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渊之影
关押孙老板的土窑在支队部后崖,原是废弃的储物洞,虽然阴冷,但隔音极佳。
徐槐带人守在洞外五步,手按在枪套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晓白和方柒铭一前一后走进窑洞。
油灯的光将孙老板肥胖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着。他被反绑在一张木椅上,脸上的油汗在灯光下闪着光,眼珠子慌乱地转动。
“支队长!政委!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孙老板一看到他们,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嘶哑尖利,“我有重要情报!关乎重庆的大人物!能换我这条命吧?啊?能换吧?”
晓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种沉默比呵斥更让人心慌。方柒铭站在她侧后方,给晓白搬了个椅子,动作不疾不徐。
孙老板脸上的油汗汇成了小溪。
“‘老刀。’”晓白突然开口,不是问句,是平铺直述,“他让你运的东西,你打开看了吗?”
“没、没有!绝对没有!他说碰了会倒霉——”
“是看了会做噩梦吧。”晓白打断他,声音不高,话却很硬,硬的像冰锥凿进骨头缝,“鼠疫、霍乱、炭疽……孙老板,你走南闯北,见过这些病让村子一个个人烟全无的样子吗?人像破布一样烂在路边,活着的时候也跟鬼一样。你运一趟,能拿多少大洋?够买你下辈子投胎不做畜生吗?”
孙老板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重庆的大人物?”晓白往前挪了半步,阴影罩住他,“哪个大人物会亲自跟你这种运瘟神的货色打交道?‘老刀’是不是告诉你,万一出事,把这话抛出来可以保命?”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真出了事,第一个灭你口的,就是让你抛这话的人?”
孙老板瞳孔骤然缩紧。
那条扎在褐色头发上的红色发带突然飘动,方柒铭俯身,他从桌面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声音平稳地接上:“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通过你名下货栈走账的异常资金,有六笔,总计大洋四千七百块。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商号,最终流向与日军控制区有贸易往来的钱庄。这些,和你运‘货’的时间都能对上。”
他说的不是猜测,是账目。
孙老板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碾碎了。
“你和‘老刀’怎么联系。”晓白问。
“有……有个死信箱,在张镇城隍庙第三根柱子后面的砖缝里。用《三国演义》当密码本……”孙老板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脊梁骨,把知道的一切倒了出来。
信息琐碎,但晓白总能在他含糊处突然插问,直指要害——比如“老刀”抱怨过什么、接货时日军人员的细微神态、钱款支付方式是否突然变化。
这些问题看似零散,却足以让她攻破对方的心态,将线索串连,像拼拼图一般——逐渐看出真相。
方柒铭在一旁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是无声的认可。
“等等!我还有知道的!”孙老板脖子一缩,随即又急切地往前探,“我不直接见日本人!是‘老刀’那边派人来,在我指定的地方交接货。有时候是砖窑厂后山,有时候是黑瞎子沟上游的废堰塞湖。货用油布包着,木箱钉死,很沉,有股……有股怪味。”
“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有点像医院,又有点像烂肉捂馊了的味儿……还有次箱子缝里渗出水,沾到水的草都黑了!”
孙老板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我也怕啊!问过‘老刀’,他说是‘工业原料’,让我们的人绝对不许开箱,只管运到老鹰嘴洞口,自然有人接进去。钱……钱倒是每次都给得很足,大洋、烟土、有时候还有西药……”
晓白敲了敲桌子,又问到了时间重点上:“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日本人的细菌部队?”
孙老板浑身一抖,脸色惨白:“我……我后来猜的。有次‘老刀’喝多了,提过一句‘荣字号的买卖’,说这是‘断子绝孙的财’,但也是‘通天路’。后来……后来你们的人,就那个姓赵的,好像摸到了砖窑厂,还截了一箱货……没过两天,他就死了。‘老刀’传话,说让我最近小心,还说……如果八路查得紧,可以想办法把线索引到你们内部去,最好能搅乱新建的特务连……”
“所以你安排了那颗染血的衣扣?”晓白质问道。
“不是!衣扣不是我放的!”孙老板猛地摇头,“‘老刀’说他会安排,具体怎么安排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提供你们支队内部一些不重要的动向,比如哪个连队调防了,大概多少人……真的!核心的我不敢碰!我知道这是掉脑袋的!”
晓白身体微微前倾:“‘通天路’是什么意思。重庆的哪个大人物?”
孙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老刀’说……这条线,重庆那边也有人沾着,是姓……姓‘戴’的下面的人,具体名字他不说,只说他权利很大,万一出事,或许能保命。这次……这次他让我如果被抓,可以把这话抛出来,或许……或许能谈条件。”
姓戴。军统。戴笠。
土窑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晓白和方柒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是军统中下层军官与日伪勾结走私牟利,虽性质恶劣,但并非完全不可想象。然而,戴笠他牵扯到“荣字第1644部队”的细菌武器运输,这就绝非普通走私,而是资敌、叛国、反人类。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孙老板提供了“老刀”的体貌特征、几个可能的落脚点、走私资金流转的粗略渠道。
信息真伪需要核实,但基本够勾勒出一条从重庆方面某些人物(至少是其白手套级别)→中间人“老刀”→孙老板地面网络→日军“荣字第1644部队”的秘密运输线。
最后,孙老板眼巴巴看着晓白:“支队长,啊不,晓大人,这能……能算我戴罪立功吗?”
晓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能把整村整镇的人烂死疼死的东西。你每运一趟,就是在给你子孙后代挖坟。你的命,”她转身,声音融进窑洞外的冷风里,“不值钱。”
她转身走出土窑。方柒铭对门口的徐槐低声交代:“严加看管,饮食检查,防止灭口或自杀。”
洞外,夜风凛冽。
远处张镇和老鹰嘴方向的零星火光早已熄灭,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沉重地笼罩下来。
方柒铭走到晓白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看来,孙老板只是个小鬼,‘老刀’是判官,”晓白的声音融在风里,“而真正坐殿的,还在后面。师部的提醒是对的,这事,水太深。”
“但再深,也得趟。”方柒铭语气坚定,“细菌武器一旦投入使用,代价我们承受不起。必须掐断这条线,摧毁那个据点,拿到铁证。至于后面牵扯到谁……”
他顿了顿,“那是下一步的事。关键在于,证据必须确凿到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或掩盖。”
晓白点头:“何玉和徐槐缴获的东西,立刻组织专人查验,严格隔离。所有接触人员必须登记。你亲自盯着。‘老刀’和死信箱,我让莫雪带特务连去摸。她擅长搞地下工作那一套。”
“好。”方柒铭应下,随即补充,“内部清理也要加速。周文清开口了,压力之下承认收了钱,提供过一些无关紧要的部队调动信息,但否认与老赵的死和衣扣有关。他提到机要员小李……可能私下复印过一些文件。”
“小李还没找到?”
“没有。就像蒸发了一样。”方柒铭眉头紧锁,“通讯线路二次核查,那段发现一段被挖开又草草掩埋的备用线路上的痕迹显示——破坏者手法很糙,不像老手,更像……临时起意,或者故意留下破绽。”
内鬼未清,外患已明,更有一条若隐若现、通向高处的阴影之链。
晓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分头行动。保持通讯。有任何进展,直接报我。”
两人没有再多说,各自转身,融入不同的夜色中,去勒紧各自负责的那部分绞索。
深渊的阴影正在浮现,而他们,必须成为刺破这阴影的第一缕光。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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