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血痂干涸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队伍出发了。
十个人，没有马匹，没有重武器，每个人只带了三天干粮、满弹夹和一根登山绳。方柒铭走在最前面，晓白紧跟着他，身后是徐槐和特务连的战士。
哑巴谷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连名字都是用最小号字体标注的，挤在两条等高线之间，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方柒铭记得它。
他在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上，把这个地方圈了三遍。此刻那张地图就贴在他胸前内袋里，隔着军装，隔着衬衣，硌着心跳。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哑巴谷的入口隐蔽得近乎诡秘。两片倾斜的巨大山崖交错在一起，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枯藤层层遮住。若不是方柒铭提前探过路，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还能进去。
方柒铭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晓白紧随其后。缝隙很长，走了约莫十几丈，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岩壁湿滑冰凉，伸手就能摸到青苔。走了好一会儿，眼前才豁然开朗。
谷地不大，呈不规则的碗状，四周都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谷底散落着一些倒塌的木架子，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窝棚，早就被藤蔓和青苔覆盖得看不出原样。
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上有篝火燃烧过的焦黑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烟蒂和一些被踩踏过的枯叶。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战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搜索。晓白和方柒铭蹲在篝火痕迹旁，仔细检查那些烟蒂。方柒铭拿起一个，对着初升的阳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和落鹰峪山洞里发现的一样。”他低声说，“混合型烟丝，不是本地货。”
晓白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搜仔细些，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她站起身，压低声音下令。
战士们散得更开了。倒塌的窝棚、岩壁下的凹陷、茂密的灌木丛，每一处都不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谷地里开始有了一些亮光，但四周的峭壁把阳光挡在外面，只在谷底投下一片片错落的阴影。
晓白站在空地中央，心里越来越焦躁。
“队长！”
一个战士的声音从谷地最深处传来。晓白和方柒铭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那是岩壁与地面形成的一条狭窄夹缝，被几块大石半掩着。拨开石块，里面是一个仅能容纳两三人蜷缩的浅洞。洞底铺着干草，已经被压得扁平，显然有人躺过。干草边缘，有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晓白的呼吸停住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滩血迹时，血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一碰就碎。像什么东西在手里化掉。
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灰色的布条，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军装的颜色。
她捡起一片布条，翻过来看了看。
针脚很粗，缝得不太齐，歪歪扭扭的。她认得这个针脚。
“是莫雪。”她的声音很轻，“她在这里待过。”
方柒铭没有过来。他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在看那道夹缝上方的崖壁。不打扰，但也不走远。
晓白没有说话。她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滩干涸的血。血已经黑了，边缘翘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
她忽然想起莫雪刚来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回来，衣服上也是这样一片黑。那时候她说：“没事，不是我的。”——那时候她还能这么说。
现在这片血是她的。
方柒铭蹲在她身边，仔细看着洞里的痕迹。干草上有被身体压过的凹陷，有两处特别深。血迹在干草中央，面积不大，但边缘有被拖动过的痕迹。
“他们在这里给她处理过伤口。”他说，“血迹不多，但说不准伤情。拖动的痕迹是往洞口方向去的，应该是处理完之后把她抬走了。”
晓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干草，看着那个被压出来的凹痕，想象莫雪躺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方柒铭站起身，目光沿着夹缝往上看。夹缝上方是一条窄窄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崖壁高处，有几处颜色稍浅、像是被摩擦过的痕迹。
“他们从上面走的。”他指着那些痕迹，“用绳索攀上去。从这里往上，翻过那道崖，就可以绕过谷口直接出去。”
“能追吗？”
“追不上。”方柒铭摇摇头，“至少是三四天前的事了。而且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晓白站起身，走到夹缝外面，看着四周陡峭的崖壁。
“再搜。”她说，“仔细搜，每个角落。”
战士们又开始搜索。这一次搜得更细，几乎把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
“队长，这里还有东西。”
一个战士在篝火灰烬旁蹲着，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么。晓白走过去，看见他从灰烬里挑出一小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
纸片边缘焦黑，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几个模糊的钢笔字迹。
晓白接过来，对着阳光仔细辨认。烧得太厉害了，大部分都看不清，只有几个字勉强能认出来——“转运”后面，是“君”字的上半截。
老君庙。
晓白和方柒铭对视一眼。
“不管怎样，这是唯一的线索。”方柒铭说，“必须去。”
晓白点点头。她把那片纸片小心包好，放进另一个口袋，和母亲的银坠放在一起。
“撤。”她说，“先回支队，多带些人。老君庙那边，得好好探一探。”
队伍开始往回走。穿过那条狭窄的岩缝，穿过那些灌木和乱石，穿过来时走过的路。晓白走在最后，临出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进来，把谷底照得一片明亮。那些倒塌的木架，那些被踩乱的枯叶，那些战士们搜索时翻动的石头，都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那片夹缝，还藏在阴影里。
方柒铭走在队伍前面，快到谷口时，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走。
晓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布条。
针脚还在，硌着指腹。
她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第九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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