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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地下工作者


他张开嘴,发出了三声蛙叫。

"呱。呱。呱。"

声音在管道里回荡了好几秒钟,传向拐角后面的黑暗深处。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三声一模一样的蛙叫。

"呱。呱。呱。"

张浩浩提高了声音:"有朋自远方来。"

对面黑暗中传来了回应。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很久没有正经说过话了。

"你爹请客。"

张浩浩的嘴角弯了一下。对上了。

他转过拐角,快步迎了上去。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瘦。很瘦。脸上的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灰色。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一套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军装。

两个人在管道中间碰上了。

那个人伸出手。

张浩浩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力出奇地大——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了这一握里面。

"我是邹排长。"那个人的声音哑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抖了。"同志——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紧接着,拐角后面的黑暗中,涌出来了一群人。

黑压压的。一个接一个从管道深处走了出来。蓬头垢面。衣服上全是污渍。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互相搀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青灰色——那种在地下待了太久、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的颜色。

他们围上来了。有的抓住了张浩浩的胳膊。有的抱住了他的肩膀。有的什么都没抓,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着。

然后气味到了。

五十多个人在下水道里待了将近两个月。没有洗过澡。没有换过衣服。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过滤过的雨水。两个月的汗味、体味、伤口的味道、发霉的味道,全部凝结在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上。

那股味道像一堵墙一样扑了过来。

"呕——"

张浩浩弯下腰,吐了。

小刘和后面的特战队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邹排长看着吐得七荤八素的张浩浩,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表情里没有尴尬——他们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张队长,你身上是不是撒了花露水?怎么这么好闻。"

张浩浩吐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直起腰来。

他低着头,看着管道底部那层浅浅的污水。

"你们太不容易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嘻嘻哈哈、满嘴跑火车的张浩浩。是另一种声音。

"五十多天。都在这底下待着?"

邹排长点了一下头。

"三月十三号那天,接到方旅长的电报。命令我们带足食物、弹药和炸药,全排潜入汉城下水道,隐蔽待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份例行报告。但那种平静的底下,压着五十多天的黑暗、潮湿、寒冷和等待。

"方旅长说,在下面隐蔽两个月。两个月之内如果收到新命令,按命令行动。如果两个月之内没有新命令,就自行撤回北方。"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蓬头垢面的战士。

"我们下来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全城就被敌人重新占领了。上面到处都是敌人的巡逻队、检查站、宪兵。我们就在底下待着。等。"

他停了一下。

"直到昨天,收到方旅长的电报,说让我们和你们接头会合。"

张浩浩看着他,问了一句:"吃的够不够?"

"吃的带够了。压缩饼干。管两个月的量。但是水——"

邹排长的表情变了一下。

"水是最难的。下水道里流的那些东西,看一眼就知道不能喝。只能等下雨。雨水从街面的排水口流下来,头一阵是脏的,冲的是路面上的灰和泥。等冲干净了,后面流下来的水稍微好一些。我们拿铁桶接,接满了放入净水药片,煮开了才敢喝。"

他搓了搓手。

"下面又冷又湿。白天还好一点,到了夜里,砖壁上往外渗水,被子盖在身上能拧出水来。好多人得了皮肤病——脚上的,腿上的,后背上的。有的溃烂了,没有药,只能干扛。"

张浩浩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敌人没发现你们?"

"没有。"邹排长摇了摇头。"他们知道底下的管道四通八达,不敢下来搜。但是他们在关键的几个井口上,把铸铁井盖焊死了。上回吃过亏——方旅长那次偷袭汉城就是从下水道进的城——他们学乖了,把容易出入的几个点全封了。"

"那你们怎么出去?"

"还有没封的。偏僻的巷子里、郊区的地方,井盖没焊。够用了。"

张浩浩点了一下头。

"武器弹药都还能用吧?"

"能用。"邹排长的语气在这里有了一点底气。"下来的时候就做了准备。所有的枪械、弹药、炸药,全部用油脂涂好封好,外面裹了防水布。每三天检查一次,擦一次油。五十多天了,没有一支枪生锈,没有一发弹药受潮。"

张浩浩看着他。一个在下水道里蹲了五十多天的人,皮肤烂了没药治,喝的是雨水煮的开水,但武器每三天擦一次油。

"邹排长。"

"在。"

"今天晚上七点。你们动手。"

邹排长的身体挺直了。背后那些蓬头垢面的战士也全都安静了。

"五个人一组。十组。四面出击。弹药库、油料库、变电站、军用车场——什么容易着火爆炸,你们就打什么。炸完就走,钻回下水道。换一个地方再炸。"

他看着邹排长的眼睛。

"把全城搞乱。越乱越好。让敌人觉得到处都有人、到处都在炸、到处都在着火。让他们分不清哪里是主攻哪里是佯攻。让他们的预备队疲于奔命,从一个火场跑到另一个火场。"

邹排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憋了五十多天之后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表情。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管道里的回音把它放大了。

"我们憋了快两个月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站在黑暗中的战士。

"放心。今晚——全城烽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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