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刀,没有砍到我身上,我不觉得疼
月光如水,夜色渐深。
那场关乎帝王心术与天下格局的深夜对话,最终消散在习习凉风中,仿佛从未发生。
但棋盘,已然落下新的棋子。
第二日,天光大亮。
郑佳徽坐在书房里,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抵触。
她单手支着下颌,长长地叹了口气。
放假,哦不,是游历天下的日子,真是潇洒快活。
每日不是在感悟天地,就是在逗弄孩子,哪需要理会这些俗务。
【佳佳,你这是典型的假期综合症啊!】锦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揶揄。
“或许吧。”郑佳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真是由奢入俭难。”
“算了。”
她终究是劝慰自己,伸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然而,目光触及那纸上墨迹的瞬间,她眼中那点残存的倦怠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色。
白纸黑字,清晰地罗列着一串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银两的储备,比她离开前翻了三倍有余。
以九霄城为中心辐射开的商路,已经有七条被彻底打通,财源滚滚而来。
墨生招揽和培养的可用人手,名册上已经添了厚厚的三页,各行各业,无所不包。
这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在郑佳徽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诗篇都更动人。
它们是力量,是底气,是能让她在这风云变幻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的基石。
这,才是她快乐的真正源泉。
***
入夜,郑府后院燃起了篝火。
温暖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围坐一圈的众人。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米酒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昌河正低头,用小刀细细地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羊肉切成小块,再用干净的木签串好,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郑念。
不远处,白鹤淮凑到郑佳徽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她单手拄着脸,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压低了声音感叹:“说真的,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上苏昌河的。”
郑佳徽正小口抿着米酒,闻言,目光从篝火对面那对父子身上收回,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脸,还有性格。”
“他很好啊!”
“真的吗?”白鹤淮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她悄悄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苏暮雨正安静地坐着,火光勾勒出他清冷如玉的侧脸,宛如一尊不染凡尘的谪仙。
“可是……”白鹤淮小声嘀咕,“也会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人呀。”
郑佳徽笑了,那笑意仿佛看透了少女的心事。
“你是指苏暮雨?”
“哪有!”
白鹤淮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抿着嘴唇,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向苏暮雨的方向飘去。
那副小女儿情态,简直不要太明显。
郑佳徽也不点破,只是悠悠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怎样在一片广袤的麦田里,摘取最好的一支麦穗吗?”
“嗯?”白鹤淮愣了一下,“那……就是都挑一遍?”
虽然不知道郑佳徽为何有此一问,但她还是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稳妥的答案。
“可那样太浪费时间了。”郑佳徽轻轻摇头,“而且,在挑选的路途中,你就不会纠结吗?会不会觉得下一支更好?会不会后悔上一支错过了?”
白鹤淮怔住了。
“也许……会有吧。”
她好像有点明白,郑佳徽究竟想说什么了。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她追问道。
郑佳徽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月光晃了晃,清澈的酒液反射着皎洁的光。
“进入麦田,摘取一支你第一眼就认为最好的麦穗。”
“然后,闭着眼睛,走完整片麦田。”
“可是……”白鹤淮下意识地反驳,“这一支,不一定就是所有麦穗里最好的那一支啊。”
“但对于当时选择它的我而言,”郑佳徽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定,“它就是最好,最好的。”
“也许在接下来的路上,确实会有更大、更饱满的麦穗,但是我只要我手中这一支,最好的。”
白鹤淮彻底明白了。
她望着郑佳徽脸上那份从容与笃定,心中豁然开朗,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要我选,我也会这么选。”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正好对上苏暮雨看过来的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而是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不远处,抱着酒葫芦的苏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感叹。
“女娃子哟……”
他心里却在想,阿鹤,你才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那支麦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就在这时,郑佳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突然抬头,望向了城外漆黑的夜空。
“有人来了。”
***
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篝火旁。
再出现时,已在九霄城高耸的城墙之上。
城外,两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月光下,气息悠远绵长,显然已等候多时。
其中一人,白衣胜雪,气质温润,正是化名南宫春水的李长生。
另一人,则是一身青衣,背负长剑,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冷意,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稀奇。”郑佳徽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两人面前,语带调侃,“怎么不见你那位心上人?”
她口中的心上人,自然是当初在双面镜中所见,清丽英气的女子,洛水。
“她回雪月城看看了。”南宫春水温和地笑了笑。
经过上一次修补天道之事,两人之间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朋友之谊。
“现在不想死了?”郑佳徽笑着打趣道。
“确实。”南宫春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脸上竟有几分不好意思,“以前,是被迷了心窍。”
“那就好。”郑佳徽满意地点点头,“叫长生的,怎么也得活个几百年,起码也要几千年打底吧!”
两人正寒暄着,一旁的李寒衣却插了进来。
她先是依足了礼数,对着郑佳徽躬身一礼:“雪月城李寒衣,拜见郑宗主。”
而后,她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郑佳徽,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与试探。
“郑宗主,可知暗河是何人?”
郑佳徽眉梢一挑,坦然颔首。
“知道。”
李寒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
“可是,暗河苏昌河,他不是个好人。”
“暗河里边,也没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啊。”
郑佳徽爽快地回答,清朗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她再次确定。
“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他是个坏东西。”
“嗯……脾气坏,性格古怪,还有啊,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等等等等。”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末了,还补充了一句。
“当然,长得也很好看。”
“但是,这跟他是个坏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我难道跟他交朋友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个坏东西吗?”
“他又不是伪装成良善之辈来接近我。”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第一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从认识他起,他的性格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他并没有进行过任何伪装。”
“我,又不是那种‘知道他是个坏东西,就不会跟他交朋友’的人。”
郑佳徽摊了摊手,迎着李寒衣错愕的目光,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说句不好听的,这个世界上,我在意的人不多,苏昌河,肯定算一个。”
“再说了,你觉得,跟一个坏家伙交朋友的我,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你……你不是神医吗?”李寒衣被她这一连串的“歪理”说得彻底愣住了。
“神医怎么了?”郑佳徽奇怪地反问,“神医就没有喜恶了吗?谁规定神医就不能和杀手交朋友!”
“可是他作恶多端!暗河杀人如麻!他们根本不配存在于这个世界!”李寒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剑仙的凌厉与愤怒。
“嗯嗯。”
郑佳徽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杀手,的确不应该存在。”
“那你为什么要收留暗河!让他们在九霄城立足!”李寒衣不服地质问,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逻辑。
郑佳徽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因为,他们不想再做杀手了。”
李寒衣明显一愣。
郑佳徽继续说道:“暗河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能一直存在?你有没有想过?”
“你以为,他们就是天生爱杀人吗?”
“我不否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但是,暗河中,并不全是这样的人。”
“他们,也曾有过家,有过父母亲人,有过亲朋故友。可是世道如此,让他们除了做杀手,没有别的路可以活下去。”
“你不应该去怨恨创建这个杀手组织的人吗?为什么一直鄙夷这些被规则控制的刀?”
“他们想活着,有错吗?”
“你为什么不让建立暗河的那个人,放弃控制暗河这把刀,反而来怨恨这把刀,为什么伤了人!”
郑佳徽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手术刀一般,剖析着李寒衣那非黑即白的道义。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个打铁匠,为什么要打出这把刀呢!”
“他们也是人,他们想活着,于是就做了杀手。因为除了这一条路,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回去问问你母亲吧。”郑佳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具穿透力,“了解一下,暗河是怎么建立的,每年会进去多少人,活下来的,又有多少人。等你了解够了,再来与我说这些。”
李寒衣陷入了沉思,清冷的脸上满是挣扎,但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纵然……纵然暗河效忠于他人,可是他们也……”
“他们也双手染满鲜血,杀人如麻,对吗?”
郑佳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她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回避。
“确实,他们都做过这样的事情。我不否认,他们的的确确,个个都不是好人。”
“无论是被迫也好,自愿也罢,他们的手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血腥。”
“但是……”
她的目光越过李寒衣,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江湖。
“整个江湖,你放眼望去,真正手上不沾一丝鲜血的人,有几个?”
“真正可称为圣人的,又有几个?”
“他们是收钱,杀人,是作恶,是丧尽天良。但是我维护他们,毕竟,我认识他们,比认识你要早得多,比认识这个江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早得多。”
郑佳徽最后看着李寒衣,脸上露出一个坦然而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甚至,我可以说,我的这些话,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刀,没有砍到我身上,我不觉得疼。”
“所以我才能这么冷静地来评判他们,来维护他们。”
“我,确实是这样的。”
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语,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李寒衣的心上。
她眼中的剑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聚,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女人的灵魂看穿。
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固执。
“可你的做法,是错误的。”
这五个字,是她的道,是她的剑,是她行走江湖的唯一准则。
郑佳徽闻言,却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的轻笑。
“那什么是正确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湖面,却在李寒衣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
“又有谁规定,什么叫正确,什么叫错误呢?”
郑佳徽看得出,面前这个名震天下的雪月剑仙,本质上,是一个纯粹到极致的人。
黑白分明,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样的纯粹,有时候……会有点惹人嫌。
但也同样,让人心生敬佩。
毕竟,能在这污浊的江湖中,始终保持这份纯粹,何其艰难。
“我听过这么一段话。”
郑佳徽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蓝色星球。
“每个人的生长环境不同,三观不同,做出的选择,自然不同。”
“我没有理由,用我的眼光去批判别人。”
“因为,可能我拿了他的人生剧本,过得,不一定有他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寒衣那张略带迷茫的脸上。
“我觉得这段话,非常有意思。”
“也非常能表达,我现在的想法。”
李寒衣彻底沉默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这番话,完全超出了她对善恶的认知。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之际,一直未曾言语的南宫春水,终于动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温润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李寒衣。
“小寒衣。”
他叹了口气。
“郑宗主说的,是正确的。”
“每个人想法不同,做法自然也不同,你不能因为你的要求,去要求别人。”
说完,他歉意地朝郑佳徽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夜色中的凝重。
“有空来雪月城,我请你喝酒。”
“我那小徒弟,别的不行,酒酿得还不错。”
郑佳徽眼眸一亮。
能让李长生称赞的酒,想必非同凡品。
虽然她不善酒, 但是也想尝尝 。
“好。”
她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
“天色也不晚了。”
“不如二位,去我府上坐一坐?”
“也省得舟车劳顿。”
这番邀请,坦然而大方,不带丝毫芥蒂。
南宫春水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文雅的释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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