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达旺机场

上午七点整。第一批三架C-47从葡萄方向飞来。

达旺河谷里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开。但跑道上空能见度够了。

侯营长的通信员，充当地勤信号兵站在跑道北端。手里举着两面红旗。这是给飞行员的引导信号。

第一架C-47从东南方向进场。放下起落架。机头压低。对准了跑道。

轮子碾上夯土路面的一瞬间，整架飞机猛地一颠。夯土跑道不比水泥跑道。但飞行员稳住了。减速。滑行。停在了跑道尽头的临时停机位上。

螺旋桨还没停转，舱门就打开了。

二十八个特战营的战士从机舱里跳下来。棉军装。冲锋枪。背包。满脸风尘。从朝鲜到北京，从北京到昆明，从昆明到葡萄，从葡萄到达旺。辗转万里。

紧接着是卸货。战士们排成两列。从机舱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弹药箱。粮食箱。医疗物资箱。盐巴。茶叶。布匹。银元。

第二架降落了。第三架降落了。

14军李营长和14军战士也走下了飞机。

卸完人员和货物的飞机立刻滑向跑道。加速。起飞。腾出位置给下一批。

七点四十分。第二批三架从昆明方向飞来。

八点二十分。第三批。

九点。第四批。

第五批飞机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舱门打开的时候，跑道边上的伞兵和门巴族民工都愣住了。

从机舱里推出来的不是弹药箱。是一台机器。

矮墩墩的。橄榄绿的涂装。履带。前面一块弧形铲刀。个头只有普通推土机的一半。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铁皮青蛙。

克拉克CA-1。

美军空降工兵的专用装备。专门为塞进C-47机舱而设计的。两吨多重。二十马力。宽度刚好比C-47的货舱门窄三十厘米。量身定做。个头不大，但推平一条土跑道绰绰有余。

一共四台。分装在四架C-47里。每架飞机装一台。机舱里还剩下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四台推土机是去年十二月初从朝鲜兴南港的美军工兵仓库里缴获的。仓库里还有大型的卡特彼勒D7和D4，但那些太重了，运不走。方天朔偏偏看上了这四台最小的。专门调了四辆卡车从兴南港运到安东，又从安东运到沈阳。别人缴获的是枪炮弹药，他缴获的是推土机。后勤部门的人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四台两吨多的小推土机能干什么？

现在能干什么，所有人都看到了。

克拉克CA-1从C-47的尾舱门推出来。履带碾过跑道的夯土路面。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声音不大。像一头倔强的小牛在喘气。它慢慢地开到了跑道的南端。后面跟着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四台橄榄绿的小推土机排成一排。铲刀在达旺河谷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侯营长站在旁边看着。

方天朔的计划他知道。八百米跑道只是第一步。C-47够用了。但C-54降不了——C-54需要一千二百米。更大的运输机需要一千八百米。

克拉克CA-1的马力不大。只有二十匹。比不上卡特彼勒D4的几十匹马力。但修简易土质跑道——推平泥土、清除石块、平整地面——二十马力够了。何况是四台一起干。

从今天开始。把跑道从八百米往南延伸。先到一千二百米。再到一千八百米。

有了推土机，速度比人工快十倍。一千二百米大概两三天。一千八百米大概一周。

到那时候，达旺机场就不是一个简易的野战跑道了。而是一个能起降大型运输机的正规机场。

侯营长看着四台小推土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是美国人专门为空降作战设计的。设计的时候想的是美军伞兵空降之后用它修跑道。

现在它被中国人从美军的仓库里缴获了。运了上万里路。从兴南港到沈阳。从沈阳到昆明。从昆明到葡萄。从葡萄到达旺。装在它本来就该待的飞机里——C-47。飞到了喜马拉雅山南坡的一条河谷里。

帮中国人的伞兵修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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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批飞机降落的时候，跑道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二百多名解放军战士——特战营的、空降旅的、14军的——站在跑道北侧。

二百多名门巴族青年站在跑道南侧。他们是这三天来帮忙修跑道的民工。穿着门巴族的黑色氆氇长袍。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红。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子和水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

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每降落一架，两侧的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机舱门打开。物资一箱一箱地搬下来。

弹药箱搬走了。粮食箱搬走了。

然后是几个特殊的箱子。

第一箱打开。银元。亮闪闪的。一摞一摞码在箱子里。

第二箱。茶叶。砖茶。用油纸包着。每块半斤。

第三箱。盐巴。白花花的精盐。在达旺，这比银元还实在。

第四箱。药品。奎宁片。消炎粉。止痛药。绷带。

第五箱。布匹。蓝色和黑色的棉布。结实。厚。门巴族做衣服用的。

侯营长带着几个干部，开始给修跑道的门巴族青年们分发劳动报酬。

每人三块银元。一包茶叶。一袋盐巴。一块布匹。受伤的额外给药品。

门巴族青年们排着队领东西。领到手之后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盐巴——在达旺，一袋盐巴要从拉萨方向翻过几座大山才能运进来。金贵得很。

一个门巴族小伙子领到了三块银元。他把银元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指头一个一个地摸。摸完了举到耳边，用指甲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

是真的。

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然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用藏语。

"金珠玛米万岁！"

金珠玛米。解放军。门巴族人从达旺寺的僧人那里学到的。意思是"消灭苦难的菩萨兵"。

一个人喊了。两个人跟着喊。十个人。五十个人。两百个人。

"金珠玛米万岁！"

"共产党万岁！"

喊声在达旺河谷里回荡。传到了雪山上。又从雪山上弹回来。

侯营长站在人群中间。被这阵喊声震得有点发懵。

几百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山里人，用最朴素的嗓门，喊出来的感激和欢喜——他从来没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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