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奶奶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百叶窗，把田芳工作室的地板切成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斑马线。
屋里的气压很低。空气里没有往常炸鸡或者肉包子的香味，只有一股苦涩的黑咖啡味。
小美坐在工位上，两只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手里捏着鼠标，屏幕上的修图软件十分钟没动过一下。
田芳端着咖啡杯，靠在茶水间的玻璃门上，给林陌使了个眼色。
林陌心领神会，一把拽住正准备拿扫把扫地的梨梨，把她按在椅子上，不让她发出动静。
“保饭碗第一步。”田芳压低嗓音，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林陌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芳姐，大清早的怎么了？”伍邦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夹杂着一丝不耐烦。这大少爷昨天估计又去哪喝酒了，这会儿准还在床上挺尸。
田芳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切换到那种雷厉风行的职场女强人模式：“伍总，打扰你休息了。是这样，昨天你送过来的那批夏季新款防晒衣，咱们直播间的数据跑不太动。我想来想去，这衣服的设计理念和受众定位，只有你这个创始人最清楚。今天上午你受累跑一趟，过来给大伙开个会，顺便在直播间露个脸，提振一下士气。毕竟压着几十万的货，我这心里没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隐约传来被子翻动的摩擦声。
“行吧。”伍邦坤叹了口气，“十一点左右我过去。你们先把货理好，我看看是哪个款跑不动。”
电话挂断。
林陌朝田芳竖起一个大拇指：“芳姐，高。这头倔驴算是被你套上磨了。”
田芳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大少爷这种生物，最缺的就是危机感。顺风顺水惯了，遇到感情问题只会冷战逃避。今天我要给他下一剂猛药。”
“什么猛药？”林陌凑过去。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紧身黑色速干背心、肩上扛着个硕大运动包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胸前那两块巨大的胸肌随着步伐上下晃动，手里还习惯性地摇晃着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蛋白粉杯子。
“芳姐，早啊。老林也在呢？”阿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梨梨身上停住，眼睛亮了，“哎哟，小梨梨今天这身打扮真漂亮。”
梨梨今天穿了件米灰色的斗篷式高领毛衣，底下是花苞裙短裤和堆堆袜。她缩在椅子上，瞪着一黑一蓝两只眼睛，脱口而出：“啊，大蛤蟆哥哥。”
林陌头疼地捂住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转头瞪着田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的猛药，就是这只花孔雀？你把他弄来干什么？”
“废话，制造危机感啊。”田芳拍了拍林陌的肩膀，走到阿列跟前，“阿列，今天麻烦你了。算你全天兼职模特费，八百。”
阿列大手一挥：“芳姐太见外了，帮街坊邻居一个忙算什么。再说了，能在这陪小梨梨玩，倒贴钱我也干。”
“滚边去，少打我家梨梨的主意。”林陌一步跨上前，把梨梨挡在身后。
田芳没理会林陌的护犊子行为，“林陌你和梨梨先去开播，这边交给我。” 林陌点头带着小白菜去换衣服了。 十一点左右。
田芳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转头冲着工位上发呆的小美喊了一嗓子：“小美！先别修图了。这批新款防晒衣有几件是中性两百斤大码的，阿列今天当男模。你去给他量一下肩宽和臂长，拿几件样衣让他试试版型。”
小美木然地抬起头，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条软尺，像个游魂一样走了过来。
阿列是个自来熟，又是常年在健身房混迹的人精，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看小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是把那股子男性荷尔蒙往外释放。
“小美姐，你这黑眼圈有点重啊。昨晚没睡好？”阿列主动往前凑了一步，张开双臂方便小美量尺寸，“这颈椎也僵，等会儿我给你按两下，我是专业的。”
小美拿着软尺，面无表情地绕过阿列那粗壮的脖子：“抬手。别乱动。”
十一点零五分。
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伍邦坤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限量版夹克，脚踩着一双没沾灰的潮鞋，手里勾着一串跑车钥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叫田芳，话还没出嗓子眼，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补光灯开得贼亮。小美正垫着脚尖，两只手绕在阿列的腰上，手里捏着几根珠针，正在给阿列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防晒衣做收腰固定。阿列低着头，从伍邦坤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姿态极其亲密，阿列的嘴皮子还在动，不知道在小美耳边嘀咕什么，逗得小美那张冷了一个星期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啪嗒。”
伍邦坤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板上。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小美手里的珠针一顿，没回头。阿列倒是转过身，大喇喇地看着伍邦坤，挑了挑眉毛：“哟，这位老板来视察工作啊？”
伍邦坤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没理阿列，直接大跨步走到小美跟前，一把抓住小美正捏着尺子的手腕。
“你在这干嘛？”伍邦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着后槽牙。
小美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工作。松手。”
“工作需要你摸他腰？他没长手吗自己不会穿？”伍邦坤彻底破防了，指着阿列那块要把衣服撑爆的胸肌，“这哪来的充气大猩猩？这衣是给他这种体型穿的吗？田芳！这男模谁找的！”
田芳坐在转椅上，悠哉地转了一圈：“伍总，直播间需要不同的模特展示。这不是你要关心的数据问题吗？”
伍邦坤现在脑子里哪还有什么数据什么库存，他只觉得头顶上那盏补光灯绿得发慌。他死死拽着小美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小美皱起了眉头。
“你跟我出来！”伍邦坤不由分说，拖着小美就往外走。
小美挣扎了两下，穿着带跟的鞋差点摔倒：“伍邦坤你发什么神经！我还在上班！”
“上个屁的班！老子养你！”
半推半拽之间，两人消失在了门外，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门一关。
工作室里原本还在各忙各的几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快快快！”田芳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陌一把扔下手里的鼠标。梨梨说义父们等等我先去吃个瓜。小雨连洞洞鞋都跑掉了一只。
四个人像一窝被惊动的土拨鼠，连滚带爬地冲向靠街边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四张脸严丝合缝地贴在玻璃上，林陌屁股后面还挤进来一头好奇的大猩猩，把原本就局促的窗前挤得满满当当。
“别挤我，老林你头太大挡视线了。”小雨抱怨。
“叔，我看不见。”梨梨在最下面，踮着脚尖，只能看到树杈子。
林陌干脆双手穿过梨梨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拔萝卜一样提了起来，稳稳地架在窗沿上。“这回看见了吧？”
楼下的人行道上。
伍邦坤和小美正站在那辆扎眼的跑车旁边。虽然隔着五层楼听不见声音，但那肢体语言已经丰富到不需要字幕了。
伍邦坤指着楼上，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唾沫星子乱飞。小美环抱着双臂，扭着头看着马路对面的垃圾桶，满脸写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完了完了。”小雨紧张地搓手，“这架势是要彻底掰了啊。伍少爷那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田芳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把男人的面子撕碎，才能看到里子。”
楼下，伍邦坤见小美不理他，越说越激动。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少爷要动手打人？”林陌眉头一皱，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下去削他。”
“别动！”田芳一把拉住他。
只见楼下的伍邦坤并没有动手。他突然伸手，扯住自己那件昂贵的限量版夹克拉链，“哗啦”一下拉开，连带着里面的内搭T恤，三下五除二全扒了下来，用力甩在跑车的引擎盖上。
伍邦坤光着膀子站在街头。他平时缺少锻炼，没有阿列那种夸张的肌肉，只有一块勉强算得上平坦的腹肌，甚至因为经常喝酒，肚子上还有一小圈软肉。
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有两个拿手机的大妈已经开始录像了。
“他在干嘛？当街耍流氓？”小雨张大了嘴巴。
梨梨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穿着阴阳袜的细腿，一本正经地分析：“我奶奶说，男人要是急眼了脱衣服，就是要下地干农活了。他是不是要把那辆车抬走？”
“别说话，看。”林陌盯着下面。
伍邦坤光着上身，走到跑车副驾驶的门边，拉开车门。他弯腰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拽出来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衣服。
田芳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咱们直播间送出去的福袋赠品，三十九块九包邮，最便宜那个款。”
伍邦坤把那件廉价的女版卫衣样品套在自己身上。因为衣服本身码数就偏小，他套进去之后，肩膀紧绷，肚子那里被勒出了一道圆润的弧线。
他走到小美面前。小美本来还扭着头，余光瞥见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伍邦坤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自己那件憋屈的卫衣下摆，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土味的T台定点姿势。他甚至还扭了一下跨，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巴，抛了个油腻的媚眼。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模仿楼上那个大块头男模。
小美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破防了。
隔着五层楼的玻璃，上面的四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小美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她死死咬着嘴唇，用手捂住脸，想把那股笑意憋回去，但根本做不到。那种愤怒和委屈交织的心情，在这个荒诞又滑稽的画面前彻底崩塌了。
伍邦坤看她笑了，那股子刚才还硬撑着的少爷脾气也瞬间泄得一干二净。他像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大金毛，耷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拽了拽小美的衣角。
小美抬起手，用小粉锤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那件三十九块九的卫衣被捶得发出闷闷的响声。
伍邦坤没有躲，顺势张开双臂，把小美紧紧搂进了怀里。他把下巴搁在小美的头顶上，死死抱住，像个生怕玩具被人抢走的孩子。
两人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紧紧抱在了一起。
楼上的窗户前。 “噢唷。” “阔以囖。” “哎哎他俩还亲上了。” “啧啧啧。” “这光天化日的，我喜欢。”
“奶奶说得对。”梨梨看着下面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认真地点了点头，“男人就算穿金戴银，在自己女人面前，就该是个肯脱了衣裳扮猴子的傻子。这才是过日子的。”（铁军日常乱语）
“你奶懂挺多啊。”田芳嘴角都咧上天了。
保碗三人组倒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陌把梨梨从窗台上放下来，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行了，瓜吃完了。咱们金主爸爸的大腿算是接上了，赶紧上台赚钱去。”
工作室里，MC林的喊麦声再次响起，一切又恢复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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