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磨刀石
晌午的日头毒得发白,晒得赵家庄的黄土路浮起一层虚烟,踩上去烫脚底板。
晒谷场上,一营的兵在练刺杀。木枪撞在一起的声响闷得像捶打牛皮,混着众人粗喘,还有何玉炸雷似的吼:“腰用力!你的是死人腰?!枪要活,活懂不懂?!”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马蹄声。
嘚嘚的,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场上动静像被刀切了似的,骤然一静。所有兵都扭过头,脖子伸得老长,瞅着土路尽头。
两匹马,前一后一,踏着浮尘来了。前头那匹东洋马格外高壮,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日头下泛着亮,骑在上头的人却瘦——灰色蓝色的军服,袖子胡乱卷到肘,露出的小臂绷着紧实的线条,晒成淡淡的小麦色。
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贴着块方正正的纱布。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隔老远就能瞧出异样——一只沉沉的红,一只亮晃晃的黄,在烈头底下,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何玉抓起搭在木架上的汗衫,胡乱抹了把脖颈子上的汗。他光着膀子,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在日光下泛着油光,随着动作,垒块状的胸膛和臂肌线条贲张。
他汗衫也没穿,就那么往肩上一搭,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那块月牙形绿玉,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古铜色的皮肤前轻轻一晃,翠盈盈的,倒和这糙汉子的悍猛劲儿对比鲜明。
他大步迎了过去。
黄土被他踩得发出声响。
他在马前十步处站定,两腿叉开,像钉在地上的两根桩子,仰头盯着马上的人。
马上的人也垂眼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吭声。
晒谷场上静得诡异,只剩树上的麻雀不厌地吱吱叫着,吵得人心烦。
何玉先绷不住了。他喉结滚动了下,啐出一口带着黄土味的唾沫,嗓门粗得能磨刀:“你就是晓白?”
“嗯。”晓白应了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连黄土都没溅起多少,轻盈的似猫爪落地一般。
她把缰绳递给后头跟来的小芳,顺手拍了拍马脖子。那匹性子出了名烈的东洋马竟顺从地低下头,鼻头在她掌心蹭了蹭,打了个响鼻。
何玉的眉头狠狠拧成了疙瘩。听说这匹马是友邻部队上个月伏击鬼子运输队缴的,许多驯马的好手驯这匹马时都吃过亏,见人就尥蹶子,这女人……他眼神沉了沉。
“我是何玉。”他声音硬邦邦的,像砸出来的石头,“一营长。”
晓白点点头,目光却轻飘飘地越过他宽厚的肩膀,落向晒谷场里头。视线掠过他脖颈前那块晃悠的绿玉时,稍微停了一瞬。
场边摆着一排木枪,白蜡杆子,枪头用破布包着,鼓鼓囊囊。几个新兵蛋子正笨拙地练习突刺,脸红脖子粗,动作僵得像抽了筋的木偶,枪尖乱晃。
“练刺杀呢?”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
“基础训练。”何玉侧了侧身,有意无意挡住她大半视线,话里有话,“晓白同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方政委在团部等着,咱们还是先办正事。”
这话里的刺,明晃晃的,带着倒钩。
晓白却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没当回事。她脚步一错,轻巧地绕过何玉这座铁塔,径直朝那排木枪走去。
何玉脸色一黑,脚跟一拧,跟了上去,步子迈得又重又急。
晓白随手抄起一杆木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手腕忽然一翻——木枪在她掌心里滴溜转了个漂亮的枪花,带起细微的风声,紧接着枪尖“噗”一声轻响,精准地点在旁边草人靶子的咽喉位置。
快!快得只让人看见影子晃了一下。
草人靶子猛地向后一仰,晃了几晃。
“包着布头练,”她放下木枪,转头看何玉,异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练的是形,练不出那股子透进去的狠劲。”
何玉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连带脖颈和肩膀的肌肉块都绷紧了些:“那依你说,该怎么练?”
晓白没答话,走到草人靶子前,手指虚点了点心口位置,又移到咽喉,最后点到小腹。“这儿难捅,但捅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却能让他疼得再也举不起枪。”
她收回手,拍了拍沾上的草屑,“先学怎么不被人捅着,再学怎么捅人,不对么?”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何玉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虬结,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线条硬得像石头:“嘴皮子功夫,谁不会耍两下?真章,得手上见。”
晓白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得意的笑,就是嘴角那么轻轻一勾,带动左颊的纱布微微起了点褶,露出点那种“果然来了”的意味。“何营长想怎么见?”
何玉盯着她,眼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简单!我出十个老兵,你随便从场上挑人。不用木枪,用裹了石灰粉的短棍。半个时辰,定输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狠:“你要赢了,往后一营的刺杀训练,就按你的法子改!你要输了——”
“我输不了。”晓白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让人一愣。
何玉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宽阔的胸膛起伏着。
晓白已经转过身,面向晒谷场上或站或坐的士兵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敌视的脸,提高了些声音:“话都听见了。自愿跟我上的,出列。”
沉默。
漫长的沉默,只有热风卷着干燥的沙砾,打着旋儿刮过晒谷场。
士兵们互相看看,眼神躲闪。跟新来的、底细不明的女团长,去打何营长手下最硬的老兵班?输了够丢人现眼,赢了……恐怕往后在一营也不好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何玉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嘲讽。
就在这当口,队列末尾,一个瘦高个、脸色黝黑的兵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胳膊伸得不太直,声音也有点发虚:“我……我上。”
晓白目光落在他脸上:“好。叫什么?”
“王二,二连一排的。”
有了带头的,又陆陆续续有三个兵举手。加上紧紧跟在晓白身后、虽然害怕却强撑着的小芳,统共六个人。
六个,对十个。
何玉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发青。这简直不是挑衅,是瞧不起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六对十?”他气极反笑,胸膛的肌肉随着呼吸明显起伏,“晓白同志,你这是寒碜我们一营没人?”
“够了。”晓白已经开始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的轮廓,又把袖子往上用力卷了卷,直到卡在手肘上方,“规矩怎么定?画下道来。”
何玉腮帮子一紧,刚要开口,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晒谷场边缘传了过来:
“规矩,我来定。”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方柒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还是那身旧的军装,但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棕色长风衣,衣摆垂到膝下,风一吹微微摆动。风衣敞着怀,能看见里头军装胸前新别着一枚五角星形状的徽章,红底黄星,擦得锃亮。
最惹眼的是他头上那条暗红色的发带,将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向后拢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没戴眼镜,一双眼睛是那种深邃的黑色,却在日光下隐隐透出点褐色的光泽,目光扫过来时,像能把人里外看透。
他手里拿着一块老旧的怀表,表皮磨得发亮,另一只手握着笔记本和钢笔,走过来时脚步不紧不慢,黄土路上却连个脚印都深浅一致。
他在何玉和晓白中间站定,先看了何玉一眼,那目光沉静,却让何玉满腔的火气下意识消了消。然后,他转向晓白。
“既然是训练,目的是检验战术、发现问题。”方柒铭开口,声音平得像用尺子比着量出来的,“我来当裁判。双方准备,一刻钟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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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晒谷场被石灰粗略划出了“战场”边界。
何玉那边的十个人迅速聚拢,听他压低声音布置战术。晓白这边,六个人站成一小圈,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单薄。
晓白蹲下身,捡了根枯木枝,在滚烫的黄土上飞快地画出晒谷场的大致轮廓,把几处重要的草垛、矮墙、磨坊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都听好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咱们人少,不能硬碰硬。王二。”
被点名的黑瘦兵立正:“在!”
“你腿脚快些,开场就往东边那堆草垛子跑,动静给我闹大,踢翻个桶,撞倒个筐,怎么显眼怎么来。”
王二重重点头:“明白!”
“小芳,你紧跟着我。”树枝在图上西边一点,“咱们去废磨坊。”
小芳用力“嗯”了一声。
晓白抬起头,看向另外三个满脸忐忑的兵:“而你们仨,任务最要紧。”
三个兵立刻竖起了耳朵。
“开场锣一响,用最快速度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那边牲口槽后的阴影,草垛和土墙的缝隙……哪儿不起眼就往哪儿钻。蜷起来,别出声,除非他们的人走到你脸上,否则绝不动手!”
三个兵面面相觑。
晓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最后记住一点:咱们今天不要‘杀敌’数,就要‘活到最后’的人头数。”
哨音响了,尖锐刺耳。
方柒铭站在场边阴凉处,怀表擦得锃亮:“开始!”
何玉那边的十个人瞬间开始行动!三人一组,呈标准的搜索队形散开。
晓白这边,王二如脱兔般窜出,直奔东边草垛,途中故意一脚踢翻一个闲置的空木桶。
“哐当——!”
巨响在安静的场上格外刺耳。何玉那边立刻分出一组两人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晓白拉着小芳手腕,两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西边那座废弃磨坊。
磨坊里光线昏暗。晓白示意小芳蹲在墙根阴影里,自己则灵活地爬上摇摇欲坠的门梁上,伏低身子,透过梁木的缝隙观察。
时间一点点爬过。
场上,何玉的人搜索得极有章法。草垛被彻底翻遍,王二用尽全力,到底没能躲过四个老兵的围堵,在第三分钟时被“击毙”退场。但他成功地把四个人拖在了东边。
剩余六人,继续稳扎稳打地向西搜索,很快逼近了废磨坊。
“里头可能有蹊跷。”一个额头有疤的老兵眯着眼打量黑黢黢的门口,压低声音说,“我进去探探,你们外头守着。”
他端起短棍,弓着腰,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就在他后脚刚离地的刹那,头顶簌簌落下一大片浮灰——晓白不知何时已从门梁翻下!灰土迷了那老兵满眼。几乎同时,躲在墙根的小芳猛地窜出,用短棍在他肋下一戳。
“阵亡。”晓白落地。
那老兵被灰土呛得连声咳嗽,只能咬牙退场。
外面的五个人听到里面动静,瞬间收缩,朝磨坊门口逼来。
磨坊里,晓白对小芳飞快地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后墙,从破洞钻出,竟绕到了那五个人的侧后方。
晓白蹲在一截矮墙后,眯眼看了看那五人严密的阵型,忽然对小芳低声道:“现在,该咱们动动了。”
她没选择偷袭,反而猛地从矮墙后站起身,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喂!看这儿!”
五人惊得齐齐回头。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一直趴在附近浅土沟里的三个“潜伏”兵动了!他们憋了太久,像三支离弦的箭暴起突袭!
虽然其中两个很快被反应过来的老兵“反杀”成功,但混乱中,何玉这边也有两人被棍子扫中,被判“重伤”退出。
电光石火间,局面变成了三对三!
但何玉剩下的这三个是真正的老油条。他们迅速背靠背结成三角阵,三根短棍一致对外。
晓白没立刻进攻。
她往后退了两小步,弯腰,极快地抓起一把干燥的黄沙,猛地扬手一撒——
尘土漫天飞扬。
几乎在尘土扬起的同一瞬,她低喝:“小芳,左!”
小芳本能朝左前方扑去,短棍胡乱挥扫。晓白自己则朝右前方急突!
尘土落下。
何玉那边,站在三角阵左前角的老兵肋下多了一点白灰——小芳竟戳中了。他脸色难看地退后一步。
三对三,变成二对三!
剩下的两个老兵眼睛红了,低吼一声,齐齐朝着晓白猛冲过来!
面对猛扑而来的两人,晓白这次却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冲过来的两张脸。然后在两人即将扑到的前一刹那,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手腕一松,竟把手中棍,“当啷”一声,直接扔在了脚边。
猛冲过来的两个老兵硬生生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在他们这微微一愣神的间隙,晓白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向后!她用一个干净利落的后滚翻,就地一滚,在翻滚的同时右手已重新捞起短棍。
借起身之势,棍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最近那个老兵右腿膝盖侧后。
那老兵腿弯一麻,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短棍脱手。
“重伤。”晓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最后那个老兵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短棍朝着晓白当头狠砸下来!
晓白在那棍将落未落之际,腰肢向侧面一拧,险之又险避开。对方一棍砸空,身体前倾。晓白手中短棍顺势向后一送,棍头轻轻抵在了对方后腰位置。
那老兵全身一僵,举着的棍子定在半空,半晌,颓然垂下。
“阵……亡。”
晒谷场上,尘埃落定。
晓白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她这边,小芳和那个黑脸小兵还站着,加上她自己,还剩三个。
何玉那边,十人全灭。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观战的士兵都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何玉站在场边,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紫红。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臂和脖颈的肌肉块块绷紧,那块绿玉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皮肤上,微微晃动,死死盯着场上那个身影。
方柒铭“咔哒”一声合上怀表,在那本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笔尖沙沙轻响。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异常清亮,目光从场上的晓白,扫到场边的何玉,再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最后落回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地宣布:“晓白同志,按照规则,你赢了。”
晓白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特征的小虎牙。她走到何玉面前,伸出手:“承让了,何营长。”
何玉死死盯着伸到眼前这只手,胸膛剧烈起伏。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晓白的手——握得极用力,粗壮的手臂肌肉青筋凸显,像铁钳。甚至脖子上那根红绳也被绷直了,月牙形的玉坠悬在半空,翠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晓白眉梢轻松地挑动了一下,任由他握着。
几秒后,何玉松开了手,猛地转身,面向全营士兵,嗓门炸雷般滚过晒谷场:“都听好了!从明儿起,一营的刺杀训练,按晓白团长的法子,试一个月!哪个敢阳奉阴违,别怪老子翻脸!”
兵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晓白不在意。她走到场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大口,抹抹嘴看向方柒铭。风掠过晒谷场,吹动方柒铭那件棕色长风衣的下摆,也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发带束住的深棕色短发。他胸前那枚星状徽章在日头下微微反光。
“方政委,团部能去了么?”
方柒铭点了点头,将怀表收进风衣内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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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团部的路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只隔了两三步。
黄土路被晒得烫脚。路边的老槐树蔫头耷脑。
“晓白同志。”走在前面的方柒铭忽然开口,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嗯?”晓白应了声,目光扫过路旁一孔废弃的窑洞,又瞥了眼方柒铭的背影——那件风衣虽然半旧,但裁剪合体,衬得他肩背挺直,束发的红发带在深棕色短发间格外显眼。
“刚才场上,”方柒铭的声音平稳,“你让那三个兵藏起来。长远看,这法子可能会让兵们少了些正面对敌的血性。”
晓白快走两步,与他几乎并肩,侧头看他。方柒铭没戴眼镜,侧脸线条清晰,那双黑偏棕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藏起来是为了活命。”她说得直接,“只有活下来,才能接着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方柒铭沉默地走了几步,风衣的衣角扫过路边的枯草:“但如果今天在场上指挥的不是你,是普通连长,他们能把这‘藏’的时机和‘动’的火候把握得这么准么?”
晓白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不能。”
方柒铭也停下。他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他们能学。”晓白接着说,“学怎么看地形,学掂量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扑上去咬一口。”她顿了顿,“你今天也看见了——真打起来,活下来的才是本事。”
方柒铭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纱布下那道疤的轮廓,看着她那双颜色迥异却同样灼亮的眼睛。风吹过来,掀动他风衣的领子,也吹动他额前那缕碎发。他抬手将那缕头发捋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需要平衡。既不能死守规矩送命,也不能只求活命丢了魂。”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那本厚重、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双手递过来。动作稳而郑重。
“149团所有的底细,都在这儿了。”
晓白双手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是深色厚牛皮纸做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很干净。她翻开硬壳封面,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姓名,年龄,籍贯,何时参军,有何特长,性格如何,家里还有几口人……
她抬起头,看向方柒铭。
方柒铭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偏棕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既然今后搭档工作,这些你必须尽快掌握。”
“为什么要记这么细?”晓白问,手指抚过纸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她注意到有些名字旁边用铅笔做了极小的记号,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暗号。
“因为带兵不是带数字。”方柒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是带活人。活人就有长短,有念想。不了解这些,仗打不漂亮,人心也拢不齐。”
他说话时,风又吹过来,扬起他风衣下摆。晓白看见他风衣内侧的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的银链子,还有一支看起来相当老旧的钢笔笔帽。
晓白抱着笔记本,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走。团部窑洞已能望见,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挺直了腰板。
“方政委。”晓白忽然又开口。
“嗯?”
“你留任团政委……”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是你自己的意思?”
方柒铭的脚步微微地顿了一下,风衣下摆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晃了晃:“是组织的决定。上级考虑到149团新老交替,需要熟悉情况的老同志稳住局面。”
他回答得一板一眼。
晓白却听出了点别的。她脚步未停,侧脸看他:“还有呢?”
方柒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窑洞门楣上那面轻轻摆动的红旗。风把他额前那缕碎发又吹乱了,他没再理会。
“上级还说……晓白同志是柄好刀。但刀太利,需要配个合用的鞘,既能让她尽情施展,也要时时规整,避免砍错了方向。”
晓白这次笑了,嘴角大大咧开,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刀鞘?那你觉得,你是那个合用的刀鞘么?”
“我是149团的政委。”方柒铭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他说话时,胸前那枚五角星徽章在日光下微微闪光,额上的红发带也被风吹飘动。
“我的职责,是保证这柄刀刃每一次出鞘,都砍向该砍的敌人;保证她每一次劈斩,都不伤及自身。”
说话间,窑洞已到近前。
方柒铭伸手推开木门。窑洞里光线暗,一股混合着旧书报、尘土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涌出。风随着门的开启灌进去,吹得桌上纸张哗啦轻响。
“进来吧。”方柒铭侧身让开,风衣下摆擦过门框。他顺手将风衣脱下,挂在门后的木钉上,露出里面那身军装,“东边靠窗那张桌子是你的。我占西边。”
晓白点点头,抱着笔记本跨过门槛。
窑洞里的阴凉瞬间包裹上来。她走到东边那张空桌前——桌面被擦得一尘不染,连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见。她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中央,发出“咚”一声闷响。
她抬起眼。
对面,方柒铭已经在他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坐下了。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册子,翻开,又拿起那支老旧的钢笔——正是她刚才看见笔帽的那支。他拧开墨水瓶盖,将笔尖伸进去,缓缓地蘸满墨水。
然后,笔尖落下,落在粗糙的纸张上,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
晓白也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纸页在她指尖一页页翻过,发出哗啦的轻响。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或详或略的批注,像一条深沉而汹涌的暗河,带着过往三年的硝烟、汗水、血迹与温度,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流进她的眼底,刻进她的脑海。
翻到某一页时,她飞速滑动的手指,
骤然停住。
那一页的右下角,空白处,用红铅笔狠狠画了一个圈。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圈画得极用力,铅笔痕几乎要透到纸背去,圈里牢牢锁着三个筋骨分明、却让人无端觉得阴冷的字:
张守业。
在这个猩红夺目的圆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同样是红铅笔所写,字迹比笔记里任何一处都要重,都要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与痛楚,深深地刻进了纸纤维里。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赵家庄惨案。三十九口。男女老幼。此人送的信。”
晓白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轻轻拂过那行字。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那鲜红的颜色,仿佛带着血腥气,透过皮肤,渗入骨头缝里。
就在这时——
窑洞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蹬蹬蹬”停在门口,带着明显的惶急。哨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报告!团长,政委!张家洼的保长……张守业来了!就在村口,说要见咱们团新到的长官——带着礼,还有……四个看着挺沉的木箱子!”
晓白倏然抬起眼!
目光如电,射向对面。
几乎在同一瞬间,方柒铭也抬起了头。手中的钢笔顿在半空,笔尖凝聚的那滴浓黑墨汁,颤了颤,“啪”地一声,坠落在摊开的册子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团小小的、污浊的墨迹。
两人的目光,在窑洞昏暗的光线中,猝然相撞。
空气凝固了刹那。
方柒铭先开了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见。你是军事主官,初来乍到,不宜直接接触这种背景复杂、底细不明的地方人员。”
“我是团长。”晓白站起身,手依旧按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指尖正压着那个猩红刺目的圆圈,“情报接触,敌情掌握,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这人,我该见。”
“正因为你是团长,是149团现在对外的最高军事代表,才更不能轻易陷进这种人情往来、是非纠缠的泥潭里。”方柒铭也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他没有去拿挂在门后的风衣,就穿着那身军装,胸前徽章在昏暗光线中暗红如血, “军事行动,作战指挥,你全权负责。人心甄别,背景调查,地方关系周旋,这些……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那双黑偏棕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清亮锐利,直直看向晓白:“这是工作分工,晓白同志。也是……必要的保护。”
晓白紧紧盯着他,异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野兽。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许久,久到门口哨兵的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
晓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好。”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去。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方柒铭脸上:“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要知道。一字不漏。”
方柒铭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一句,转身,走到门后取下那件棕色长风衣,利落地披上,扣子没系,衣摆随着动作扬起。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窑洞里骤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桌上,油灯点燃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一丝气流拉扯着,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随即又稳定下来,只是幽幽地燃烧着,将晓白孤坐桌前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晓白重新低下头。
她将目光落回笔记上。
那个猩红的圆圈,圈里的三个字,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像三道刚刚凝结,尚未干涸的血痕。
窗外,日头又向西沉了一分,橘红参杂着金黄的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格,斜斜地洒进来,将窑洞内一半的空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却愈发衬托出另一边深沉的昏暗与阴冷。
远处,她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嘈杂的人声传来,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反而让窑洞内这片死寂,沉得压人胸口。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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