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县委大院
程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铜钱是乾隆通宝，黄澄澄的，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刘大嫂又往青砖上浇了点酒，嘴里念叨了一句“地基稳，财源进”。程立说：“刘嫂，您懂得真多。”
刘大嫂抬起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程书记，我哪懂什么，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盖房子是大事，该做的规矩一个都不能少。”
程立点点头，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周师傅在钉木桩，妇女们在贴红纸，青壮年在挖地基，老人坐在老樟树下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鞭炮碎屑里捡哑炮。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脸上都有笑，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新屋的地基上，照在那些木桩和墨线上，照在那些红纸条和铜钱上。
田老倔蹲在地基边上，手里攥着程立给的那个红纸包，纸包里的钢筋沉甸甸的。他把红纸包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
他站在地基边上，看着远处自己家的猪圈。猪圈里那几头大肥猪正在吃食，头拱在食槽里，尾巴摇来摇去。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看了看地基上新钉的木桩和弹好的墨线，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的牙还剩好几颗，但也算不多了，笑起来黑洞洞的，但他不在乎。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真的有奔头了。
…………
正月二十，雨水节气。
春风裹挟着残冬余寒漫过凌水县城，沉寂一冬的大地，悄然萌生出一缕生机。
县委大院的枯树枝头，已悄然冒出点点新芽。
暮色西垂，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程立从青山镇驱车赶至县委大院时，日头已然西斜，余晖铺洒在青砖院落，将人影拉得悠长。
车子停稳，他拎起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径直走向办公楼。
包里装着青山镇全套城建规划，资料规整齐备、分门别类。
厚厚一摞文稿图纸，皆是赵晓峰熬了数个通宵，倾尽心血打磨而成。
县委书记周明远的办公室，坐落于三楼最东侧，采光通透、环境僻静，是整栋县委办公楼最核心的办公重地。
程立抬手轻叩房门，闻声得到应允，随即推门而入。周明远正立在窗前，单手捧着温热茶杯，凝神望着楼下院落沉思。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步履沉稳走回办公桌后落座，抬手指了指对面座椅，语气平和淡然。
“来了，坐。”
程立应声落座，将厚重帆布包轻放脚边，并未急于取出材料。身姿端正沉静，不见半分浮躁。
周明远抬眸望向他，目光深邃，带着久经官场的审视与考量。
历经一个春节沉淀，眼前这位年轻人周身气质愈发沉稳内敛。
这份沉稳并非刻意伪装，而是世事历练后心底自有沟壑、行事自有章法，由骨子里沉淀出的从容与笃定。
周明远宦海沉浮半生，阅人无数，识人辨人的眼力早已刻入骨髓。
“专程赶来，有事直说便可。”周明远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看似随意，却自有上位者的沉稳气场。
程立不再客套，弯腰从帆布包取出装订规整、厚实齐备的规划材料，双手恭敬递至桌前，语气郑重沉稳：“周书记，这是青山镇城镇建设完整规划方案，恳请您审阅批示。”
周明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材料厚重的质感。
平整的封皮上字迹遒劲清晰，印着《青山镇城镇建设总体规划（1995—2010）》，下方落款程立姓名与拟定日期一目了然。他缓缓翻开封皮，逐页细读，看得格外细致。
整套规划条理明晰、考量周全。主次干道布局、给排水管网铺设、电力通信走线、城镇功能分区、分阶段实施计划，每项内容标注详尽，每组数据有据可查，每张图纸标尺精准。
超前规划六车道城镇主干道，对标二十年一遇标准打造防洪排水系统，地下综合管线一次性预埋到位，立足长远预留充足发展空间。这般格局眼界，远超寻常乡镇的保守规划。
周明远翻阅得极慢，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主政凌水六年，他经手过的乡镇发展规划不下百份。
可大多流于表面、千篇一律，无非拓宽路面、加装路灯、修缮简易下水道，应付完上级检查便束之高阁，沦为摆设。
从未有一份规划，敢如程立这般大胆超前。
六车道主干道，放眼整个凌水县城，核心主干道也仅是四车道规格；
二十年一遇高标准排水系统，县城至今仍沿用五十年代老旧管网，每逢暴雨必内涝积水，年年整治却始终治标不治本。
良久，周明远合上规划方案，指尖轻敲椅扶手，神色沉吟，心底已是波澜暗涌。
若是放在五年前，这般远超贫困乡镇承载力的规划，他只需扫上两眼，便会定性为好大喜功、脱离实际。
可时势早已变迁，青山镇这几年的蜕变，他全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昔日全县综合实力倒数第三的落后乡镇，一路逆袭跻身全县前五，百姓人均收入数倍增长，水电站、跨河大桥两大重点项目同步开工。
实打实的政绩摆在眼前，绝非虚有其表的面子工程，程立的实干能力，早已无需质疑。
他心里通透，这般眼界开阔、布局长远、逻辑缜密的顶层规划，绝非程立一人能够独立敲定。
方案里透出的远见格局、精准数据、顶层布局，藏着见过大场面、把控大格局的底气。
再联想到程立春节赴京归来便拿出这份完备方案，其背后的人脉依仗，周明远心知肚明，也不愿深究、也不必深究。
他只耍清楚一点，这份规划背后的力量，是自己招惹不起，也不愿招惹的，更加没必要去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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