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淬火
师部的回电在五天后抵达，等级为“绝密加急”。电文很长，措辞极其慎重。
在肯定149支队前期工作、震惊于细菌武器证据确凿的同时，师部明确指示：
一、 老鹰嘴洞穴日军据点，必须立即、彻底予以摧毁。由你部主导，可请求邻近兄弟部队必要支援，务求全歼守敌，销毁所有实验设施、器材、样品，不得有任何遗漏。行动可不受原防区限制，但需及时通报。
二、 孙老板及已抓获的涉情人员，就地严密关押，证据链封存。待洞穴清理完毕后，将人、证一并移送师部专项小组。严禁任何人私下接触或审讯。
三、 关于供述中涉及“重庆方面”之线索，师部已呈报总部。在此事未获总部进一步明确指令前，你部不得以此为由主动对任何涉及友军（含国民政府军）人员或机构进行调查、接触或采取行动。所有相关线索排查，止于“老刀”及直接关联之地痞流氓、伪政权人员层面。
四、 内部整顿，授权你部在确凿证据基础上，对已暴露之周文清、失踪之小李等人，按纪律严肃处理，清除隐患。但应注意方式，控制知情范围，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五、 行动全程，务必确保证据保全与行动果决之平衡，避免与当地伪政权或疑似国民党方面人员发生公开冲突。若有突发情况，及时请示。
这封长长的电报在晓白和方柒铭手中反复传阅了两遍。
上级的命令很清晰，但也给149支队划出了明确的红线：打日本人，毫不含糊；清内鬼，授权有限；碰重庆线，严禁越界。
“看来总部和师部的压力很大啊。”
方柒铭放下电报纸，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皖南事变刚过不久，大局上仍需维持统战。涉及军统的事，哪怕只是下层军官走私，若处理不慎，极易被拿来做文章。师部让我们把证据和人送上去，由上面去权衡交涉，这……倒是极稳妥的做法。”
晓白盯着地图上老鹰嘴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哈…稳妥？！……如果‘老刀’就是那边的人，或者他背后的人察觉我们要动，在我们移交之前就灭口孙老板，或者切断所有指向他们的线索呢？”
她觉得心囗一沉，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摧毁洞穴时，里面关键的人物或文件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转移了呢？”
“所以师部要求我们行动要‘立即、彻底’。”
方柒铭理解她语气里的那份不甘，“先解决最迫在眉睫的毒瘤——日军的细菌据点。这是谁都无法挑出毛病的正义行动。至于后面的影子……我们只能先把能抓到的、能固定的证据，做实做牢。”
晓白沉默片刻，她抬起头：“通知徐槐、何玉、莫雪，立即来开会。部署总攻老鹰嘴。”
“是。”
作战会议简短而高效。
根据连日的侦察，徐槐基本摸清了洞穴至少两个较大出口和若干通气孔的位置。
何玉的人配合地方同志，摸清了洞穴外围日军暗哨的分布和换岗规律——守卫兵力约一个小队，但洞穴内情况不明。
特务连提供了“老刀”可能还在张镇附近活动的最后情报，但镇公所那个“胡视察员”昨天突然离开了，去向不明。
“强攻入口，这代价太大，也容易让里面的人狗急跳墙，销毁核心证据或释放病原体。”晓白强调了下本次行动的危险性，继续布令，“徐槐，你的主攻排，配备尽量多的手榴弹、炸药，从已探明的最大的两个出口同时突入。
“火力要猛，速度要快，第一时间压制守军，向深处推进。何玉，你带人埋伏在所有已发现的出口、通气孔外，张网以待，出来一个抓一个，出来一个杀一个，绝不许放跑。莫雪，带你的人，在洞穴上方和可能的隐秘出口区域游动侦查，随时策应，并防备外部可能的援军或接应。”
她看向方柒铭：“方政委，地方动员和后勤支援，还有战斗打响后的舆论管控，就拜托你了。尤其是附近村庄，必须提前疏散到安全距离，并做好最基本的防疫宣传。”
方柒铭点头：“安排下去了。民兵队会配合外围封锁。医务队和简易隔离屋棚已就位。”
“最后，”晓白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指挥员，眼里充满了信任，“洞穴里的任何纸张、书籍、瓶罐……哪怕是一小块碎片，都可能至关重要。你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保全。
尤其是带日文的文件、印章、样品。所有参与突击的队员，出来后必须经过初步消毒和隔离观察。明白吗？”
“明白！”
“行动时间，明晚子时。各部队今日完成一切准备，秘密进入预设阵地。保持无线电静默，以红色信号弹三发为总攻号。”
众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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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命令下达，指挥部里从人来人往，终于又只剩下晓白她一个。
战前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这是缺觉和过度思考的老毛病。她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然后指尖无意识地滑到了颈间，触碰到那枚贴肤藏着的、冰凉的椭圆形银坠。
这银坠是她母亲留下的。记忆里那个苍白模糊的身影，混合着旧书和中草药的气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用力握了握银坠，坚硬的触感像一颗定心石，又像一根许久未拔的刺。
最终晓白狠下心，把它塞回衣领，再抬头时，眼底那点属于“晓白”个人的恍惚已彻底褪尽，只剩下属于“晓团长”的冷冽。
就在这时，窑洞门外传来何玉那特有的、带着点痞气却让人安心的声音：“头儿，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你一声令下。”
晓白收起所有个人情绪，转身，目光恢复冷冽。她走到门口，看到何玉咧着嘴笑，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一根红绳，绳子尽头，一块温润的绿色玉石从领口滑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上面似乎刻了个字。
“好小子，玉收好，别蹦丢了。”晓白瞥了一眼，随口道。
“放心，俺娘给的，命丢了它都丢不了！”何玉嘿嘿一笑，麻利地把玉塞回去，“走了，头儿……啊不，支队长！等着咱们的好消息！”
他转身，大步融入夜色。晓白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莫雪！”她朝门外喊，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总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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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万籁俱寂。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颗红色信号弹，猛地窜上老鹰嘴上方的夜空，炸开刺目的光芒。
刹那之间，枪声、爆炸声、吼叫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两个主攻出口瞬间被火光和硝烟笼罩。
徐槐的吼声通过嘈杂的无线电断续着传来：“突入成功！遭遇抵抗！有铁门！正在爆破！”
在盯守的何玉也悄然下令收紧埋伏圈，有零星的日军从意想不到的洞穴缝隙钻出，立刻被战士们按倒或击毙。
晓白和方柒铭原本站在前沿指挥所，听着各处的汇报，心跳随着战况起伏。
只见日军又架起了迫击炮，而这次，目标是指挥所的帐篷。
“轰——！！”
炮弹在帐篷附近炸开，气浪瞬间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某种焦糊的腥气扑面而来。
躲避时，晓白带着方柒铭猛地扑进一旁的战壕，他们被泥土灌了一脖子，粗粝的沙石磨得脸颊生疼。
晓白在方柒铭的搀扶下爬了起来，但耳鸣声尖锐持续，他们的世界暂时失去了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老方，躲在那先别动！护好电台！”
方柒铭他听到了，带着电台和接线撤入一旁的壕洞中。
晓白甩了甩头，吐掉嘴里的土腥味，趴在壕沿继续观察。她将自己的驳壳枪上了膛，在爆炸烟雾散去时将不远处摸过来的几个日军士兵枪杀，而肩膀昨天训练时拉伤的地方，在她反复举枪的动作下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筋在别着。
突然，战壕另一侧，莫雪急促的声音插入：“支队长……支队长！洞穴西北侧，鹰嘴崖下方，发现绳索垂降的痕迹！有人刚从那里下去或上来！痕迹很新！”
西北侧鹰嘴崖。
那是侦察中忽略的绝壁！
“多少人？方向？”晓白急问。
“看不清！但崖下通往黑瞎子沟上游岔路！我请求追击！”又一阵尘土袭来，莫雪咳了几声，“支队长！”
晓白做出了决断：“批准追击！小心埋伏！何玉，抽调一个小队向黑瞎子沟上游方向机动，接应莫雪！”
这边命令刚下，主攻队的徐槐传来消息：“铁门炸开了！里面……里面像是个实验室！有笼子……还有……妈的！畜生！他们在烧文件！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想打碎瓶子！”
“阻止他们！不惜代价！”方柒铭对着话筒低吼。
战斗在最深处骤然白热化。枪声、玻璃碎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莫雪那边的追击却没有回音。她带的无线电那头只有沙沙的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徐槐连上了电台，他喘着粗气汇报：“好消息——实验室我控制住了！击毙日军技术人员七名，俘虏两名。缴获大量文件、器材，还有……一些他们没来得及销毁的瓶瓶罐罐。我们的人正在扑灭焚烧文件的火。有四个战士在阻止他们打碎毒剂瓶时受了伤，已按预案隔离、包扎送出了。”
“好样的！”晓白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又提起，“莫雪那边呢？接应小队到了吗？”
无线电沉默了几秒，何玉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颤抖：“找到了莫连长……她们在岔路口遭遇伏击。对方有准备，火力很猛，用的是美制冲锋枪。莫连长为了掩护队员，中弹了……伤在胸口。伏击的人在我们赶到前跑了，方向……往敌占区。”
晓白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她立刻命令：“先抢救！医疗队快去！”
就在这时，徐槐那边又传来夹杂着兴奋和气喘的声音：“支队长！还有个意外收获！咱们在外围清扫战场时，截住了一个想趁乱往山外溜的胖子，带着俩保镖，鬼鬼祟祟钻林子！从那胖子身上搜出这个——”
通信兵很快将一个皮质钱包和一张硬质名片送到晓白手上。名片上印着“赵氏商行总经理—— 赵金富”，钱包里除了大量日伪票和银元，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用密语写着数字和地点的便签。
是赵金富。孙老板在审讯崩溃时嘶喊过——“东西是‘老刀’给的！赵老板，‘老刀’！”
“人在哪？”晓白眼神骤冷。
“捆结实了，单独看着呢！”
“押回支队驻地，加双岗，注意检查身上可能藏毒。”晓白迅速下令。
“老刀”落网了。 这条毒蛇，终于被揪住了尾巴。
洞穴深处的战斗接近尾声，但胜利的代价实在是沉重。“老刀”虽被抓，但他背后那条更狡猾、更凶残的影子，正借着夜色遁入黑暗。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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