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痕
去看莫雪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地照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些。
医疗帐篷里的药味依旧浓烈,但多了点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息。莫雪靠坐在垫高的床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睁开的,清亮亮的,看到晓白进来,她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支队长……”她声音微弱,边说还试图站起来。
“别动,好好躺着。”晓白几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阻止她试图欠身的动作。她仔细打量着莫雪,目光从她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移到她清瘦却依旧坚毅的脸上。“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莫雪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她目光落在晓白脸上,带着惯有的专注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队里……大家都好吗?孔弟他可能不太懂事……”
“都好。孔弟把特务连带得不错,不愧是曾跟着莫老大的人,”晓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那小子,就是整天板着个脸,比你还在的时候还凶。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别的什么都别想。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早点回来。我特务连的那帮小子,还等着你回去操练呢。”
莫雪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早已不是匪徒的杀气,而是属于战士的、对重返战场的渴望。她轻轻“嗯”了一声。
晓白又问了问军医关于莫雪恢复的情况,叮嘱她一定要配合治疗,安心静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大多是晓白说,莫雪听,偶尔回应几个字。气氛宁静而平和。
直到晓白准备起身离开时,莫雪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执拗:“队长……伏击我的那些人……有线索了吗?”
晓白动作一顿。她看着莫雪清澈却执着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她重新坐稳,没有隐瞒,但也简化了部分信息:“有点眉目。跟‘老刀’背后那张叫‘惊蛰’的网有关,可能也跟老鹰嘴跑掉的那个鬼子头目有关。我们抓了一批,砍了一批,但主脑还藏在后面。放心,这笔账,一定会算清楚。”
莫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完好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良久,她才又“嗯”了一声,垂下眼帘:“谢谢您。”
“谢什么。”晓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冰凉。她想起何玉刚走那阵,莫雪因伤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被角不吭声,也是她这样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
莫雪忽然极轻地问:“队长……那何玉哥的仇……也算吗?”
晓白的呼吸顿了一瞬。何玉的名字像一根细针,准确刺入她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她看着莫雪——这个何玉牺牲后,她下意识更想保护好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某种责任的传承。
“算。”晓白的声音很沉,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同志的仇,都算。你们流的血,我都不会让它白流。”
她再次握紧莫雪冰凉的手,像无数次握住莫雪因伤疼而颤抖的手一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好起来。特务连需要你,”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莫雪的眼睛,“我需要你。”
“需要你”三个字,她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莫雪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微弱的光彩,她动作轻微,但很坚定地回握了一下晓白的手。
离开医疗帐篷,明亮的阳光让晓白眯了眯眼。心头那些因见到莫雪好转而升起的暖意,很快又被关于伏击者、关于“惊蛰”幕后主使的冷硬思绪覆盖。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正准备返回支队部,通信员小跑着过来,递给她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文。
“报告!支队长,师部急电。”
晓白接过,迅速扫过电文内容。是师部转发过来的、关于周边敌顽动态的例行通报,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据可靠情报,原张镇保安团参谋、后投靠日军担任‘清乡顾问’的张勇,近日频繁活动于西线黑石峪一带,似与当地一股新近出现的、装备混杂但颇具战斗力的土匪武装有所接触。该股土匪头目自称‘过山风’,行事狠辣、来路不明,需密切关注其与张勇之勾结动向,防其袭扰我边缘区或交通线……”
张勇?晓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张镇保安团覆灭后,一些死硬分子溃散,这个张勇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心狠手辣,血债累累。他居然又冒出来了,还和一股新土匪搅在一起?
“过山风……”晓白低声念着这个绰号,眉头微蹙。西线……黑石峪……那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向来是土匪和溃兵藏身的好地方。如果这股土匪真和张勇勾搭上,得了些武器弹药,再被有心人利用,的确可能对赵家庄根据地西侧构成威胁。
她拿着电文,快步走回支队部。方柒铭正在和赵参谋长讨论新兵训练的弹药配给问题,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便停了下来。
“西边可能不太平了。”晓白将电文递给方柒铭,言简意赅。
方柒铭快速看完,又递给赵参谋长。“张勇……张镇的余毒。这股‘过山风’,出现得有点蹊跷。”
“师部只是通报,要求关注。”赵参谋长简单看了看后说,“没有明确指示。我们怎么办?”
晓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线黑石峪的位置:“赵参谋,你看,黑石峪离我们第三营的防区不远,中间隔着两个缓冲区村庄。如果这股土匪真成了气候,或者被张勇拢起来当枪使,袭扰我们的村庄或者运输队,第三营会是他们的第一目标。”
她沉吟着:“第三营刚补充了一批新兵,战斗力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不能被动等着挨打。” 她转头看向方柒铭和赵参谋长,“我的意见是,主动前出侦察。派一支精干的小分队,摸进黑石峪周边,摸清这股‘过山风’的底细——到底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和张勇到底什么关系,活动规律如何。拿到确切情报了,我们再决定是敲打、瓦解,还是找机会一口吃掉。”
方柒铭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轻点,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对,主动侦察是必要的。但黑石峪地形复杂,陌生武装的排外性强,侦察难度和风险都不小。派谁去?带多少人?以什么身份掩护?”
“人不能多,要精。”晓白果断道,“战斗力、应变能力、山地活动能力都要过硬。身份……可以扮成收购山货的货商,或者寻医问药的郎中队伍。这方面,地方上的同志可能有办法。”
赵参谋长闻言提议道:“特务连现在孔弟带着,莫雪受伤后,几个老资格的班长也能独当一面。要不从特务连抽人?”
晓白想了想,摇头:“特务连目标太明显,而且刚经过内部清洗,需要时间稳定。再说,莫雪受伤的事,虽然对外说是流弹,但难保没有风声漏出去。特务连的人现在出去,太扎眼。”
她目光在方柒铭和赵参谋长脸上扫过,最后做了决定:“从各连抽调最精锐的老兵,组成一个临时侦察分队。人选我来定。方政委,你负责和地方上的同志联系,准备合适的身份掩护和必要的物资。赵参谋长,你协调第三营,在侦察分队活动期间,加强防区警戒,并做好接应准备。”
“是!”
命令下达,支队部立刻忙碌起来。晓白亲自从各连的花名册里挑选人手。当她看到“孔小乙”这个名字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何玉以前老带着孔弟,说这小子机灵且心细,是块好料子,就是欠打磨打磨胆量。何玉牺牲后,孔弟眼里的胆怯气好像一下子沉了下去,变得沉默狠厉了许多。这次任务险,但也是机会。
“把孔弟也算上。”晓白对旁边的赵参谋长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让他带队。何玉带出来的人,该独当一面了。”
挑选人员花了些时间,直到傍晚才初步定下一个十二人的名单。晓白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名单递给方柒铭最后把关。
方柒铭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划掉一个名字,换上了另一个:“这个王伟杰,枪法是好,但脾气太冲,上次就因为跟老乡争执违反过群众纪律。侦察任务需要忍耐和克制,他不合适。换上周三,虽然话少,但心细,在老家跑过货,懂点行商的门道。”
晓白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行,听你的。” 她对于方柒铭在人员性格和细节上的把握,向来信服。
名单确定,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任务布置和伪装细节敲定。等一切初步商定,夜色已深。
两人又是最后离开支队部。走在回各自窑洞的小路上,寒风刺骨。晓白把双手揣在袖筒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西线……总觉得不会太平静。张勇是条疯狗,‘过山风’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方柒铭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先把情况摸清楚,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侦察,人选和方案都仔细推敲过,只要他们严格按照计划行事,谨慎小心,风险是可控的。”
“嗯。”晓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心里那根关于西线的弦,已经悄然绷紧。
旧敌未清,新患又露端倪。
根据地的日子,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太平”。而作为守护者,他们必须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危机露出獠牙之前,就做好准备。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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