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口音问题
五月七日。上午八点。史仓里附近。
吴大江的坦克支队在山间的土路上折腾了一整夜。
和方天朔那边的三十三号公路不同，通往3A号公路的这条路根本不是给汽车走的。路面是黄土和碎石混合铺成的，连续几天没下雨，表面干硬，但底下是松软的泥层。潘兴坦克四十多吨的重量压上去，履带直接碾穿了表层，陷进了半条履带深的泥坑里。每一辆坦克开过去之后，路面就被翻成了一道沟。后面的装甲车和卡车跟着在沟里颠，有几辆卡车差点翻到路边的山沟里去。
山路弯多坡陡。有几个发卡弯，潘兴坦克的车体太长，一把转不过来，要前后挪好几次才能过弯。每次挪的时候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吴大江在前面听着，牙疼。
走了一整夜。大约四十公里的山路。平均时速只有三公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前方的地势忽然平了下来。远处的谷地里，一条平坦的公路从北向南延伸过去，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3A号公路。
吴大江从坦克的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前看了一眼。公路旁边有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农舍的瓦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史仓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
"停车。树林里休息二十分钟。"
车队拐进了公路旁边的一片松树林。引擎一台接一台熄了。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吴大江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已经被引擎声轰了一整夜，现在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转。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有人蹲在树根旁边啃压缩饼干。有人灌了几口水壶里的凉水。有人一头扎进灌木丛里解手。一个接一个。灌木丛后面"哗哗"声此起彼伏。
吴大江站在树林边上，举着望远镜朝3A号公路上看。
公路上有车辆在移动。不少。但方向有意思，大部分是从南往北开的。韩军的卡车、吉普车、偶尔还有一两辆装甲车，全在朝北走。增援。前线吃紧了，后方在往前送人。
朝南开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卡车或者救护车从北面下来，速度很快，像是在赶路。
北上的多，南下的少。说明前线还没有大规模溃败。3A号公路这个方向的敌人还在往前顶。
"二十分钟到了。"他收起了望远镜。"上车。出发。"
他朝所有人喊了一嗓子。
"从这里开始上3A号公路，一口气冲到新八里。中间不停车。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撒的撒了。上了公路就没有停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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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驶上了3A号公路。
和山间土路比起来，3A号公路简直是天堂。路面是碎石铺的，压得很实，平坦，宽敞，两辆卡车并排走都不挤。潘兴坦克的履带碾在上面，发出"嘎啦嘎啦"的有节奏的声响，比刚才在泥坑里打滑的声音好听一百倍。
吐尔逊穿着美军上尉的军装，从头车的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深眼窝，高鼻梁，棕色的眼珠。和艾买提一样的配置。不同的是吐尔逊的英语没有艾买提那么流利。艾买提是做皮毛生意时跟外国商人学的，口音带一点英式的调子，很自然。吐尔逊学英语的时间短，有些词发音不太准，说快了会露馅。
前面大约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碰到了两三支北上的韩军车队，双方擦肩而过，互不理睬。美军坦克在朝鲜的公路上南下北上是常事，没有人多看一眼。
然后出了问题。
三号车。潘兴坦克。
引擎的声音变了。从原来的匀速轰鸣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咳嗽似的喘息。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后面的车开始追上来了。
吴大江从头车回头看了一眼。三号车冒着黑烟，履带还在动，但速度已经掉到了步行的速度。
"三号车怎么回事？"电台里传来吴大江的声音。
"报告，发动机故障。可能是油路堵了。能修，但需要时间。"
吴大江骂了一句。在山路上颠了一夜，什么毛病都能颠出来。
"开到路边那片小树林里去。隐蔽好。留一个班保护。能修就修，修不好就等我们回来再说。"
三号车慢慢驶离了公路，碾着草地开进了路边一片矮树丛后面。从公路上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炮管的末端从树叶中间露出来。勉强算藏住了。
一个班的步兵跳下了后面的卡车，带着工具跑了过去。
车队少了一辆坦克。五辆了。
吴大江没有时间心疼。
"继续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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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的右边有一排简易营房。木板搭的。门口堆着沙袋。几辆卡车停在营房旁边。路口正中间摆了两个三角形的铁马路障。
韩军。一个连的规模。有几十个人在路口附近活动。
吴大江从观察窗里看了一眼阵势，让车队减速。
"吐尔逊。你上。"
吐尔逊从指挥塔的舱口钻了出来。整了整军装。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坦克在路障前面停了下来。
一个韩军少尉从营房方向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扛卡宾枪的士兵。
吐尔逊从坦克上跳下来，朝少尉迎了过去。
"We have orders to move south immediately. Clear the road." （我们接到命令立即南下，让开道路。）
他的英语说得还算流利。但"immediately"这个词的重音放错了位置。
少尉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似乎没听出什么。正准备回头让人挪路障。
"Hold on."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营房的方向传了过来。英语。地道的美式英语。
一个穿美军制服的人从营房里走了出来。三十来岁。中尉军衔。胸口别着顾问的徽章。美军派驻韩军连队的军事顾问。
他朝吐尔逊走了过来。目光在吐尔逊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的军装上、军衔上、胸口的兵种徽章上。
"Captain, which unit are you with?" （上尉，你是哪个部队的？）
吐尔逊回答了。报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番号。
美军顾问的眉毛动了一下。
"Where are you from originally? Your accent sounds a bit..." （你老家是哪里的？你的口音听着有点……）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从"例行询问"变成了"有什么不对"。
吐尔逊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的背上开始冒汗。
"I'm from New Mexico." （我是新墨西哥州的。）
"New Mexico?" （新墨西哥？）
美军顾问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审视。不是审视军装和证件。是审视口音。新墨西哥州的口音他知道是什么样的。眼前这个人的口音不是。
他的手开始朝腰间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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