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大地
林陌拎着塑料袋原路返回。
毒日头悬在半空,城中村这条土路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那片废弃荒地的边缘,十来个平方的黄土面子终于亮了出来,半人高的杂草被清理干净。
老奶奶手脚出奇地利落,早就用八戒铁耙把碎草收拢在一起,堆成了一座齐腰高的绿色坟包。
老人年纪摆在那儿,这会儿早遭不住高温,坐在黑色防晒网底下乘凉。破洞的大沿草帽拿在手里,一下接一下地往脖颈子里扇风,灰白的头发全被汗水黏在额角,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下滴。
林陌踩着土坷垃走过去,手里的塑料袋拽开,掏出一根硬邦邦的老冰棍,直接剥了外层的塑料包装纸,怼到老奶奶眼皮底下。
老奶奶动作停住,瞧见冒着白气的雪糕,没端着,伸手接过就往嘴里送了一口。
冰凉的甜水顺着干哑的嗓子眼滑下去,老奶奶砸吧两下嘴,舌头舔净木棍边缘的甜味,大声夸赞:“嗯,真甜!你这城里娃还挺会来事,搁那小卖部买的吧?这年头连根冰棍都敢卖两块钱,放以前两毛钱顶天了。”
林陌没接茬,指着那片剃了头的荒地问:“大娘,草弄完了,接下来干嘛?”
“挖沟。”
老奶奶拿着半根雪糕,朝那块地的四个角指点,“顺着边缘,挖一圈巴掌宽的排水沟。那边有个烂尾楼留下的废料堆,去捡点破红砖,围着水沟码一圈。要是过两天遇到暴雨,这四周没遮挡,泥土全得冲走,菜根一准在泥浆里泡烂。”
林陌听完,毫不犹豫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农村老太太肚子里装的这套农活经,没一句废话。
他转身往工具棚走。
刚才那把断了木柄的锄头还在角落里躺着,他在旁边墙根处摸出一把平头铁锹,铲口磨得很亮,上面结着几块陈年硬泥。
二月这会儿日头还是有点毒,怎么说呢,就是太阳照到的皮肤就火辣辣的,背向太阳的地方就冷冰冰的,整个身体就是冰火两重天。
林陌没打算歇,拖着铁锹直接下地。
泥土长期缺水,板结得像块砖。林陌双手攥紧锹柄,右脚死死踩在锹背的铁沿上,整个人的体重借势往下压。
铲刃切进干硬的土层,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音,接着他握着木把手往下一压,“咔”的一声,一块带着草须子的黄土被连根撬起,翻在旁边。
挖沟这活极其消磨人。
就这十平方的地,外围拉一圈周长也就十二三米。但是脚底下的泥里全是碎石子和烂树根,铁锹经常被卡住,震得林陌虎口发麻。
太阳烤在脊背上,那件碎花防晒衣早被他扒了扔在一边,老头背心彻底被汗水泡透,黏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子发酸的汗味。手心里那层茧子被木柄反复摩擦,隐隐约约生出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费了老大的劲,四四方方的排水槽总算见了个雏形,林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板,大口喘气,胸腔拉风箱似的响。
接下来是捡砖头。
荒地四周全是拆房剩下的废品。
老奶奶说的红砖,表面大多糊着硬邦邦的水灰残渣,有的还带着生锈的铁钉,这地方连个推车都没有,全凭两只手搬。
林陌弯下腰,左右手各抠住一块废砖的边角,表面的水泥渣子极其磨手,刺挠着皮肉。他就这么充当苦力蚂蚁,往返在四周荒地和菜地之间。
一趟、两趟、十趟……
搬回来的砖头,他得顺着刚挖好的排水沟内侧边缘,一块挨着一块码放整齐。碰到地不平的地方,就拿脚后跟狠碾两下,把底下的土疙瘩踩碎垫实,防止砖块倾倒。
最后半块缺了角的红砖严丝合缝地塞进缺口处。
当当当当!
一个规整的微型农家菜园轮廓,彻底现身。
有了这层粗糙的红砖围挡,以后再怎么下雨,里头那点土算是保住了。
林陌两手全是灰泥,大拇指上还划开一道血印子。他甩了甩手腕,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防晒棚底下。
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接砸在一块脏兮兮的尿素袋上,根本不管地上有多少泥。扯起背心下摆胡乱擦了一把脸,林陌抓过一直放在旁边的可乐瓶,里面的汽水早成了温的。
拧开盖子,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五六口,直接干掉大半瓶。
啊——
温热甜腻的碳酸水流进胃袋,这才压下嗓子眼那股发苦的土腥味。
捏扁空塑料瓶丢远,林陌长长地呕出一口浊气,偏过头看着摇蒲扇的老奶奶,语气里带着点完工后的松弛:“大娘,地平完了,沟也挖了,砖也围好了,接下来可以撒种了吧?我是去撒小白菜籽还是??”
老奶奶把手里的旧蒲扇一顿,三角眼一横,指着林陌的鼻子张嘴就骂:“唉,你们这些城巴佬,尽想些不着四六的美事,这就想撒种?这才哪到哪!”
林陌被骂懵了,用手撑起身子,满脸不解地指着地。草也割了,沟也挖了,这还不种?留着这十平方的地板砖在这供人参观?
老奶奶把蒲扇塞在咯吱窝里,大步走到地垄边,脚尖使劲踢了踢那几块刚挖出来的大泥疙瘩。
“你瞧瞧这黄土,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里头裹着的全是草须子,缝里藏着不知道多少爬虫和虫卵。你就把种子往里一撒,就等着喂虫宝宝吧!”
“唉。”
老奶奶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长满老茧的手指头,开始算数。
“第一,你得拿把好用的铁耙,把这一地的泥疙瘩全都敲碎。敲得越细软越好,底下的土得全翻到面面上来。”
“第二,暴晒。就靠这毒太阳,老老实实给我晒上四五天,把土里的虫卵和湿毒全给烤死杀绝。”
“第三步,去买袋生石灰回来。顺着土层薄薄撒一层,再用耙子拌匀,这叫除地疾,杀菌害。”
老奶奶喘了口气,继续比划。
“等过些天,把那堆杂草堆架把火烧干净,留下的草木灰全是好东西,全掺进土里。你还得去弄点晒干的鸡屎干,要是弄不着鸡屎干,就去买点羊粪球发酵的有机肥,厚厚地垫在最底下当底肥。这还不算完啊。”
“上面还得重新拉上一层黑色防晒网,把地严严实实盖住,晾上整两天,把底肥散出来的火气全给压下去。”
“这一套折腾完,天要是下一场透雨或者自己浇点水,你抓一把泥捏在手里,能抱团不散,手一松能落成渣,到那个时候,你才能把你那点破菜籽撒下去。这一道道工序,少一样你这地就废!”
老奶奶连珠炮似的砸下一串章法,根本没给林陌插嘴的缝隙。说完,转过身抽出蒲扇,接着一下下摇晃,留下林陌一个人坐在棚底下风中凌乱。
林陌两眼发直,脑袋嗡嗡直叫。
他原本只盘算着随便买把种子,在地里挖个坑埋了,靠出点汗耗耗体力,借着干点粗活来缓解一下脑壳子。
结果这老太太的一套种菜理论砸下来,林陌感觉自己像是又被按回了大学阶梯教室的板凳上,听老教授讲高等代数,听得想当场死过去。
这菜,根本不好种。
哪有随便扔在地上就能自己疯长的道理。
那种丢两粒种子几天后绿油油一片的田园慢综艺,全是做给城里傻子看的。真要把一根水灵灵的绿叶子从泥坑里拔出来,里头消耗的心血和折腾,比在短剧片场里熬通宵对付导演还要折磨人。
林陌坐在尿素袋上,视线死死盯着那片硬邦邦的黄土皮。
假酒劲上头,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块地,太像当下了。
菜都不能由着性子随便长,何况是人。这社会就是个绞肉机,吃人的地界。多少底层牛马挤破脑袋想逆风翻盘,想要突破自己所在的穷阶层。这不就跟地里那些想往上蹿的菜苗子一模一样。
智、信、仁、勇、严,五个字,少一样,立马被周围的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大环境风向不对,那是天时不占。位置没选对,干的行当是个死胡同,这叫地利不合。圈子里没大哥提携,单打独斗,这叫人和全无。
想翻身?连窗户纸都没有。
老奶奶教的种菜章法,这会儿套在这操蛋的社会法则上,简直是严丝合缝的底牌。
不经历反复被人锤打、被人扒皮翻土的磨难;不撒上生石灰扒掉自己身上那层天真;不往底下死死压上一层肮脏却能救命的底肥资源。凭什么出头?凭什么爬得比别人高?那些自以为兜里揣着两分小聪明就能翻手为云的蠢货,最后全在泥浆里成了无根的烂叶。
哈哈哈,妙啊,妙。
林陌靠着支撑架,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嗓音沙哑。
他这下是彻底服了。
也弄明白这片破荒地为什么能治他的神经衰弱和失眠。
这泥土太硬核,从不玩人情世故那一套虚伪的把戏。
你肯砸进去几斤汗水,它才肯还你几根脆生生的菜叶。但比起片场里那些资本演员虚头巴脑的算计和算计,这几方黄土,却踩在脚底下让人踏实得想睡死过去。
“小林砸!”
大娘粗犷的声音打断了林陌脑子里的跑火车。
“吃饭啦!奶奶我煮了地瓜粥!”大娘在自己屋子一楼的门口朝林陌招招手。
林陌抬头朝大娘笑了笑。
“地瓜粥?”
“我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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