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乖，张嘴

天光大亮。出租屋那张几年没洗过但也发白、到处是勾丝的旧窗帘，根本挡不住刺眼的日头。

林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膀胱涨得发疼。这是三十多岁男人每天早晨必须面对的生理挑战，更何况他昨晚睡前还硬灌了一大杯凉水压火。

他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坐起。脑子下达了明确的指令，身体却公然抗命。

腰部刚刚发力，一条看不见的高压电线直接连通了尾椎骨和后脑勺。酸麻、刺痛，加上肌肉完全罢工的僵硬感，一股脑地砸下来。林陌闷哼出声，这动静全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僵尸打颤姿势，重新重重地砸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老腰彻底报废了。

昨晚这倒霉丫头借着“伺候病号”的名义，差点没把他的底裤给掀了。林陌连骂带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满脑子封建糟粕、一口一个“报恩”的小祖宗从自己床上赶下去。

现在报应来了。尿意越来越急，那叫一个水漫金山，可他连抬腿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塑料铲子刮擦猫砂盆的“沙沙”声。

“剩饭，你拉的粑粑好臭呀。等我今天赚了钱，给你买香香的猫条吃。”小丫头软糯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传进来，透着股开心劲。

林陌强忍着腰部的痉挛，扯开干涩的嗓门喊人：“刘铁……梨梨进屋来一下。”

门把手嘎吱一响。梨梨探进半个脑袋。

她那一黑一蓝的异色瞳孔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看清林陌躺在床上极度扭曲的姿势，梨梨赶紧丢下满是结块屎尿的猫砂铲，颠颠地跑过来。

“叔，你要起床啦？腰子还疼不疼？”她一边问，一边熟练地去掀被子。

“别废话，扶我一把，去厕所。”林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这会也顾不上什么大老爷们的尊严了。憋不住才是真丢人。

梨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她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死死箍住林陌的脖子，小小的肩膀直接顶在他的腋窝底下。小丫头的骨架实在太小，八九十斤的重量。林陌这一百七十斤的糙汉子，生怕把她给压散架了，两条腿只能拼命在床沿上借力，不敢把死沉的肉躯全压上去。

“哎哟……慢点慢点，断了要断了。”林陌单手扶着后腰，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

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从床边到洗手间，平时也就是两步路的距离。今天硬是走了两分钟。

梨梨整个人充当了人形拐杖。她紧贴着林陌，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不忘跟喊军训口号似的打气：“一二、一二。叔你靠着我，我不怕重，我力气大着呢。”

总算熬到了马桶跟前。

林陌松开搭在梨梨肩膀上的手，扶着水池边缘，刚准备去解大花裤衩的松紧带，动作突然僵住了。

旁边那个小丫头一点要避嫌的意思都没有。她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两只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大眼睛眨巴眨巴，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的下半身。

“你站这干嘛？出去啊。”林陌裤腰带解到一半，手顿在半空，老脸挂不住了。

“我看着你呀。”梨梨理直气壮，当即搬出她那套无懈可击的陈年老调，“奶奶教过我的，男人受伤生病的时候，女人就是要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叔你腰使不上劲，万一摔倒了掉屎坑里怎么办？我得在这里扶着你。”

林陌被梨梨的脑回路整不会了。

“我特么是扭了腰，不是手断了残废了！”林陌气急败坏，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刘铁军大小姐，我算求你了，你一双眼睛灯泡似的盯着我，我这出不来啊！”

被林陌这么一通吼，梨梨不仅没害怕，反而捂着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很，在这狭小的卫生间里荡出回音。

“叔真害羞，剩饭都没你那么害羞。”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再硬拗，转过身往外走。顺手把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拉上，故意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林陌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放完水，整个人这才重新活泛过来。

水声刚停歇。门缝外面的小丫头一秒都没耽搁，泥鳅一样钻进门。

林陌赶紧抽好裤子，准备冲水。

她根本不给林陌自己动手的机会，抢先一步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哗啦啦的水流卷走秽物。紧接着她打开水龙头，试好水温，拽着林陌的手在水底下搓洗，最后拿干毛巾仔细擦干。

这套伺候人的连招行云流水。

弄完这些，她又恢复了刚才的搀扶姿势，一步一挪地把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伤残人士运送回客厅。

沙发垫子虽然塌陷得厉害，但总算是个能躺平的地方。林陌顺势瘫倒在上面，找了个相对不扯痛腰椎的刁钻角度，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气还没喘匀，一股大米的清香混着煎鸡蛋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梨梨端着一个豁口的白瓷碗走近。碗里是熬得浓稠出油的白米粥，上面盖着一个金黄流油的煎蛋，旁边还贴心地滴了两滴酱油。

“叔，张嘴。”她跪在地垫上，右手拿着木勺，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仔仔细细地吹凉，这才递到林陌嘴边。

这架势看得林陌受宠若惊，别扭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放茶几上吧，我自己手能动。”

“不行。你现在是病号，干活会累着腰的。”梨梨固执地举着勺子，左手虽然暂时还垂在一边使不上劲，但右手端得很稳，大有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林陌拗不过这头倔驴，只能张开嘴。

温热的白粥下了肚，胃里一下就暖烘烘的。那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边缘酥脆焦香，蛋黄软糯好吃到爆炸。林陌一言不发，就这么半躺着，配合着她一勺一勺的投喂。

“好吃吧？”

梨梨看他吃得香，饭粒一颗没剩，眼睛立刻弯成了两把小月牙。她满脸写着求夸奖的骄傲：“我今早特意多抓了一把米，熬了好久呢。看叔吃得这么香，我就满足了。”

林陌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眼前这个笑颜如花的小丫头。

梨梨收起空碗，拿过那个林陌的保温杯打了满满一壶的水。

做完这些后勤工作，她转过身。两只小手一叉腰，小大人似的开始下达今天的作战指令。

小嘴叭叭的，语速飞快：“叔，你今天就安安心心在沙发上躺着养伤。芳姐直播间那边，我一大早已经发微信帮你请过假啦。少赚点就少赚点，等你好了我们多卖几件衣服就能赚回来。”

说到钱呢，她肉疼地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大包大揽的靠谱模样。

“午饭呢，我就来不及做了，还得来回跑耽误直播时间。所以我直接在美团上预订了老陈记的猪脚饭。用了满减券和叠加券，很便宜的。中午十一点半，外卖小哥就会准时敲门，你听到动静去拿一下就行，我已经付过钱啦。”

林陌听着她的打算井井有条，有些失神。这哪里还是刚来时那个连过马路都腿打颤的土妞。这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劲头，分明是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

安排完活人，梨梨伸出白生生的手指，指了指墙角那团黑球。

“剩饭也吃过早饭了。它的碗里我倒了满满一整天的猫粮，水也换了干净的。它要是乱叫唤，你别搭理它。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情我都弄妥啦。你就只管闭着眼睛睡觉，啥也不用管，听见没？”

看着这丫头一副管家婆训话的架势。自己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因为闪个腰，被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安排得妥妥帖帖。

林陌老脸有些发热，不想跌了长辈的份。

他哼了一声，拿捏起粗犷的嗓音嘴硬道：“行了，家里的小白菜懂事了知道疼人了。去吧，赶紧去上班。你叔骨头硬着呢，这点小伤算个屁。睡一觉，明天照样扛起电瓶车去跑单。”

听到这句变相的夸奖，梨梨眼角眉梢全飞扬起来。

她拎起小包，走到玄关处换鞋。她没有直接拉门把手。一双异色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重新锁定在沙发上的林陌身上。

随后，迈着小碎步，两步凑到跟前。

那股熟悉的奶香味混杂着肥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架势林陌太熟了，昨天开封菜馆里的生扑，商场沙发上的强吻还历历在目，这小丫头根本不知收敛为何物，一天不占他点便宜就浑身难受。

吃一堑长一智。在梨梨的小脸即将贴上来的瞬间。

林陌反应奇快，完全不管后腰的抗议。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啪”的一下合并，直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连同鼻子一起严密封死。只留下一双死鱼眼，高度警惕地瞪着眼前的女孩。

物理防线固若金汤。

“别来这套，想都别想。”林陌瓮声瓮气地从指缝里发出警告，“赶紧滚去上班。”

突袭路线被精准预判并切断。梨梨的算盘落了空，硬生生地在距离林陌手背两厘米的地方紧急刹车。

“哎呀，叔你真小气，亲一口又不会掉肉。”她气鼓鼓地撇了撇嘴，很是不甘心。

既然下路被封死，那就走上路。

趁着林陌手没拿开。她踮起脚尖，越过手掌防线，在那光洁的脑门上，重重地“吧唧”亲了一大口。

这声音比大清早敲破鸡蛋壳还要响亮。

林陌躲闪不及，脑门上瞬间多了一圈温润的水渍。他刚想放下手发作，那丫头已经泥鳅一样滑到了门边，拉开了防盗门。

“我出门赚钱钱养家咯，拜拜我的叔！”

门“咔哒”一声关上，把小丫头清脆的笑声隔绝在走廊里。

狭小的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林陌躺在沙发上，伸手抹了一把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墙角的快递纸箱里传来挠抓的动静。小黑猫“剩饭”，大概是听到了关门声，这会正从纸箱边缘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

一人一猫，隔着两米的距离。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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