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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次非正式谈判


破庙不知废了多少年。

墙是塌的,瓦是碎的,只有正中那尊泥塑的佛像还算囫囵。金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头黢黑的泥胎,空洞洞地瞅着挂满蛛网的屋顶。殿外的荒草黄了尖,枯了秆,秋末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干剌剌的。

夕阳的余光从没门的大门、墙上的破洞斜进来,在地上照出好些个光斑,亮的刺眼,暗的沉郁。光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慢悠悠地飘。

晓白一个人坐在佛像下头那个倒扣的破石臼上。

军装半新,领子扣得严实,脸也拾掇干净了。她头发齐肩,鬓角服帖地拢在耳朵后。

要来庙堂这种偏僻的地方,一营长何玉原本死活不同意她独自来,说至少要带一个班在外围。

晓白没听:“她敢一个人来,我就敢一个人见。带多了人,这‘谈’字就变味儿了。”何玉拗不过,只能把枪擦了又擦,最后憋出一句:“我在东边那片老林子边上等,酉时三刻您要是没出来,我就带人往里冲。”晓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现在,庙里就她一个。

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她脸上淡淡的,手指头一下下摸着腰间驳壳枪冰凉的枪柄,凉的,硬的,实实在在。

方柒铭临行前和她说过:“头回碰面,场面得撑起来。土匪认这个。你邋遢了,他瞧不起你;你太倨傲了,他觉得你唬人。干净,端正,不慌不忙,就是咱们的底气。”孤身一人,也是一种底气。

约的时辰快到了,天光又暗下去一分。

庙外枯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不是风吹的那种。晓白的手停在枪柄上,没动。

脚步声来了。轻且快地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听的让人直扎耳朵,混在枯草叶子干涩的响声里,由远及近。

晓白抬起眼,看向庙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片刻,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框里,背光,看不清脸,只一个黑黢黢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个子不高,辫子粗,甩在脑后。一身深紫色粗布衣裤,扎着袖口,腰里鼓鼓囊囊。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沾着干泥。

晓白看清来人样貌后揉了揉眼,是莫雪。

她一个人,先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庙里每个角落。

空旷,破败,只有晓白一个人坐在那儿。莫雪的目光在晓白身上停了停,又扫向那些可能藏人的房柱阴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才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步子落得稳,踩着满地碎瓦破砖和干枯的落叶,没什么声音,只带起一点浮尘。

她在晓白对面七八步远站住。不远不近,刚好是个能动手也能退的距离。两人中间隔着斜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隔着厚厚的积灰。

“我的人呢?”莫雪开口,嗓子像用砂石磨过,脆,硬,带着秋风吹火的燥气。她目光又往庙后扫了扫。

“在后面侧殿,好好的。”晓白没起身,就这么坐着答了,声音平静,“就你一个?”

“你不也一个?”莫雪反问,眼神锐利。

晓白微微扯了下嘴角,没接这话,只朝侧殿方向偏了偏头:“要不,你先看看人?”

莫雪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朝侧殿扬了扬下巴:“让他出来。”

晓白朝那边提高了些声音:“孔弟,出来吧。”

侧殿那边有了动静,踢踏着干草碎瓦。孔弟自己走了出来,没别人押着。他模样整齐了些,脸洗了,头剃短了,青头皮,伤处包着白布,换了身干净的旧军装——就是太大,晃荡,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一看见莫雪,眼就红了,嘴皮子哆嗦,想喊,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宽大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点。又看见只有晓白一人,愣了下,脚步有些犹豫。

莫雪的目光钉在孔弟身上,上下一扫,见他全须全尾地自己走出来,没别人跟着,眼里的厉色松了半分,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目光猛地又射向晓白,更沉,更重,带着审视。“条件。”两个字,比刚才更冷,哈出一点白气。

“没条件。”晓白这才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灰在光柱里扬起来,细细的。“看过了,人好好的。你现在就能领他走。”

莫雪这次愣得明显了些,眼里的疑色重得像结了层冰。“啥意思?”她没往前挪,就站在原地,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一个人,放我的人?八路团长,你这是唱哪出?空城计?还是真转了性?”

“说了,带他回来,就是问几句话。”晓白朝孔弟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莫雪,“他胆子是小,可对你忠心。问了该问的,自然该放。”

晓白顿了顿,“一个人来,是觉得这事儿,两个人谈就够了。带多了,不像谈事,像摆阵。”

莫雪嗤了一声,这回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讲理?”她把这俩字咬得特别重,“这世道,枪杆子才是理。你一个人,就敢跟我讲这个理?”

“理就是理,不在人多人少。”晓白迎着她的目光,“你来了,就是认这个理。我放人,也是守这个理。”她目光扫过这破庙四壁的萧瑟,“秋后算账,算的是是非账,不是人命账。”

莫雪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盯出花儿来。半晌,那点假笑没了,表情硬邦邦的。“行,晓团长,你有点意思。”

她换了称呼,生硬,但少了刺,“这人情,我记着。人,我带走。往后,黑云寨和你们149团,各走各的道。之前的茬,抹了。”

“可以。”晓白点头,“不过,我有桩事,得跟你‘递个话’。”

“说。”

“张守业,”晓白吐出这个名字,慢且清晰,“我们得了准信,他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就这几天,秋粮入库的时候,怕是有动静。”

“张老狗?!”莫雪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瞳孔猛地缩成一点,脸上肉全绷死了,那道疤扭得像活虫子。

“他到底……还是当了汉奸!”莫雪声音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丝味儿。

“你知道?”晓白紧跟着问。

莫雪棉袄下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她猛吸了口冷气,把翻腾的恨意往下压,眼里的火却更骇人。“你们想动他?”她不答反问。

“凡通敌卖国者,皆为我死敌。”晓白答得铁硬,话头却一转,“怎么,莫当家有话说?”

“动他?就凭你们?”莫雪声音干涩,“张老狗在张家洼盘了几十年,根子比老槐树还深!墙比炮楼厚,护院几十条枪,都是喂熟的狗!更别说他现在搭上了日本人……”

她盯着晓白,像要看穿她的意图,“你们刚换了将,秋凉入骨,里头还没焐热吧?枪够?人齐?呵,一个人来跟我谈,是胆色,可打张守业,不是靠胆色就够的。”

“所以我来找你‘碰头’。”

晓白语气轻松,“你熟山熟水熟人。张守业的底,他宅子的沟坎,护院换班的点,好酒误事的,贪财怕死的,还有…他跟日本人接头,这秋高气爽的当口,最可能挑啥时辰、在啥地界……这些,你比我们清楚。秋风起,该收哪片云,你心里有本账。”

莫雪眼神锐得像刀子。“绕了半天,是想让我寨给你们当眼线?替你们打头阵?”

“不是眼线,是搭伙。”晓白纠正,“目标一样,暂时搭个伙。就像狩猎,一个人赶,一个人堵。张守业倒了,对你黑云寨,只有好处。这道理,你懂。秋后算账,算的是该算的账。”

莫雪不吭声了。破庙里只剩风声呜呜。她脸上神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恨,一会儿犹豫,一会儿是说不出的难受。

晓白不再多说,只抱肩站立静静等着。

孔弟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只敢目光移放在空空的大殿中。

庙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斜,混成一片昏昏的铁锈色。

终于,莫雪抬起头。所有的犹豫好像都被烧光了,只剩下豁出去的狠。“张老狗的情报,我可以给你们。”她嗓子哑了,“宅子图,护院换班的点,暗哨,两条通内院的老鼠洞,我都能画。”

她停住,吸了口冷气,“但我有个条件。不答应,免谈。”

“讲。”

“杀张守业,我必须上!”莫雪一字一顿,字字带血,“不是递消息,是并肩子,一块干!我要亲眼看着他断气!他的人头,”她眼里迸出骇人的光,“只能我的刀砍下来!”

晓白不解地看着她。

“为啥?私仇?”

“私仇?”莫雪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三年前,也是秋末……刘家埝,三十九口……我爹,我娘,我十二岁的弟弟……全没了!粮食抢了,人……没全尸!”

她仰头,用力眨眼,再看向晓白时,眼眶赤红,“你们只看游雕那个山大爷是刀……但张守业才是递刀、指路、笑着看的那个人!我占黑云寨,一半为活路,一半……就是为了等机会,活剐了他!你说,这是不是‘私仇’?!是不是该在秋后算清的账?!”

破庙里,死静。只有莫雪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凄厉的风声。

晓白看着她血红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情报共享,行动一块干。具体怎么打,回去我定章程,再联络你。”她语气加重,“但动手的时候,必须听我统一号令。这是打仗,乱不得。”

“只要能宰了他!”莫雪咬牙,“我听你调遣这一回!可你们要是怂了,或耍花活……”

“八路军,说话算话。”晓白打断她,“至少我晓白,一口唾沫一个钉。”她转向孔弟,“你可以走了。”

孔弟看看莫雪,又看看晓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莫雪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人拽到身后,目光锁着晓白:“我咋信你?咋联络?”

晓白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光了的印着“乾隆通宝”的铜钱,给她抛过去。

莫雪凌空接住,攥紧。“老槐树,石头缝?”

“对。油纸包好。不是生死急事,别靠近赵家庄。”晓白交代。

“好。我等信儿。”莫雪转身,拉着孔弟走向庙门,在门槛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别让我等太久。秋雨一下,路就烂了。张老狗动作……绝不会慢。”

话说完,两人身影投入暮色枯草,眨眼不见了。

庙里彻底暗下来。晓白独自站了一会儿,听着风声,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庙外走去。

她刚走出破庙不到百步,东边老林子边上,何玉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急匆匆迎上来,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圈:“团长!没事吧?我听见里头声音时高时低……他们走了?谈成了?”

“成了。”晓白点头,继续往驻地走,“回去吧。”

何玉跟在她侧后方半步,忍不住压低声音:“真就……这么定了?跟土匪搭伙?您一个人跟她谈……这太险了!方政委要是知道……”

“他知道。”晓白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用手势打断他,脚步没停,“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守业必须尽快除掉,莫雪是最好用的刀。一个人去,是告诉她,咱们有诚意,也有胆量。”

她侧头看了何玉一眼,“你埋伏的位置,她进门时往那边瞥了一眼,大概猜到了。这也没什么。”

何玉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闷头跟着走。风更紧了,刮得枯枝乱响。

走出很远,何玉才又嘟囔一句:“反正……我觉得悬。”

晓白没再解释。

暮色沉沉压下,远山如墨。

风声凄厉,卷着枯草败叶,在荒野上奔窜呜咽,仿佛在嘶吼着。

一场肃杀万物的秋风扫落叶,一场真正见血的暴风雨,已经迫在眉睫,就在这深秋的暮色后,隆隆逼近。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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