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客栈里的新秩序!
客栈大堂里炭火正旺,暖得让人骨头酥软。
流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铺上,鼾声震天。那是劫后余生的踏实觉。
但门外头,完全是两个世道。
一千多号降兵像是被遗弃的沙袋,挤在前院和回廊下。没铺盖,没帐篷。
人挨人,背靠背。只有挤在一起,才能在那足以把尿冻成冰棍的寒夜里,偷一点活人的热气。
“往那边挪挪……压着老子腿了……”
“别挤!再挤肠子出来了!”
低声的咒骂混着牙齿打颤的动静,响了一夜。
那股子汗馊味、脚臭味混合着昨天战场上的血腥气,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
王师爷裹着两床破棉被,像个巨大的蚕茧,缩在大堂门口的挡风板后面。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匣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盯着外头那帮兵。
他不敢睡。
这帮当兵的现在手里没刀,但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客栈就像盯着一块大肥肉。
天刚蒙蒙亮。
“凭什么让我们睡雪窝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猛地坐起来,抖落一身的雪沫子。他冻了一宿,半边身子都麻了,火气正没处撒。
他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上,唾沫横飞地冲着拦门的老陈嚷嚷。
“老子是正规军!是朝廷的兵!既然投了诚,那就是义军兄弟。哪有让兄弟睡露天,让这帮臭要饭的占着大堂暖和的道理?”
这百夫长叫陈刚,以前在刘雄手底下也是个刺头。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信,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守在门口的几个流民。
那几个流民手里拿着木棍,但在这些杀过人的兵痞面前,腿肚子直转筋,眼看就要拦不住。
“都别动!谁敢硬闯还要加钱!”王师爷把头从棉被里探出来,手里举着根烧火棍,虚张声势地敲着门框,“这门槛是红木的!踩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陈刚斜眼看了一眼这个缩头乌龟似的师爷,冷笑一声。
“滚开!”陈刚伸手去推老陈,另一只手一把揪住王师爷的被角,用力一扯。
“哎哟!”王师爷被拽得像个滚地葫芦,骨碌碌滚到了旁边,怀里的匣子差点摔出去,“抢劫啦!杀官啦!”
“闭嘴!”陈刚吼了一嗓子,“让那个姓苏的小娘皮出来!别以为发了两个馒头就能把爷们当牲口使唤!”
啪。
一只大手扣住了陈刚的手腕。
陈刚愣了一下。他那只推出去的手像是被铁钳子夹住,纹丝不动。
他抬头。
看见了一座肉山。
大头站在台阶上,身上那件不仅没洗反而更脏的“铁锅铠甲”还没脱。他手里没拿兵器,肩膀上扛着那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粗大铁弩箭。
那是用来射穿城门的玩意儿,足有上百斤重,在他肩膀上却跟根牙签似的。
“你想进去?”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刚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看了一眼身后看着他的弟兄,面子上挂不住。
“让开!好狗不挡道!”陈刚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别以为你有几把力气就……”
呼。
大头没跟他废话。
甚至没用那根铁弩箭。
他那只扣住陈刚手腕的大手猛地发力,往怀里一拽,紧接着大粗腿抬起,一脚踹在陈刚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一百六十多斤的陈刚,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抛出去的沙袋。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过了人群的头顶,足足飞出去了三丈远。
噗通。
陈刚一头扎进了院子正中间那个昨晚大家撒尿积出来的雪堆里,两条腿露在外面乱蹬,半天没爬出来。
全场死寂。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十个兵痞,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大堂深处的阴影里。
君无邪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那把陌刀。
那只断了的左臂上,神机臂已经卸下来正在上油,露出狰狞的断肢截面。
呲啦——
布条划过刀锋的声音。
很轻。
但在这一片死寂里,这声音就像是在每个人耳朵边上磨刀。
前排的几个兵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这独臂男人把自己变成陀螺收割人头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晃荡。
二楼栏杆处。
苏清婉手里拿着那个蓝皮本子,正低头在上面记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才漫不经心地合上本子,往下扫了一眼。
“醒了吗?”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顺着回廊传下来。
没人吭声。
陈刚好不容易从雪堆里把头拔出来,满脸是雪和黄色的尿碱,捂着肚子在那干呕,却不敢再骂半句。
“醒了就听好规矩。”
苏清婉把本子往栏杆上一拍。
“第一,在这儿没有正规军,只有干活的,和饿死的。”
“第二,你们以前的编制,全废了。什么百夫长、什长,在我这儿不好使。”
她伸手指了指一直站在墙根下没说话的张奎。
“从现在起,他是总工头。所有人打散,五人一组,编入一个流民当监工。谁要是敢炸刺,不管是百夫长还是前锋营的,那个雪堆就是他的床。”
底下的一千降兵面面相觑。
把他们打散?还要让这帮泥腿子流民来管他们?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踩。
“我不服!”人群里又冒出一个声音,“这帮流民懂个屁的兵法!凭什么管咱们?”
苏清婉笑了。
“兵法?”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废墟。
“你们懂兵法,怎么被这帮流民打得跪地投降?”
“你们懂兵法,怎么连双棉鞋都混不上?”
这话扎得这帮当兵的心窝子生疼。
“张奎,接手。”苏清婉不想再废话,转身就要回屋。
“等等!”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李长青突然蹿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官袍,手里抓着一把狼毫笔,脸上带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的兴奋红晕。
“掌柜的……不,苏老板,这整编的事儿,本官……本官也能出把力。”
李长青看明白了。
这帮兵虽然降了,但心里肯定不踏实。这时候最需要一个“朝廷命官”来给他们吃定心丸。
苏清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干什么?搬石头你腰不行,掏大粪你嫌臭。”
“我会写字啊!”李长青拍了拍胸脯,扭头冲着还在地上趴着的王师爷喊道:“老王!别装死了!把笔墨伺候上!”
王师爷一听不用挨打还能凑热闹,一骨碌爬起来,也不管身上的灰,屁颠屁颠地从匣子里掏出一块残墨和几张发黄的草纸。
李长青凑近苏清婉,压低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精光。
“这一千多号人,不得造册吗?不得把他们的名字、籍贯都记下来吗?”
“还有,得让他们签字画押。”
“把刘雄欠他们的军饷,克扣的棉衣,还有这几年受的鸟气,全写下来。让他们摁手印。”
“只要摁了这手印,那就是状告上官的铁证。按大雍律法,军士告主将,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三十杀威棒。他们要是还想回刘雄那边,那就是个死。”
“这叫纳投名状。”
苏清婉挑了挑眉。
这李长青虽然是个怂包,但在坑人这种事上,确实有着读书人特有的阴损。
这一招,比那两个馒头还要管用。
这是把这帮人的后路给堵死了,只能跟着客栈一条道走到黑。
“这纸墨……得费不少钱呐。”王师爷心疼地咧着嘴,一边在那往砚台里吐唾沫研墨,一边偷瞄那些兵,“大人,要不让他们按血手印?那个不要钱,还显得诚心。”
苏清婉看了一眼那个抠门的师爷,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准了。”苏清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精准地弹进王师爷的怀里,“把这一千号人的这辈子,都给我记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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