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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忏悔


一曲唱完。

没有掌声。

不是不想鼓掌——是鼓不出来。三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空气很重。安静得能听到天窗外面鸭绿江的水声。

舞台上的孩子们安静地站着,有的在互相看,有的在看台下。

然后琴声又响了。

第二首。

There  com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

这一次不只是童声了。

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五官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孩子们前面,接过了旋律。

他的声音一出来,方天朔就知道傅团长找对了人。

那个声音——不是男中音,也不是男高音——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质感。柔软的,但不是软绵绵的那种柔软——是丝绸的柔软——光滑、细腻、有韧性,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英文发音流畅自然,每一个元音都饱满圆润,没有一丝中式口音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唱歌时的表情。不是在表演——是在诉说。像是在对每一个听众说悄悄话。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副歌部分,十五个孩子的声音加了进来,和年轻人的独唱融在一起。童声在上面飘着,像云,年轻人的声音在下面托着,像风。

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  so  let's  start  giving...

方天朔注意到,第三排有一个美军上校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抖。然后是第五排。第七排。越来越多的人低下了头,肩膀在抖。

不是寒冷。是别的东西。

这些人——这些穿着蓝灰色棉衣的美国军官——在几个星期前还在战场上指挥坦克和大炮,朝中国人的阵地倾泻钢铁和火药。他们中有的人下过命令轰炸村庄,有的人指挥过对平民区的扫射,有的人在撤退时烧毁了整座城镇。

他们是军人。他们执行命令。他们不问对错。

但现在——在这个用门板搭成的舞台上,在这些孩子的歌声里——那些被他们关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打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丢掉了的东西。

歌声在副歌的最高处达到了顶点。十五个孩子和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阳光下回荡,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冷水——是温水——带着体温的、让人想起母亲和家的温水。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

安静。

长长的安静。

然后——第一排——凯泽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突然。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一下。

三百多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

凯泽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默默流淌的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扭曲了面部肌肉的泪。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下巴上挂着水珠。六十岁的美国少将,站在三百多个部下面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开始说话了。

英语。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隔几个词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每一个词都清楚。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川江。"

台下的人都在听。

"我下达了一道命令。"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没有用。泪还在流。

"炮击……一个村庄。我们的情报说,中国军队在那个村庄里设了指挥所。我下令……三个炮兵营,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全部火力……覆盖射击。"

他的声音碎了。像是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一块玻璃,每砸一下裂一条缝。

"炮击之后……侦察兵进去了。"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指挥所。没有中国军队。"

他的身体在发抖。

"只有……老人。女人。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三百多个人在沉默中等着。

过了大约十秒钟。凯泽把手从脸上拿开了。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块烧红的铁。

"还有孩子。"

他朝舞台上看了一眼——那十五个穿着白衬衫的孩子还站在那里——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棕色皮肤的——用干净的大眼睛看着他。

"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

凯泽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但周围太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军人。我服从命令。但命令不能洗掉我手上的血。那些孩子……他们不是敌人。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孩子。"

他低下了头。

"God  forgive  me."

他坐了下来。

——

台下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掌声。不是议论。是抽泣。

先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三个。十几个。

三百多个美国军官,有将近一半在哭。有的像凯泽一样毫不掩饰,泪水在脸上横流。有的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努力不发出声音。有的把脸埋在双手里,手指攥得发白。有的只是红了眼眶,使劲咬着嘴唇。

方天朔坐在最后排,看着这一幕。

粟总坐在他旁边。粟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很少在公开场合流露情绪。但方天朔注意到,粟总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在轻轻收紧。

——

哭声渐渐平息之后,一个声音从第一排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迪安少将。

威廉·弗里希·迪安。美军第二十四师前师长。1950年8月在大田被俘,是朝鲜战争中第一个被俘的美军将领。在安东战俘营已经关了五个多月了。

迪安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不是看着舞台——是看着最后排的方向。

他在看方天朔。

"我不哭。"他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为自己哭,也不为别人哭。"

台下有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

"凯泽将军说的那些事,我也干过。大田。水原。每一个美军指挥官都干过。战争就是这样。你们中国人也一样——别告诉我你们的炮弹没有落在平民头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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