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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玉门关的牛车来了!


苏清婉把木炭条夹在手指间,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那边是狼拉子沟,沟底的水源已经被北狄残兵的尸体污染了。

得另外找活水。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挖渠。

王师爷从塔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他抱着账本,苦着一张脸往上爬。梯子窄,他那身瘦骨头架子挤在两根横木之间,差点卡住。

“掌柜的。”

王师爷爬上来,喘了好几口粗气,把账本递过去。

“伤药没了。”

苏清婉接过账本翻开。

金创药:零。

止血散:零。

白布绷带:剩三卷,全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洗过的。

麻沸散:空瓶。

百年老山参:沈大夫那边留了两根须子。

苏清婉的手指在“零”字上停了一下。

她合上账本。

“沈大夫怎么说?”

王师爷往塔下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沈大夫说,就剩那两根参须,熬一碗汤都嫌稀。君爷的心脉全靠这东西吊着。断了药,三天之内就……”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苏清婉把蓝皮本子合上,啪的一声。

“后院马肉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斤出头。昨夜泼油用了一些脂肪,加上每天几千张嘴嚼,最多撑到……”

王师爷扒拉了两下算盘。

“四月中。”

苏清婉没接话。

她从塔上往下看。

地头那边,一个流民正用铁锹把一颗烧得发黑的头骨铲进犁沟里。

头骨滚了两下,卡在土坷垃中间,空洞的眼眶朝着天。

旁边经过的几个流民全部低着头,脚步加快,绕着那颗头骨走了一个大弯。

没人敢看第二眼。

苏清婉从塔上慢慢走下来。每一级台阶踩得都很重,膝盖还没消肿,骨头缝里的酸疼一阵接一阵的往上蹿。

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看见了李长青。

这人一夜没睡。

那件染了血的破皮袄裹在身上,兜里那半块青砖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站在前院正门口的土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慢慢扫过底下干活的流民。

那些扛着铁锹经过他面前的人,每一个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有个壮汉搬石头搬到一半,停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李长青的视线扫过去。

壮汉浑身一激灵,两手抓紧石头,埋头就走。

再没人敢停下来喘气。

苏清婉从他身后走过。

李长青转过头。

“种子够不够?”

“够。”

苏清婉没停步。

“药不够。”

李长青嘴唇动了一下。他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块青砖,又缩回来。

“周通那边……”

“等着。”

苏清婉丢下两个字,穿过前院拱门,走向后院。

天字号隔壁那间客房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烈酒的辛辣味。

苏清婉推开门。

屋里的温度很高。四个火盆全烧着,红泥盆壁被烤得发烫。

君无邪平躺在红木宽榻上。

胸膛在起伏。

幅度极小。

每一次吸气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带着破损哨音的尾巴。

左肩那个裹了三层厚绷带的血洞还在往外渗液。最外层的白布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清婉走到床边坐下。

木凳的腿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她伸出右手,搭在君无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冰凉。

但脉搏在跳。

很慢。很弱。

一下,又一下。

苏清婉的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摩挲了两圈。

“药快断了。”

她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声一声沉重到发闷的喘息。

苏清婉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高大的轮廓。

“你再多撑几天。”

她把门带上。

走出后院的时候,沈灵霜从对面的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白色麻衣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口还是沾着没洗掉的黄药渍。

“那两根参须能撑多久?”

沈灵霜停下步子。

“两天。”

苏清婉拨了一下腰间的算盘珠子。

清脆的碰撞声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够了。”

沈灵霜看了她一眼,没问够什么。

转身回了药房。

苏清婉走到前院大堂门口,把王师爷叫过来。

“去跟张奎说。往西边的干河沟方向派两个人,别走大路,贴着丹霞岩壁走。”

王师爷抱着账本点头。

“看什么?”

“看有没有车队过来。”

苏清婉靠在门框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那把银算盘的边框。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

前院地头上,犁铧翻开最后一块冻土。

大头把犁杆从肩膀上卸下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粗气。

张大锤扛着石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往地里看。

新翻的土黑得发亮,碎骨和灰渣全被翻到了下面。表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红沙,被脚板踩得瓷实。

张大锤从怀里掏出半截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大头。

大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往地里瞅了瞅。

“这底下埋着好几百号人呢。”

张大锤啃着饼,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管他呢。人活着吃粮,死了还能肥地。”

大头又咬了一口饼。

嚼着嚼着,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饼,又看了看脚底下那片黑土。

“你说这地里长出来的麦子……”

“闭嘴吃你的。”

张大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渣子。

“活人还管死人的闲事?吃饱了不饿死就是本事。”

大头把饼囫囵咽下去。没再吱声。

瞭望塔上,鲁大石趴在木板上,手里拿着空心铜管贴着耳朵。

他突然抬起头。

朝着下面打了个手势。

张奎正在墙根下磨刀,抬头看见了。

鲁大石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

三。

张奎收刀入鞘,快步走向大堂。

“掌柜的。”

苏清婉还靠在门框上。

“西边来了动静。三辆大车。”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算盘珠子上。

“打的什么旗?”

张奎摇头。

“太远,看不清。”

苏清婉转身走进大堂。

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

这是从北狄人身上缴获的。

她快步走上瞭望塔,把望远镜架在木栏杆上。

镜头对准西边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河道。

三辆牛车。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赶车的是三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脚夫。

没有旗。没有甲兵。

但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挂着一块铜牌。

苏清婉调了调镜筒的焦距。

铜牌上四个字。

玉门关守备。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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