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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屈辱付银,天启杀局


五日后,天启城,子时三刻。

丞相府书房,地龙烧得极旺。

秦嵩手持狼毫,正临一幅前朝名相留下的字帖。

笔锋游走间,一个"忍"字渐渐成形。最后一笔刚落,墨痕饱满,尚在纸上微微洇散,还没干透。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方谋推门而入,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

他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绢帛信函。

没有竹筒,没有暗纹。

方谋的脸色不太好看。

"相爷,北境来信。"

秦嵩笔尖一顿。

方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咱们的人送来的。"

"今晚戌时,后门巡夜的护卫听见动静,冲出去时看见一道黑影翻过巷墙。追了两条街,人已经不见了。"

方谋顿了一下。

"地上只留了这封信,塞在后门门缝里。"

秦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放下笔,接过帕子拭了拭手指。

"谁写的?"

"卢正平。"方谋将信函双手呈上,"属下验过笔迹和他的私印,确是亲笔。"

秦嵩没再多问,接过绢帛展开。

信很长。笔迹从头到尾都在抖,越往后越不成字形。

开头还勉强维持着禀报的体例,满篇"罪人"、"泣血"、"叩首百拜",字里行间哆嗦得跟被人掐着脖子的丧家犬似的。

秦嵩没心思看他那些废话。

他的目光只落在几个要命的节点上——

萧尘调三万甲士全副武装列阵校场,逼他当众开箱验粮。前三百辆车验过没事,萧尘佯装罢手,骗他以为过了关——转头便翻脸,指名拆验中段车辆。

霉米、铅银、掺沙之粮,在三万双眼睛面前暴露得干干净净。

郡守杜白当场引大夏律——监守自盗、克扣军饷者,夷三族。三万军刀出鞘。

然后是萧尘开出的价码:粮秣缺口折银六十四万两,军饷缺额二十万两。合计八十四万两。半月之期。

银子到,人活,此事了结。

银子不到——

最后几行字迹彻底崩了。笔画歪歪扭扭,墨点溅得到处都是,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快握不住笔管:

"……萧尘言:银子不到,便提罪人之头,携满车霉米铅块,亲赴天启城,当面向陛下讨说法。"

"相爷救命!罪人满门百余口性命,全系于相爷一念!罪人追随相爷十二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志!求相爷看在十二年犬马之劳的份上,救罪人一命!迟一日,罪人便离死近一步!"

秦嵩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三息。

他看得出来,这几行字,写的人手抖得快握不住笔管。

不是在禀报。

是在求命。

秦嵩的手指在绢帛边缘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一言不发。

缓缓将绢帛放在桌上。

然后抬手,极慢极慢地——将整张紫檀木大案掀翻在地。

"砰——!"

端砚砸碎,浓墨泼出半丈远,正正淹没了那幅未干的"忍"字。

茶盏、笔架、镇纸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碎裂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蠢物!!"

秦嵩一声咆哮,嗓音嘶哑得像刀刮铁皮。

"本相让他去交割粮饷,敲打萧尘!他倒好!把脖子洗干净了,自己送到人家刀口下!"

他一把抓起绢帛,手臂高高扬起——

却在即将砸落的一瞬间,硬生生停住了。

绢帛在掌心揉成一团,五指死死箍着不松。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十足的废物。"

方谋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秦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嗓子喑哑下来。

他扶着椅背重重坐回太师椅,十指死死扣进扶手木料。

方谋等了片刻,确认风暴过了最猛的一阵。

"相爷,此事棘手,但还有周旋余地。"

他硬着头皮把话接上。

"容属下说几句。"

秦嵩闭着眼,没吭声。

方谋当这是默许。

"萧尘此举,是阳谋。卢正平的嘴和户部的账,您比属下清楚。这笔钱不出不行。"

他顿了一拍,声音又沉了几分。

"但属下更担心的,是这封信本身。"

秦嵩的眼皮微微一动。

"萧尘没走咱们的暗桩,也没走朝廷的驿路。"

方谋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让人把信直接送到了丞相府的后门。"

"咱们后巷明哨暗哨加起来十六个人。那人硬是在十六双眼睛底下把信送到了,被发现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咱们的人追了两条街,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方谋看了秦嵩一眼。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萧尘手底下有高手能渗透天启城,而且身手在咱们府上的护卫之上。"

"第二——他是故意让咱们的人发现的。送完信被撞见了也不怕,大大方方就走了。这不是送信,是示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嵩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方谋继续道:"此事若闹到御前,陛下正愁没借口清洗户部。上回陈玄的事,已经让相爷被迫交出江南盐政和吏部尚书之位。若再让陛下抓住把柄——"

"你不必提醒本相。"

秦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江南盐政,吏部大印——本相每一笔,都记着。"

方谋识趣地闭了嘴。

秦嵩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凌乱的书房,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大夏疆域图上。

半年。

只半年,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北境棋局,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拆了个七零八落。

而今天,这少年的手已经伸到了天启城。

一封信,出现在丞相府后门。送信的人被十六名护卫发现,却没有一个人拦得住。

像一把匕首,大摇大摆地贴上了他秦嵩的后颈。

"八十四万两白银,数目虽骇人,对相府而言终究只是皮肉之痛。"

方谋见秦嵩没有再发火的迹象,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花小钱,免大祸。这笔买卖……只能认。"

书房里地龙烧得滚烫。

秦嵩却觉得脊背发凉。

半晌。

他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

他站起来,一字一顿。

"这笔钱,本相出。"

"但这笔账,本相记下了。"

方谋拱手:"相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翠微山庄密库,调八十四万两现银。走最隐蔽的商路,分三批运往北境。半月之内到位。"

秦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从容。

"记住,用最干净的官锭。不准掺杂质,不准留私印。不能让那个畜生再挑出半点毛病。"

"是。"方谋应下,迟疑片刻,"相爷,银车上路,要不要安排几个——"

"愚蠢。"

秦嵩一声冷喝,盯着方谋的目光如看白痴。

"咱们的教训还不够?"

方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秦嵩转过身,走到那幅大夏疆域图前。

干枯的手指从天启城一路向北滑动,最终停在"雁门关"三字之上。

"萧战啊萧战。"

他喃喃自语。

你活着的时候,老夫跟你周旋了整整二十年。你手里攥着三十万大军,北境上下铁板一块,论兵权、论威望,满朝无人能及。可你这个人,有章法。粮饷上吃了暗亏,你心里再窝火,也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不会为这点事把局面撕破。暗桩安到你身边,只要不碍着你打仗守关,你也不屑跟老夫逐个计较。"

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强归强,狠归狠,可你有迹可循。老夫摸了你二十年的脾性,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退,什么时候会忍,什么地方是你的软肋。"

他的声音淡了下去。

"可你这个儿子……"

手指重重一按。

"老夫摸不着他的路数。"

秦嵩的声音沉了下去。

"武力杀不了他。朝堂压不住他。暗杀更动不了他。"

秦嵩盯着墙上的大夏疆域图。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没动。

手指一点点攥紧。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后,归于死寂。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干净了,只剩下一片阴沉。

"方谋。"

"属下在。"

"快到年关了吧?"

方谋一愣,低头道:"是。"

秦嵩嘴角扯了扯:"今年,该是边关将领入京述职的年份了。"

他的手按在地图最北端。

"萧战死了,八个儿子死绝了。镇北王府,只剩萧尘一个男丁。"

手指顺着地图一路向南。

"他萧尘,必然会代表镇北王府,亲自进京!"

方谋猛地抬眼,头皮发麻。

秦嵩转过身。

"在北境,有三十万大军。"秦嵩声音很轻,"那是他的地盘,我动不了他。"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住桌面。

"但天启城,是本相经营了三十年的地盘。"

"他敢来……"

秦嵩一指戳在地图的"天启城"上,"嗤"的一声,羊皮破了个洞。

"我就要他把这大半年欠的血债,连本带利吐出来!"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地龙烧得通红。

地上,那幅泼了墨的"忍"字,已经被踩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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