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程主的改变

正月初八，青山镇。

春节那阵子最热闹的劲头儿还没完全过去，街面上到处散落着鞭炮燃放后剩下的红纸碎屑，被风吹得四处打旋。

镇政府大门上那副春联，还是年前赵晓峰带人贴上去的，红纸黑字，写着“政通人和千家乐，风调雨顺万家春”，这会儿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在清晨的风里啪嗒啪嗒地轻响着。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去，枝头鼓起的嫩芽苞已经饱胀得快要撑破表皮了，一簇一簇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透出些鹅黄的、毛茸茸的光泽。

门卫老张头蹲在值班室门口，双手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眯着眼睛，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周身透着一股年节过后特有的、懒洋洋的闲适劲儿。

程立的车缓缓驶进院子，平稳地停下。

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那个从北京带回来的旧帆布包，脸上神情平和，依旧是往常那副温润、不紧不慢的样子，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官威，也看不出半点凌厉的姿态。

看见老张头，程立主动摇下车窗，眉眼温和，语气同往年一样自然而亲近，开口问候道：“张叔，新年好啊。”

就是这么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拜年话，反倒让老张头猛地一愣，连忙放下搪瓷缸站起身，习惯性地正了正自己的帽檐，恭敬地回应：“程书记！新年好，新年好！”

应声的瞬间，老张头心里没来由地犯起一阵嘀咕。

明明程书记说话的语气没变，脸上的神态也没变，还是那么谦和，没半点官架子，可他偏偏就是觉得，眼前这位程书记，跟过年前离开那会儿，彻底不一样了。

具体也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不是表情，不是说话的内容，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下来的气场，沉稳，厚重，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随意言说的肃穆。

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少了往日那种温润轻快的感觉，多了几分让人下意识不敢怠慢的庄重。

这感觉让老张头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刚才晒太阳的那份随意，心底里莫名生出了几分恭敬。

程立全然没察觉到老张头心里的这点微妙变化，他拎着包，像往常一样，步履平稳地径直走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走廊的灯还没打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程立上了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许久未通风的灰尘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冒出了好几个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颜色翠绿可喜，一个春节假期没人浇水，它倒还顽强地活着。

他把帆布包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清冽而干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里面还夹杂着远处人家烧柴火取暖的、淡淡的烟火气。

远处连绵的山峦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青黛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墨迹还未干透的写意山水画。

他独自在办公桌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略微粗糙的纸页，眼底深处，藏着旁人无从解读的凝重。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眼下堆积在青山镇、等着他去推动落实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千头万绪。

明面上，有“水电站正式并网发电”、“跨河大桥建成通车”、“镇区新的城镇建设全面启动”这三大硬核工程；

暗地里，或者说同步要推进的，还有“扩大生猪养殖规模”、“推广人工蘑菇种植”、“完成几条主要乡村道路的硬化通车”……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绕不开、等不起的民生大事。

世上的事情往往不随个人的意愿放缓节奏，有些发展时机，由不得人慢慢磨合、细细斟酌。

他心底深处，其实憋着一股无人知晓、也无法对人言说的紧迫感。他不敢拖延，不敢迁就，更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用那种凡事商量着来、循序渐进的温和作风去推进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趁着现在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还能主事、还能一锤定音的时候，把所有该铺的路、该办成的事、该立起来的产业，全都扎扎实实地落地生根。

绝不能等到日后自己因为任何原因不得不离开时，给青山镇留下半拉子工程、一堆悬而未决的烂摊子；

更不愿让那些对他、对镇政府寄予了厚望的乡亲们，白白承受损失，空欢喜一场。

时间不等人，形势更不等人。

这份沉甸甸压在心底、无从对外言说的紧迫感，悄然间已经化入了他如今行事决策的风格之中——变得更为果决、更为凌厉、令出必行，再没有了过去那些可以回旋商讨的余地。

没有让人焦躁的等待，九点整，楼道里响起了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

镇里所有的班子成员——王有才、张桂花、赵晓峰、赵铁柱、刘志远、王建军，悉数准时到岗，没有一个人迟到，也没有一个人显得拖沓。

众人推门走进程立的办公室，第一眼落在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身上时，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个真切的感觉——

这才几天没见，程书记，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赵晓峰跟在程立身边的时间最长，大小事情都看在眼里，此刻感受也最为深刻。

从前程书记开会，总是先温和地问候大家，然后耐心地听每一个人发言，细细商议，语气平和，事事力求周全，更像一个带着大家共同干事的“领头人”。

可此刻，程书记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是那种沉静到极致的淡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平和地扫过来，却自然带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严，稳稳地压住了全场。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什么，便让所有走进来的人下意识地收声、屏息，不敢有半分的随意和散漫。

大家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书记，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身上所有可能被视为“绵软”的特质，行事风格陡然变得凌厉、硬朗了许多。

凡事一旦定调，即刻拍板，再没有了过去那些反复的拉扯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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