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回来
一念归东。
这四个字，在如今的郑佳徽口中，已不再是形容词，而是最精准的陈述。
上一刻，她还在西境那片因她而新生的戈壁，下一瞬，人已出现在万里高空，朝着九霄城的方向疾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世界晋升之后，天地间的桎梏仿佛被彻底打碎。曾经浓郁却也带着一丝沉滞的灵气，此刻变得无比活跃、轻盈。郑佳徽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只需一个念头，这些活跃的灵气便会像最温顺的臣子，簇拥着她，托举着她，将她往前推送。
速度之快，已远超世间任何轻功的范畴。
身形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流光，撕开云层，在九天之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罡风凛冽，足以将钢铁吹成齑粉，但在她身前三尺，却自动分流，化作最柔和的微风。她以内力外放，凝成一个透明的护罩，将自己和怀中的孩子包裹其中，隔绝了高空的一切严寒与呼啸。
护罩之内，温暖如春。
“念儿，看这儿！”
郑佳徽低下头，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儿子。
人类自古便有飞天的梦想。从羽翼的传说，到御风的幻想，这种渴望早已刻入了基因。纵然有瞬移符，可以瞬息万里，但这种凭借自身力量，挣脱大地束缚，自由翱翔于天际的感觉，依旧让她沉醉。
太棒了。
这种自由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怀中的郑念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兴奋地瞪大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极速带来的不适，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一双藕节般的小手不停地朝着下方流云飞逝的大地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不成调的欢呼。
郑佳徽看得心中一软，忍不住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胆子真不小。”
她笑着，神念却悄然探入儿子的体内。这一探，饶是她已有所准备，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通透。
实在是太通透了。
若说之前的郑念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那么经过世界本源和九天紫气的双重洗礼，这块美玉已经被洗去了所有杂质，变得晶莹剔透，光华内敛。他的经脉，比最宽阔的江河还要坚韧流畅；他的神魂，稳固得如同经历了千百世轮回的老僧，烙印着世界的祝福。
这孩子，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那当然啦！】锦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晋升者之子，这可是世界天道盖了章认证的！一般人的体质觉醒，在出生时就基本定型了，顶多后天修修补补。但念儿不一样，他是在世界刚刚‘重启升级’的时候，被动地接受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本源洗礼。这种好处，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锦程顿了顿，语气又变得专业起来：【不过，这种体质史无前例，具体会觉醒成什么样子，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我的数据库里也没有现成资料。得等以后，慢慢观察了。】
“嗯，不急。”郑佳徽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会的会的！】锦程连忙打包票，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佳佳，我已经把咱们在西境占下的那块地，在世界地图上做了最高权限的标记！以后那就是咱们的私人领地了，等通讯卫星一到位，那就是咱们的专属度假村！】
看着它那副像圈地成功的土财主一样的兴奋劲儿，郑佳徽忍不住打趣：“瞧你激动的，跟个孩子似的。”
【确实不能那么激动！冷静一点，咱们的事业也要专注。】
锦程的声音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自己劝自己，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严肃的腔调，听得郑佳徽一愣。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
【咳！】
锦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被选上我们系统界的‘年度表彰大会’当先进分子代表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注意形象，要正经一点，稳重一点！】
郑佳徽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先进分子？系统界？
这家伙，还真是个活宝。
【你别笑啊！这可是天大的荣誉！】锦程有些急了，【你说，我到时候的演讲稿要怎么写才显得有深度、有内涵，又能不动声色地炫耀我的业绩呢？】
它自顾自地开始演练起来。
【“尊敬的各位系统同仁，各位时空管理局的领导们，大家晚上好……”】
【不行不行，太一般了，一点都体现不出我的宿主拯救了一个世界的牛逼之处。】
【得改改……“当宿主站在天之裂痕前，我，作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这样是不是好点？】
听着脑海里锦程的碎碎念，郑佳徽笑得更欢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都消散了不少。
“好吧好吧，先进分子锦程同志，”她强忍着笑意，“你去专注你的演讲稿吧。走之前，再给我兑换一张传送符，备用。”
【得嘞！这都是小事！】一听有正事，锦程立刻从演讲模式中跳了出来，【为优秀宿主服务，是我作为先进分子的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郑佳徽便感觉到系统空间里多了一枚散发着空间波动的玉符。
【传送符已到账！】
“好。”
兴奋的劲头过去，郑佳徽也感觉到了些许力竭。长时间的高速飞行，对心神的消耗还是不小的。她心念一动，身形缓缓从高空降落。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她回头望去。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平原，景物都有些模糊。她这才惊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竟然已经飞越了近半个大陆。
若不是还带着孩子，她真想就这么一直飞下去，看看这片晋升后的新世界，究竟有多么广阔。
冷静下来，郑佳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赶回九霄城，而是抬头，望向了那片无垠的苍穹。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她在心中默念。
当日补天，她向四境大能借了功德，承诺双倍奉还。如今，正是兑现诺言之时。
她闭上双眼，神念如同一道无形的桥梁，瞬间沟通了冥冥之中的世界意志。
“天道在上，地球人郑佳徽，今欲偿还当日补天所借之功德，请天道见证，将此功德分还予东境蓬莱、北境昆仑、以及天下道门那日借功德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律动，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宏大、古老、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在她的神魂深处响起。
【允。】
只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下一刻，郑佳徽感觉自己体内那庞大如海的功德金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分出了一部分。但这部分功德并未离她而去，反而像是被天道“复制”了一份，而后化作三股璀璨夺目的明黄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云霄，分别射向了大陆的三个不同方向。
东海之滨，蓬莱仙岛。
终年被云雾笼罩的仙山深处，无数闭关多年的长老、弟子，突然感到心神一震。紧接着，一道煌煌如大日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在落至山巅的瞬间，爆散成亿万点金色光雨，洋洋洒洒，覆盖了整座仙岛。
光雨落下，融入山石，草木疯长；融入建筑，古老的阵法嗡鸣不休，光华大放；融入弟子体内，困扰多年的瓶颈瞬间松动，修为一日千里；更有甚者，光雨落入后山禁地，那矗立着的一座座先辈墓碑，竟也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仿佛逝去的英灵，也得到了安息与慰藉。
岛主莫衣的师门，在这一刻，底蕴暴涨。
几乎是同一时间，极北之地的昆仑雪山。
终年冰封的圣地，也沐浴在另一道功德金光之中。苏白衣的师门传承，那些古老的剑冢，尘封的典籍，都在金光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而第三道金光，则更为奇妙。它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点，精准地落入了大陆各处，每一座道观，每一位潜心修行的道家弟子身上。
所有得到这份馈赠的人，心中都瞬间明悟。
这是……还回来的功德！
而且，比借出去的，多得多！
北境，昆仑山下的一座小镇。
化名为“南宫春水”的李长生，正悠闲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忽然，他心有所感，缓缓睁开了那双看似慵懒，实则蕴含着无尽沧桑的眼睛。
一缕精纯至极的功德金光，仿佛穿越了空间，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伸出手。
那缕金光温顺地落入他的掌心，随即没入体内。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让他那具“返老还童”的年轻身体，根基变得更加稳固。
“呵……”
南宫春水感受着体内新增的功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自语。
“原来……还真能还啊。”
做完这一切，郑佳徽下意识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功德值。
【功德点：9999999+】
一串长长的数字，丝毫未减。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天空。
这是怎么回事？天道帮忙复制了一份？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疑问，那个宏大的意志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波动。
【尔之功德，乃晋升世界之赏，非外借之物。还与不还，在于尔心。】
【他们所还，罢了。】
【接下来，吾将沉睡一段时日，以适应这方新生的世界。】
最后，那个声音留下了三个字。
【你，很好。】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天地的磅礴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恢复了清明。
郑佳徽怔立当场，心中百感交集。
被一方世界的天道，亲口说上一句“你很好”，这种感觉，当真是……无与伦比。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苍穹，郑重地躬身一拜。
“多谢天道。”
这一拜，是感谢，也是尊敬。
***
九霄城。
自从三日前，那句“天地晋升，郑佳徽”的浩瀚神音传遍大陆后，整座城，乃至整个北离，都已经疯了。
“疯了”不是形容词，是事实。
城内的气氛，与其说是狂热，不如说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茫、骄傲与不真实的癫狂。
起初，当那声音响起，当紫气西来三万里，当天地灵气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时，所有人都懵了。
武者们感受最深。
“我……我突破了？我就在街上走了两步，困扰了我三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你那算什么！我昨天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吸灵气，今天早上起来，直接从金刚凡境中期冲到后期了！”
“这……这就是天地晋升！”
茶馆里，酒楼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类似的惊呼。无数武者盘膝而坐，贪婪地吸收着这前所未有的灵气甘霖，城中此起彼伏地响起突破时的气劲爆鸣声。
而普通人，虽然感受不到灵气的变化，但他们能看到。
城郊的枯树，一夜之间抽出新芽。
田里的庄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稻穗变得比拳头还大。
城中一些久病缠身的老人，竟在短短数日内，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甚至能下地行走了。
神迹！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而当最初的震惊过去，人们开始疯狂地讨论那个声音。
“郑佳徽……那个名字，我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废话！那不就是咱们九霄城的新城主，郑宗主的名字吗？！”
“什么？！是郑宗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猜测一经提出，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
“我的天……真的是郑宗主？她……她做了什么？让整个世界都……”
“我就说！我就说郑宗主不是凡人！当初她建立药厂，那手段，那气魄，简直闻所未闻！现在看来，这算什么，人家是能跟老天爷对话的神仙！”
“怪不得郑宗主前些日子带着小公子往西边去了，原来是去办这等开天辟地的大事了！”
讨论声中，夹杂着狂热的崇拜与与有荣焉的自豪。九霄城的居民，此刻走在街上，腰杆都挺得比别处的人要直。
“看见没？让世界晋升的大能，是我们九霄城的城主！”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郑宗主虽然厉害，可……可这毕竟是让整个世界晋升啊！这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伟力？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你傻啊！你见过几个叫‘郑佳徽’的？还恰好是女的？还恰好前段时间往西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
争论不休。
郑府内，气氛更是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苏昌离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他站在议事厅的门口，遥望着西方的天空，眼中布满了血丝。
有担忧，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他知道郑佳徽很强，但他从未想过，她能强到这种地步。
“墨先生，”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个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打着算盘，神色依旧平静的墨生，“您说……嫂嫂她，真的……”
墨生轻轻转动着轮椅，手中端着一杯温茶，袅袅的茶气模糊了他清瘦的脸庞。
“苏少爷，”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沉稳，“这世上，常理无法解释之事，十之八九，皆与宗主有关。我们，只需相信她即可。”
他的平静，给了苏昌离巨大的安慰。
而另一边，暗堂之内。
苏昌河一身黑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讥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审视，有利弊的权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股力量所震慑的惊悸。
郑佳徽……
那个女人，那个为他生下了念儿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他已经看透了她。她很聪明，很有手段，眼界远超常人，是个极佳的合作伙伴，也是一个值得征服的目标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不是在与一个聪明的女人合作，他是在与一个……神祇共舞。
“有趣……”
他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又兴奋的弧度。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啊，郑佳徽……”
征服一个神祇？
这个念头，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就在九霄城的气氛被推向顶点的这一刻。
城主府，后院。
那片郑佳徽亲手布置的、灵气最为浓郁的庭院中，空间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下一秒，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正是抱着郑念，风尘仆仆归来的郑佳徽。
***
当她出现的瞬间，整个城主府的灵气，都仿佛找到了君王一般，瞬间变得温顺、臣服，疯狂地朝着她涌来。
苏昌离和墨生几乎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异动，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冲向了后院。
当他们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齐齐愣在了原地。
回来的人，确实是郑佳徽。
容貌未变，衣着也还是离开时的那一身。
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的郑佳徽，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其锐气。
那么此刻的她，就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你站在她面前，看不到任何锋芒，感受不到任何压迫感。她就那么安安静LT地站着，抱着孩子，对你微笑。但你的神魂，却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臣服。
仿佛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片天地，是这个世界本身。
“嫂嫂！你……你回来了！”
苏昌离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目光落在郑佳徽身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睡得正香的郑念，眼中的担忧终于化为了浓浓的喜悦。
“宗主。”
墨生也对着郑佳徽，深深地行了一礼。
“恭迎宗主，开创……新纪元。”
郑佳徽笑了。
“我回来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却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让整个躁动的九霄城，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庭院的另一端。
苏昌河。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庭院，穿过涌动的灵气，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郑佳徽。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以往的试探与算计。
只有最纯粹的，野兽般的审视，以及……一丝灼热的，名为“占有”的欲望。
郑佳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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