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不白之冤
她赌的是他会回到这张床上，打开这个抽屉，翻到那本《圣经》上面的这张纸。
四个月了。
他没有回来。
李奇微苦笑了一下。
他想到了那个名字。方。那个让整个远东情报系统头疼了大半年的人。
他的敌人。
而这个他在忠州见过的女明星——在这个男人住过的房间里，趁他不在的时候，像一个单纯的少女一样，写下了她的幻想：共进晚餐，看星星，听故事。
她说她在他身边感到安心。感到安全。
一个在战场上血战的人，给了她安全感。
一个在灯光和镜头前被所有人注视的女人,从来没有感到过安全。
李奇微把那张纸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很小心。
他把纸放进了挂起来的军装上衣的胸口口袋里。
躺了两秒钟。
又觉得不妥。
他坐起来，把纸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走到写字台旁边，打开了抽屉，找到了一管胶水。在纸条的背面抹了一点。
然后他走回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纸条贴回了原来的位置——抽屉顶部的内壁上。用手按了几秒钟，确认粘牢了。
关上了抽屉。
那封信回到了它待了四个月的暗处。
李奇微重新躺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至于那个年轻人能不能回到这张床上、打开这个抽屉、读到这封信——
那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奇微在躺下去之前想到了最后一件事。
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到处是枪炮声和硝烟味的地方——在这场几十万人互相厮杀的战争中间——有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的床头柜里藏了一封情书。
用口香糖粘着。
等了四个月。
也许还要等更久。也许永远等不到。
但她写了。她藏了。她等着。
也许只有爱情是永恒的。可以跨越时间。跨越战场。跨越敌我。让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丝不属于战争的、温暖的亮光。
李奇微闭着眼睛。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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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下午六点半。城北山地小学。韩军第一师师部。
白善烨坐在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幅标注了最新敌情的地图。红色的箭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全部指向临津江方向。参谋部从下午开始就在不停地更新敌情——敌军在集结，炮兵在进入阵地，通信量在暴增。所有的迹象都在说同一件事：暴风雨就要来了。
白善烨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正准备叫参谋长进来讨论防御部署的调整方案。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了话筒。
"白师长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韩语。语速很快。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我是。你是哪位？"
"听我说。没有时间解释。"
对方没有报身份。没有寒暄。
"宪兵队会在十五分钟之内到你的师部。来抓你的。"
白善烨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
"什么？"
"我不能说更多了。你赶快离开。去前线也好，去哪里都好。不要留在师部。"
"等一下——谁派他们来的？为什么——"
话筒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咔嗒"。
挂了。
白善烨握着话筒坐在那里。
嘟——嘟——嘟——
忙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了好几秒钟。
他把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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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宪兵队来抓他。十五分钟。
谁打的电话？声音不太熟悉。但也不是完全陌生——像是在什么场合听到过，但想不起来是谁。宪兵队那边他有几个认识的人，偶尔在宴会和协调会上打过照面，但算不上深交。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为什么要抓他？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约十秒钟。十秒钟里他把自己过去半年的所有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有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攥在手里？
没有。他行得正。打仗的时候尽职，不打仗的时候安分。和上面的关系也算融洽——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融洽的。
但有一样东西。
一个弱点。
他自己一直知道这个弱点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提起过，他就选择不去想。
十二月。安州突围之后。
他有十多天的时间是独自一个人。副官走散了。警卫员走散了。身边一个韩军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在敌占区的山里走了将近两个星期，最后才穿越封锁线，抵达韩军的驻地。
那十多天里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他在山里走路。躲避搜索。找食物。找水。挨冻。受伤。一个人撑了下来。
但问题是——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
没有证人。没有旁证。那十多天是一段空白。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的空白。
如果有人想做文章——如果有人想对他下手——这十多天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你怎么证明你在那十多天里没有和敌人接触过？你怎么证明你是清白的？
你证明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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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善烨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分钟。
十四分钟。
他没有犹豫。
"副官！"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中尉快步走了进来。这是他的新副官——上一个副官在安州走散后一直没有消息，今年一月补了一个新的。
"吉普车在楼下吗？"
"在的。"
"发动。现在走。"
副官愣了一下："去哪里？"
"去前线。随便哪个方向都行。往北走。"
副官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没有问原因。在白善烨身边当副官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师长说走，就走。问题可以路上问。
"警卫排要不要跟上？"
白善烨想了一下。警卫排有三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但他们还没有收到出发的通知，车子有没有加油还不知道。等他们集合完毕、加好油、编好队，至少要十分钟。
他没有十分钟。
"让他们准备。准备好了之后尽快追上来。我们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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