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断资
陈豹废了。
废得很彻底,也废得很清奇。
下午五点,特警的几辆防爆车把长河废车场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队长踢开铁皮门进去,只看了一眼,硬生生把拔了一半的武器又插回去,扭头就冲对讲机大喊呼叫救护车。
陈豹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整个人像只被阉了的死鸡,除了抽搐没有别的动作。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级别的老专家在肛肠科的手术室里奋战了两个半小时。
哐当。
带血的医用镊子丢在不锈钢盘子里发出脆响。旁边递工具的小护士死死咬着后槽牙,憋笑憋得口罩都跟着直打哆嗦。
因为铁盘子里并排摆着刚刚从陈豹身上掏出来的东西。
一把大奔的豪车钥匙。
一台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苹果手机。
半根被肠液泡软的进口雪茄。
两只酸臭扑鼻还带发酵味儿的黑棉袜。
最离谱的,是最后拉出来的一只红底细高跟鞋,细长尖锐的鞋跟甚至还在上面留了个血窟窿,那是沈娇刚买的高定女鞋。
没人知道当时在那个阴暗的废弃仓库里,那个珊珊老师到底干了什么。大家只看懂一个结果,陈豹后半辈子只能坐带洞的轮椅,去踩缝纫机也是板上钉钉了。
坏事传千里。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短剧圈,都在两个小时内吃到了这口热乎的黑瓜。
剧组的大老板还在某高档私人会所里开洋酒唱歌,包厢门被助理撞开,几句话听完,大老板魂都吓飞了,当场就把话筒扔进果盘里。
这圈子最怕沾黑,陈豹不仅惹了当地地头蛇的家暴丑闻,现在更是沦落成打黑反黑的反面教材。
大老板斩钉截铁般让财务在三十秒内锁死了剧组的所有对公账户,并主动接受调查以自证清白,趁早跟涉黑人员撇清关系。
剧组当场停摆。
连今晚场务定的八十份盒饭钱都没着落,送餐的大巴车司机在片场门口骂了半小时娘,把饭原路拉走,饿得剧组一帮人眼睛发绿。
李导和徐导两个人瘫在没有通电的监视器前,脚底下踩着两三包空掉的利群烟盒,满地都是踩扁的烟屁股。
李导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头皮被挠出几道血印子。徐导两只手死死抱头,活像只在暴雨里躲雨的鹌鹑。
两人手机都没歇过。
“喂?张总吗!哎哎,我是老李啊!那个咱之前说的那个投资……”
“你跟陈豹那黑社会混一起别拉我下水!我告诉你别再打来了,我老婆生二胎我要去陪产!”
嘟嘟嘟嘟。
李导换个人打,手指头点屏幕都在抖。
“刘哥!救急啊刘哥,只要一百万……不用!五十万也行!算您最大股东!”
“老李啊,实在不巧,我刚给我家猫报了个去欧洲的抑郁症疗养团,钱全转出去了,改天聊啊。”
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
一听到这剧组的名字,平常那些喝大酒称兄道弟的老板们,不是小姨子骨折,就是外婆要满月,挂得一个比一个快。谁也不傻,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个沾屎的烂摊子。
天光一点点被云层吃掉,夜色压了下来,片场停了电,连个大灯都没开,四周黑黢黢的。
角落一堆落满灰尘的废弃沙包边,铺着几张从道具组顺来的破烂纸皮箱,林陌就在那上面硬生生睡了一整个下午。
假酒退掉了一大半。
他翻了个身,纸皮箱发出刺啦的响声。
林陌坐起身,脖子往左右晃了两下,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他两只胳膊抬高,肆无忌惮地在半空中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顺带着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这动静在死寂的片场里特别突兀。
那两个快要拿绳子去屋檐上吊的导演,连回头看一眼这即将失业主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陌盘腿坐在纸皮上,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强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翻出通讯录滑到最底端,手指在一个没存名字只存了三颗星星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听筒里嘟了三声。
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夏夜虫子乱叫的杂音,还伴随着某种粘稠液体被粗暴搅动的水花声,听着有些糊耳朵。
“喂,林小子啊?”
大娘特有的粗噶大嗓门从扬声器里蹦出来,中气十足,跟在菜市场喊喇叭似的。
林陌一条腿伸直,手挠着发痒的脚踝处被蚊子咬的包,“大娘,干嘛呢?”
“我在地里淋……施肥呢!”大娘那边呼哧呼哧喘气,背景音里的水花声更大了,“这天气闷,土干得掉渣,趁着天黑我给这几垄小白菜浇点实在的!自己沤的肥,够劲,别看臭,这菜长出来甜掉牙!”
即便隔着手机网络,林陌还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两公分,生怕那股带着尿素味的氨气顺着屏幕孔钻进鼻子里。
“行行行。”
林陌懒洋洋地打断她,“您老先把手里那屎瓢子放一边,往顺风口走两步去去味,我找您说个正经事儿。”
水瓢丢进塑料大桶里发出吧唧一声。大娘拍拍手,嗓门高了八度:“咋了?你小子让人欺负了?在那破剧组干不下去了?大不了回来接着给大娘种菜!”
“没人欺负我。”林陌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的乱发,“就是问问,您这么大岁数了,以前有没有过什么演戏的梦啊啥的?现在想不想拍个戏,当个演员?”
电话那头猛地静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声。
过了几秒钟,大娘爆发出一阵老太太独有的干巴巴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后生,拿大娘开什么涮!”她咳了两声,“我都土埋大半截的人了,我去当演员?我演个地瓜精还差不多,快拉倒吧你。”
林陌没笑。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包上。
“这真不是开玩笑,现在刚好空出来个名额。”
林陌语气跟在早市买菜一样随意,“不过嘛,您也懂,这天底下没白吃的午餐。去里面玩一票,顺便得投资一点点。当然,这也不纯是扔钱,现在短剧这行当您去打听打听,站在风口上连猪都能飞,只要拍出来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电话那头安静得很彻底。
风停了,虫不叫了。
“林小子。”
大娘的语调完全变了,平常唠家常的那种粗糙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淬炼出来的老辣。
“大娘吃过的盐比你见过的沙子多,这种路边捡钱包的好事轮不到我个老婆子。街上不可能有大蛤蟆满地乱跑,天上就算掉馅饼也会砸死人。你是个厚道老实人,大娘信你,别跟大娘玩你们城里人那套弯弯绕。”
大娘吐掉嘴里不知哪来的瓜子壳,“说,老实透个底,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
林陌在黑暗中咧了下嘴,这老太太确实不一般。
“那我就跟您交个实底。”
林陌抠了抠纸箱边缘的胶带,“这剧组的老板犯了点刑侦上的事,进去了。资方怕被黑料脏了名声,全跑没影了,这就是个烂摊子,圈里人谁都不敢碰,怕惹一身臊。资金断了,没钱发工资,戏停了。”
林陌全抖落出来,不加一点修饰。
沉默了两秒。
“嗨”
电话那头大娘满不在乎的语调让人跌破眼镜。
“我当是个什么要命的勾当,就这点芝麻绿豆的破事?这也叫事?”
大娘在那边拿破抹布擦着镶满真钻的手机后壳,“小鱼吃小虾那些烂心眼的手段大娘见多了,吓唬吓唬外行人管用,在老娘这连个响屁都算不上,有钱什么窟窿填不上?”
林陌拿着手机没吭声,等着后话。
“大娘我就问你最实在的一句。”
大娘清了清嗓子,“只要我拿这个钱出来把窟窿堵上,你们那管事的,是不是真能让我当一回演员,敞开了演?跟你说实话林小子,我十九岁那年还真去市里的文工团选过一回角,那是大娘心里的疙瘩。”
“能啊。”
林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别说文工团,只要钱到位,您老想演啥演啥,演女一号都行!”
林陌打电话一直开着免提。
声音不算小。
在这除了呼吸声啥也没有的废弃片场里,这对话清晰地荡出去几十米远。
蹲在黑灯瞎火里当雕塑的李导和徐导,俩人刚刚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刚刚买的房子抵押出去拼一把,就听见林陌手机里传出“拿钱把窟窿堵上”这句话。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瞬间通红。
两个人就像闻到几十里外带血生肉的鬣狗,扔掉手里的半截烟,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直接冲向林陌睡的那块纸皮箱。
“老弟!别挂!”
两个人挤在一起,两张油腻的胖脸几乎贴在林陌的手机屏幕上,呼吸急促,嘴里往外喷着刚抽完廉价香烟的酸腐味。
李导用手死死抠住纸皮箱边缘,对着手机下方的麦克风孔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能!太能了!阿姨!宝贝!别说女一号,您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只要您投资,我们编剧组今晚通宵不睡觉给您量身定制剧本!您演豪门恶婆婆、战神老太君,实在不行让您演个手握千亿家产的跨国财阀董事长都行!”
徐导急红了眼,一屁股把李导撅到一边,把整张大脸凑过去吼:“别提什么董事长,就阿姨这底气这嗓门,要演就演下凡历劫的王母娘娘!打光化妆服装道具全按照国内顶配给您上!包您爽到飞起!”
两个导演互相推搡,生怕对面的财神爷反悔。
林陌往后仰了仰头,避开这俩人喷溅的唾沫星子。
“大娘,您可都听清楚了?”林陌伸手指了指那两个快要疯了的人,“这两个就是导演,这下包票了,您只要点个头,这戏多得能让您拍下半辈子。”
电话那头大娘笑声变得干脆又豪横,那是常年手握收租大权的松弛感:“哈哈哈,行啊,这两个听着像个管事的人,那大娘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电话那边传来布鞋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
“直接给个数吧,要让你们这摊死水重新活泛起来,那窟窿得要填多少钱?”大娘发话了。
一阵死寂。
李导转头看了看徐导。
徐导也看着李导。
两个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两人颤抖着手,谁都没说话。
最后极其默契地,同时对着林陌的方向,从发着抖的拳头里,慢慢地、坚定地竖起了一根油腻腻的食指。
林陌看了那根手指一眼,对着手机麦克风开口。
“大娘。”
“他们说,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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