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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这身官袍,只能让她想起血


那一嗓子尖叫还没落地,苏清婉已经踹开了房门。

屋里的景象乱成一团。

两个平日里杀鸡都不眨眼的粗使婆子,此刻正缩在门边,手里举着刚拧干的热毛巾,一脸惊恐地看着床榻,愣是不敢上前。

床角。

林婉儿把自己缩成只有那么丁点大的一团。

她双手在空中疯狂地乱抓,指甲又尖又利,在那两条细嫩的胳膊上抓出了一道道血凛子。

“别过来!别切我!”

“我不吃……我不吃那个肉……”

林婉儿嗓子都喊劈了,眼球向外凸起,全是红血丝。

她甚至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那个想靠近的婆子。

“那是翠儿的腿!滚开!那是人肉!”

苏清婉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枕头。

“按住她!”

那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压住了林婉儿还在乱蹬的腿。

林婉儿力气大得吓人。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透支生命换来的蛮力。

她张嘴就往离得最近的一只手上咬。

啪。

苏清婉出手极快,虎口直接卡住了她的下颌骨。

稍微一用力。

林婉儿被迫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声,那口牙齿离婆子的手腕只差分毫。

“看着我。”

苏清婉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往日的尖锐,而是沉得很。

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这里是归鸿客栈。”

“我是苏清婉。”

“没有马贼,没有火,没有锅。”

林婉儿那双失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她还在挣扎,指甲深深陷进苏清婉的手背肉里。

“骗人……都在煮……红色的……好多血……”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把脸上刚擦干净的药膏冲得一道一道的。

苏清婉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反手扣住林婉儿那双冰凉且满是污垢的手掌,用力握了一下。

“听那个火盆的声音。”

苏清婉指了指墙角的炭盆。

“那是木炭,不是骨头。”

“闻这个味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凑到林婉儿鼻子底下。

那是薄荷脑的味道,冲鼻,醒脑。

“这里只有药味,没有血腥味。”

林婉儿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她那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泄了。

“苏……苏姐姐……”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整个人猛地扑进苏清婉怀里,两只手死死勒住苏清婉的腰,恨不得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力道。

苏清婉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衣襟哭得透湿的女人。

曾经在京城,这位太傅千金是用那种挑剔的、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自己,嘲笑商贾之女满身铜臭。

如今,这朵温室里的娇花,在这吃人的边关,碎得连渣都不剩。

门外。

李长青扶着门框,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听着里面的哭声,脚底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进去那道门槛。

那是他的妻。

可此刻抱着她、哄着她的,却是那个被他休了的前妻。

这种荒谬感,让他喉咙发堵,连呼吸都觉得扯着肺疼。

君无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柱子,怀里抱着那把陌刀,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直盯着屋里那个被烛光映照的背影。

苏清婉的手抬了起来。

有些生涩,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落在了林婉儿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

一下,两下。

轻轻拍着。

“睡吧。”

“睡着了就没事了。”

这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

君无邪把怀里的刀抱得更紧了些。

这世道荒凉得只剩下雪。

唯独那间屋子里的那点光,烫得人心口发热。

……

后院。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有鬼啊!”

王师爷从柴房的稻草堆里弹起来,一身肥肉乱颤。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那三口刚抬进来的大箱子自动打开了,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全是缺胳膊少腿的死人,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喊他还钱。

王师爷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了马厩后面的茅厕旁。

赖头三正拿着个长柄勺子在掏粪。

在这大冷天,那股子冲天的臭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哟,王师爷,又来加餐啊?”

赖头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师爷却像是见到了亲人。

他一屁股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真臭。

但也真踏实。

这才是活人的地界。

“给……给我把铲子。”

王师爷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那几口箱子阴气太重,镇不住……我得干点脏活,压压惊。”

赖头三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贱的胖子,也不废话,扔过去一把破铲子。

两道身影,在这寒风呼啸的深夜里,守着几个茅坑,干得热火朝天。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床头。

林婉儿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眼。

烧退了,但头还疼得要炸开。

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陌生的房间,而是趴在床边桌子上打盹的苏清婉。

苏清婉眼底下一片乌青,那身衣裳还是昨天的,皱皱巴巴。

林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昨日那种被恶鬼撕咬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清婉垂在桌边的袖子。

抓得很紧。

指关节都在泛白。

苏清婉本来就睡得浅,被这一拽,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林婉儿那双惊恐未定的小鹿眼里。

没有仇视,没有傲慢。

只有一种全然的依赖。

就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第一眼看见了谁,谁就是娘。

“醒了?”

苏清婉抽回手,顺势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烧成傻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吱呀。

门被推开。

李长青端着碗热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上虽然还缠着那一圈可笑的布条,但特意把自己那件绯色的官袍给穿上了。

哪怕那是破的,补过的。

但那是他身为探花郎最后的体面。

“婉儿,你醒了……”

李长青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端着碗就要往床边凑。

“啊——!”

林婉儿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她死死捂住眼睛,身子不停地往苏清婉身后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全是血!拿走!快拿走!”

李长青僵在原地,碗里的粥泼出来大半,烫红了他的手背。

“婉儿,是我,我是长青啊……”

“让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苏清婉冷着脸,一把将李长青推了个踉跄。

“出去。”

李长青一脸不可置信:“我是她夫君!我想照顾她……”

“你想让她死吗?”

苏清婉指着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官袍。

“你这身皮,在她眼里就是那帮马贼杀人时溅出来的血。”

“只要你还穿着这玩意儿晃悠,她这辈子都好不了。”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袍。

这是朝廷的恩典,是权力的象征。

可此刻,在苏清婉嘴里,这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看见林婉儿在苏清婉背后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种眼神,是在看怪物。

李长青手一松。

哐当。

瓷碗摔碎在地上,热粥溅了一地。

他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丧家犬,垂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身把门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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