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奶奶很潮
第二天。
早上。
清晨的石桥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气温冷嗖嗖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村里人埋骨灰指定的墓地在后山，那是一片乱草堆，杂草长得比人都高。
路上遇到同村的王婶。
王婶背着竹篓去地里，看见两人拿着工具，得知他们要去后山，王婶直摇头，说刘老大自从把老太太埋在那边，一次也没去过。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爬到半山腰，扒开齐腰深的荆棘丛，终于在一个小土包前停下。这里荒芜得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没有墓碑，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头都快被雨水冲平。
林陌二话不说，放下背包，抽出昨天新买的铁铲。
咔嚓咔嚓的除草声在山坡上响起。
林陌体力好，铁铲在他手里抡得飞快，野草连根带泥被翻出来。梨梨戴上粗线手套，跟在后面把割断的草往外搬。
两人搭配干活，没多会儿功夫，一大片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那个低矮的坟包。
梨梨摘下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接坐在坟包边上。她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四周发呆。
没有掉眼泪，没有趴在坟头大哭，也没有开口诉说这两年在城里吃过的苦和受过的委屈。
她就这么坐着，什么也没说。
林陌拿带来的矿泉水洗了把脸，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她身边蹲下。
“你没有什么要跟奶奶说的吗？”林陌问。
小姑娘平时挺能叭叭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安静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梨梨摇摇头。
“不说了，说了她也听不到。”
她揪了一根旁边的狗尾巴草，在指尖绕圈，“奶奶常言道，要趁身边人还在的时候多点陪伴，等人走了，那人再也听不见什么了，到时候拿什么东西来祭拜，她也看不见吃不着了。”
林陌乐了。
这老太太活得是真通透。
“你奶的思想还挺潮啊。”
“那可不。”梨梨仰起脸，几分骄傲写在脸上，“她说那个人年纪大脑子出了点毛病，啥都记不住了，更何况烧成灰以后。”
林陌直接竖起大拇指。
“可以可以，这逻辑没毛病，很先进。”林陌顺着这话题往下聊。
回想起两人之前去看的恐怖片，林陌抛出个疑问。
“那以前不是好多人可以看见阿飘的吗？就是我和你去电影院看的那个。你奶怎么看待这个，而且他们那个年代，听说好多人都能看见。”
老一辈人在封闭的村子里生活，这种传闻遍地都是。梨梨偏着脑袋想了想。
“以前奶奶见我被人家说这些吓哭了，就跟我分析啊。她说要是人能变成那么厉害的阿飘，那我还不如直接抹脖子变身得了，还不用让你大伯欺负，还能保护你。”
林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老太脾气还挺硬核。
“然后我就问那些啊飘能看见的是怎么回事？”
“奶奶就说，傻丫头，能力比你强大的，只会让你看见它想让你看见的模样。”
梨梨看着林陌，转述老太太生前的话，“至于为什么它们不都把我们弄死，奶奶我也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天道不允许，你看啊，这太阳，每天这个点就出来，那麦子，到了季节就会发芽就会结穗，整个世间万物都是规规矩矩的，所以我猜它们也是有它们的规矩。”
山风停了。
树林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林陌人傻了。
他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看着旁边这个瘦小的女孩，再转头看那个连块墓碑都没有的黄土包。
就这份对世界运转规律洞察后还能说得明明白白。
“你奶生错时代了呀。”林陌自言自语，“换做现在高低是个博士后啊。”
要是有条件多读点书，这老太太指不定能在哪个大学的讲台上高谈阔论。
梨梨笑了。
因为林陌赞她奶奶，她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她转过身，拉过随身带来的小布袋，打开袋子，里面装了两个黄澄澄的梨，皮洗得干干净净。
她分了一个给林陌。
林陌干了一早上体力活渴得厉害，接过来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嚓。
脆甜。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就在他嚼得起劲的时候，余光看见梨梨拿铁铲在坟包左边挖了个坑。
她把那个完好无损的梨放了进去，填上土，还用铲子背面拍实。
这操作把林陌干懵了。
接着，梨梨把沾着泥土的铁铲递到他面前。
“叔，你也帮我埋一个呗。”
林陌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缺了一大口、还沾着自己口水的梨。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硬生生把嘴里那块嚼烂的果肉吞进肚子里。他接过铲子，在土包右边挖了个坑。
林陌动作极快，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梨扔进坑里，飞快扒拉黄土掩埋。他还特意多盖了几层土，用脚在上面重重踩了两下。
填完土，林陌随手把铲子插在旁边。
“为啥要埋梨啊？你不是说你奶收不到梨吗？”林陌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问。
梨梨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凑过去帮林陌擦了擦嘴边的梨汁。
“大伯肯定会偷懒不来除草的啦。我两边都埋一个，万一能长出一颗梨树呢，到时候想奶奶了，还能找得到地方呀。”
小姑娘的念头朴素且执拗，林陌听完点点头。
“哦哦，原来这样，那我下次直接买颗树苗回来就可以了。”
梨梨擦嘴的动作停住。
“对哟，我怎么没想到。”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他。
埋两个果子等发芽长树，和直接种树苗，这物理降维打击让她的思路卡了壳。看着她这副呆萌样，林陌大笑出声。
“因为你小傻狗哈哈哈。”
“啊~叔不能笑我！”梨梨脸一红，抓起手里的纸巾团砸过去，顺带挥舞小拳头。
“哈哈哈，我就笑，小傻狗哈哈哈。”林陌往后一躲，转身往山下跑。
“站住，大坏蛋。”梨梨从地上爬起来，挥着手在后面追。
清晨的鸟鸣声混杂着清脆的笑声，顺着山坡往下传，那个刚被清理干净的坟包静静躺在半山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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