩了一下。

“我当时信了。”

我扯了扯嘴角,却不是在笑。

“后来,我有次帮你清理工作包,摸到一点油腻的残留,就是这个味道。”

“再之后我在殡仪馆,踢到这个打火机。”

傅森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苏晓晓想开口,被我爸一把拉住。

我慢慢说着,转过身看向众人。

“苏晓晓说是她的。好,就算是她不小心掉的。那为什么……”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为什么我捡起它的时候,手指蹭到了同样的油腻?”

傅森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苏晓晓率先反应过来。

“周钦,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没理会她,目光死死盯着傅森。

傅森的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昨晚你根本不是在工作,对不对?”

“你留在殡仪馆和那些尸体待在一起,是因为你享受那种感觉。”

“你胡说!”

苏晓晓怒吼道。

“傅森是专业的入殓师,他尊重每一位逝者!”

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照片,是傅森工作台的抽屉。

除了常规的工具外,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几缕不同颜色的头发,整齐地缠绕在木轴上。

傅森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问道;“别告诉我这是工作用品。”

苏晓晓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强装镇定.

“有些入殓师会保留逝者的一缕头发作为纪念,这是行业里……”

“行业里可没有把头发按颜色分类保存,还用香水浸泡的。”我打断她。

傅森的身体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这样的,周钦,你听我解释。”

病房里的其她人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

女同事小声问道:“小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颤抖着声音问:“小森,周钦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苏晓晓急忙辩解。

“这只是周钦的臆想!”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

“那我们来谈谈三个月前的那件事吧。”

我看向傅森。

“城西的一起车祸,记得吗?”

傅森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那天你加班到很晚,说是要为她整理遗容,让家属第二天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我缓缓说道:“但第二天早上我送早餐去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工作间。最后我在告别室找到了你。”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你抱着那个女人的尸体,摸她的脸。”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傅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只是想给她一点安慰。”

我感觉恶心涌上心头。

“安慰需要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吗?”

苏晓晓的表情变得异常难看。

“周钦!够了!那天的情况很特殊。”

我转向傅森的父母。

“如果还不信。家里还有个秘密收藏盒。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取来给大家看看?”

傅森突然尖叫起来。

“不!不要!”

他试图从病床上起来,但因为伤势又跌了回去。

苏晓晓立刻按响了呼叫铃,同时对我不满地说。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他还是个病人!”

护士快步走进来:“怎么回事?病人需要安静!”

婆婆突然开口:“护士小姐,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傅森的父亲沉声问道:“小森,周钦说的是真的吗?”

傅森只是哭泣,没有回答。

苏晓晓仍然试图辩解。

“伯父,这都是误会!傅森只是工作太投入了,有时候会情感转移,这是从事殡葬行业的人常见的现象。”

我冷笑一声。

“情感转移?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傅森的浏览器历史记录的一部分。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傅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我平静地念着,心脏却在抽痛。

“爱上逝者是什么感觉,与尸体亲密接触……”

“别念了!”傅森尖叫着,“求求你,别念了。”

婆婆捂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晓晓仍然不死心。

“这可能是学术研究!入殓师需要了解这些知识!”

我冷冷地问:“既然如此,那我们看看刚才的监控视频?”

傅森下意识想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却无能为力。

我将监控拨动,随后对准了所有人。

内容是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傅森正深情地抚摸一具年轻女性尸体的脸庞。

病房里顿时响起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直维护傅森的女同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我又拉动了监控进度。

画面中,傅森偷偷地从一具老年女性尸体上取下枚戒指放入口袋。

“这是盗窃!”

苏晓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

傅森的父亲沉重地闭上眼睛。

“够了。”

我关上电视,转向傅森。

“现在,你还要否认吗?”

傅森沉默了很久,最终轻声说。

“你们不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他们需要被爱,需要被珍惜。”

“你们不明白!活着的人虚伪善变,而他们……”

他看向屏幕,眼神变得柔和。

“他们永远忠诚,永远美丽,永远不会离开你。”

傅森的父亲脸色铁青,声音颤抖。

“小森,你……你怎么会。”

傅森崩溃大哭,没有否认。

苏晓晓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冲到病床前,抓住儿子的肩膀。

“小森,告诉妈妈,你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对不对?”

傅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妈,我控制不了自己。”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傅森发出一声呜咽,把脸埋进枕头里。

傅森的爸爸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以为我能帮他,但我发现他病的太重了。”我实话实说。

苏晓晓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所以你才要离婚?”

我苦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不,决定离婚是因为,我发现他与一具尸体‘交往’了整整一周。”

病房里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

傅森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日记,就夹在工作日志里。”

苏晓晓终于不再辩护,她后退几步,靠在墙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傅森。

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傅森的爸爸站起身,声音沉重。

“小森,我们要给你找专业的帮助。”

傅森猛地摇头。

“不!我不需要!我没有病!我只是比普通人更懂得欣赏生命之后的美丽。”

他母亲哭泣着说。

“孩子,这不是正常的行为啊。”

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现在你们能别拦着我们离婚了吗?我真的累了。”

我拿出离婚协议。

“签字吧,傅森。对你对我都好。”

傅森看着那份协议,手颤抖着。

这次,傅森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抬头看我。

“周钦,对不起。我一直试图控制,但是我控制不了。”

我点点头,收起协议。

“保重。”

转身离开病房时,我听到傅森母亲的哭泣声和傅森父亲的安慰声。

苏晓晓追了出来:“周钦,等等!”

苏晓晓在医院走廊追上我时,刚进入电梯。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皱了下眉。

“你就这样走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他刚签完字,人还躺在病床上,你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不然呢?”我抽回手臂。没看她,迈步走进电梯。

“你要我留下来安慰他?还是安慰你?”

她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

苏晓晓盯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个,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几句话,他会再也不能工作。”

“你让他父母怎么想?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语气平淡。

“苏晓晓,你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护着他?”

苏晓晓的脸色白了一层,挡着门的手微微发抖。

我转头正眼看她,笑了一下,但嘴里发苦。

“替他圆谎不是在帮他。”

“苏晓晓,我原本也不想说的,是你们一直逼我。”

“那也不是你用这种方式揭穿他的理由!”

她低吼起来。

“你看到了监控,拿到了他的浏览记录,甚至翻了他日记!”

“你准备了这么多就在他所有亲人朋友面前,把他彻底毁掉?”

“周钦,你恨他到了这种地步?”

“我不恨他,”我说,“我只是受不了了。”

我把她挡门的手推开。

“每次他半夜接到电话出门,我都在想,他在做什么?”

“每一次他身上带着那种奇怪的香味回来,我都在怀疑那到底是什么。”

“我甚至开始害怕他触碰我。”

我顿了顿,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因为我不知道这双手,在几小时前,刚刚抚摸过谁的脸,整理过谁的头发,偷走过谁的什么东西。”

苏晓晓僵在原地。

“你嫌他……脏?”她喃喃地问。

我没回答,任由电梯载着我下沉。

一周后,我去医院结清了傅森的医药费。

他父母坚持要还给我,被我拒绝了。

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很清楚,这钱该我出。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我遇到了那个甩了我一巴掌的女同事。

她提着一袋水果,看到我,眼神复杂地闪躲了一下。

“他怎么样?”我问。

“转院了。”

女同事小声说:“他爸妈带他去看那个方面的医生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苏师姐辞职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回了老家。她说没脸再待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晓对傅森到底是超越同事的感情,还是出于愧疚和保护欲。这都不重要了。

“这个,”女同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傅森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物归原主。”

那是我送给傅森的第一份礼物,一个很小的平安扣,

白玉的,不值什么钱。

当年我开玩笑说,他工作环境特殊,戴着辟邪。

“他还说了什么吗?”

女同事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说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攥紧平安扣,轻轻点头。

“谢谢。”

转身离开时,我把那枚平安扣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有些东西,再也戴不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厚厚的快递文件袋。

里面是傅森的诊疗报告复印件,厚厚一沓。

还有一封他手写的信,很长。

我没有看报告,直接把它塞进了文件袋最底层。

那些专业的术语和评估,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信纸是医院的那种白色便签,字迹有点抖,像是手使不上力。

「周钦,展信安。

首先,对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其次,谢谢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我承认。我确实病了,病了很久。我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安静忠诚,没有伤害。

我依赖那种绝对的陪伴,甚至上了瘾。我偷拿逝者的东西,是为了留住那种感觉。

我知道这很扭曲,很可怕。但我当时控制不了。

晓晓只是隐约察觉到一点异常,她想帮我遮掩,她觉得这是保护我。她不知道全部真相。请你不要怪她。

医生说我这是一种罕见的心理依赖,源于极度的不安全感和对失去的恐惧。

可能和我小时候经历有关,你知道的,我小时候经历过亲人离世,就在我眼前,只是我从来没处理好。

治疗很痛苦。要一遍遍回忆和讲述那些细节,面对医生和我父母震惊又心痛的眼神。

但我正在好起来。至少,我在尝试。

写下这些,不是求你原谅或回头。我知道我们彻底结束了。我只是想给你一个交代。你值得一个真相。

那场车祸时,我确实是在给你打电话。

我想求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告诉你我好像出了问题,我需要帮助……

但我没来得及说出口。也许潜意识里,我还是害怕失去你。结果,用最糟糕的方式搞砸了一切。

平安扣我洗干净了。希望它以后能保护真正平安健康的人。

勿回信。好好生活。

傅森」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将它们锁进了书房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我打包行李。

我卖掉了房子,决定换个城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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