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图书馆】未完待续
只是当时，任逸并没有想起这个名字。
自然不会将她、和地球上那位和自己不是一个时代的作家联系起来。
但在经历过假哥白尼和假牛顿以后，他已经知道，这些失控的知识，能够根据读者脑海里已有的认知，拼凑出似是而非的东西。
假牛顿之所以会以牛顿的形象出现，是因为任逸脑海里本来就存在一个足够鲜明的“牛顿”。
同理，那个陈端生，也完全可能只是【知识】遗骨顺着他的记忆，临时捏出来的一道人影。
这个解释很合理，可现在问题来了。
如果“陈端生”只是从自己的脑海里投射出来的东西。
那么眼前这本真正存在、蛛导也能够看见的书，为什么偏偏也叫《再生缘》？
任逸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低头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难不成真有这么巧？
一个不知道存在于多少年前的联盟古老存在，在远古时期写了一篇近似弹词的东西，最后还恰好给它取了一个，与地球某部长篇弹词完全相同的名字？
而且两边内容还完全对不上。
地球上的《再生缘》里没有原初世界毁灭，没有古老存在第一次苏醒，也没有什么“大魔王”和“勇者”互相把对方打出脑子。
一个讲闺阁传奇、朝堂科举。
一个写得跟创世纪一样。
怎么看都是彻彻底底的货不对板。
想到这里，任逸的思绪忽然停了一下。
货不对板……
不对。
也许两者的相似之处的并不是内容。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后面那一叠没有任何字迹的空白页，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陈端生的《再生缘》……
没有写完。
准确地说，是陈端生本人没有把它写完。
她只留下了前十七卷，后来真正把故事接下去的，是另一位清代女作家梁德绳。最终续出了第十八至第二十卷，也有了后来流传最广的完整结局。
也就是说，虽然陈端生没有把《再生缘》写完，可在她停笔以后，自然有人接过了后面的故事。
任逸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慢慢低下头，将手里的书重新翻到最后。
前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大片大片安静的空白。
同样没有写完。
某种原本模糊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相同的陈端生，相同的《再生缘》，相同的“未完待续”。
入口处那块失控的【知识】遗骨。
知识区里一本又一本内容似是而非的伪典籍。
还有那些不断试图从读者脑海里抽取内容，把陌生知识强行塞回自己身体里的文字。
之前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线索，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能够彼此咬合的位置。
任逸脸上的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蛛导。”
“又怎么了？”
蛛导刚准备趴回去休息，听到他开口，只好又把脑袋抬了起来。
“你之前说过，这里那些像灰尘一样飘得到处都是的字，都是知识的碎屑，对吧？”
“对啊。”
“那如果不是一点点呢？”
蛛导愣了一下。
任逸把手里的《再生缘》稍微抬高了一些。
“如果留下来的是很大一部分【知识】，会是什么样子？”
蛛导八只眼睛齐刷刷跟着书一起抬高。
空气安静了两秒。
“书啊。”
回答得理所当然。
反倒是任逸愣了一下。
蛛导看他的眼神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零零碎碎的知识当然就是文字，东西多了，有了前后，有了结构，不就慢慢聚成书了吗？”
它伸出一根节肢，轻轻敲了敲旁边巨大的木质书架。
“【知识】以前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你别看这里现在这么乱，以前这些书可都是祂自己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说到这里，蛛导很自然地补了一句：“要不然你以为这里为什么叫知识区？”
任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再生缘》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
对【知识】而言，“书写”恐怕从来不仅仅意味着记录。
祂认识某种东西，把它理解、整理，再写下来。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吸收，是成长。
这就是天灾【知识】的进食方式。
零零散散的知识，表现为漂浮在这里的文字。
而足够庞大、足够完整的一部分知识，自然就会凝聚成一本书。
那么，【死亡】当初特意留下来的那一部分【知识】呢？
任逸重新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批注。
从那几句话来看，【知识】似乎早就把自己的死亡想得非常明白。
新的世界终究会诞生。
只要新的世界存在，就一定会有新的事物、新的规律，也就一定会诞生新的知识。
未来的【知识】可以不记得祂，甚至不必是祂。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知识”还会重新出现，对祂而言，就已经可以称作一种再生。
这一世，到这里就好。
逻辑漂亮得近乎完美，甚至透着一种看破之后的平静。
可任逸却莫名想起了另一件事。
如果祂真的已经这么坦然……【死亡】为什么还要特意把某一部分留下来？
那个问题一出现，答案似乎也跟着变得明显起来。
因为嘴上想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走到死亡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知识】真的不怕吗？
任逸低头看着纸页，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的边缘。
恐怕不是，甚至很可能恰恰相反。
那个“不想死”的【知识】，也许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庞大。
庞大到【死亡】必须提前将它单独剥离。
庞大到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以后，它仍然没有真正消散。
甚至庞大到……足以在这座知识区里凝聚成一本书。
如果足够庞大的一部分【知识】最终会凝聚成一本书，那么祂的求生，祂对生命的渴盼，祂的“不愿结束”……
自然是一本，“未完待续”的书。
比如，一本没有写完的《再生缘》。
任逸想到这里，忽然感觉灵光一闪。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上的书本，将它夹在手臂间，转头看向蛛导。
“走吧。”
蛛导一愣：“啊？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知识区。”
任逸夹紧了臂弯里的《再生缘》，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语气轻松。
“我有办法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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