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坚忍
陈院长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卧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空气凝固了。
陈院长感觉到了两道目光。
从跪在地板上的人群里,射过来的。
那两道目光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如果目光能杀人,陈院长已经死了两次。
但就在下一秒,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老者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不是慢慢睁大,是瞬间瞪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将灭的炭火上,炭火不但没灭,反而炸出了一蓬火星。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院长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跪在地板上的人群也愣住了。蒋夫人手里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老者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部,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生锈的风箱在拼命运转。
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经国。纬国。家眷们。蒋夫人。最后停在了陈院长脸上。
"为什么我一得病,就有人觊觎我这个位子?"
陈院长的脸刷地白了。
老者的声音变得尖锐了,带着一种愤怒的颤抖。
"弹丸之地。省长之位。就这么有吸引力吗?"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扎在陈院长的脊梁骨上。他腾地站起来,低下头,弯下腰。
"学生有罪。学生该死。"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伸手一挥,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算了。"
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从尖锐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沧桑的平淡。
"我不是生气你。"
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帘拉开的那一半,能看到远处阳明山的轮廓。山头上有一片云。
"我是生气对岸。"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识好歹。把我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他停了一下。
"那几个岛上,他们只有三万守军。而我这里有三十万披甲健儿。三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攻占先岛诸岛,易如反掌。"
他转回头来,看着房间里的人。
"我只不过不想背上千古骂名罢了。打下来的岛,迟早要给日本人还回去。"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老者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苍凉变成了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明天。"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晰和力度,"派战机去轰炸与那国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手段。"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那一群人。
"都起来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我还没死呢。"
经国第一个站起来。纬国跟着站起来。家眷们也陆续站起来了。那个四五岁的小孩揉着酸了的膝盖,被母亲一把抱了起来。
蒋夫人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重新给老者盖好,又递上一杯温水。老者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他转向站在床尾的陈院长和周司令。
"轰炸与那国岛的事,周司令你来安排。"
周司令立正:"是。"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很旧了,封皮上的金字模糊了大半。他每天都写。从1915年开始写,写了三十五年,一天不落。
他又从床头柜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突然,老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狠厉起来。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一定要炸得岛上鸡犬不留。夷为平地。"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是。"周司令又敬了一个礼。
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笔画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看到墨痕透过来。
两个字。
坚忍。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了笔筒里。
然后他靠回了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陈院长和周司令退出了卧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蒋夫人带着家眷们也退了出去。经国和纬国最后走的,出门前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者。老者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也走吧。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者一个人。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基隆港的耻辱。米格15的轰鸣。卫兵们"护驾"的喊声。自己晕厥过去的那一刻。陈院长那句"托孤"。经国和纬国的眼神。先岛诸岛上飘着的五星红旗。
三十五年的日记里,写过太多的屈辱和愤怒。北伐时的、抗战时的、内战时的。每一次他都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心境,然后第二天站起来继续打。
窗外,台北的冬日阳光在阳明山的山头上投下了一片金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三百公里外的那座岛屿上,两架银灰色的米格15正静静地停在跑道旁边的临时掩体里。机翼上的红星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它们随时可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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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沈阳。志愿军后方司令部。
苏联驻沈阳领事馆的领事列多夫斯基来了。
带着礼物。两箱伏特加,一箱鱼子酱,还有十几件皮毛大衣,说是莫斯科方面委托他转交,慰问在朝鲜浴血奋战的志愿军将士。
粟总、洪副司令员和刚从朝鲜回来的邓参谋长一起在会客厅迎接。会客厅不大,摆了两排沙发,中间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瓜子、花生和几盘水果。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地图,不过在苏联客人来之前,已经用一幅山水画遮住了。
方天朔本来不在接待名单上。他下午在司令部处理特战旅的筹建文件,正蹲在办公室里翻编制表,被一个参谋跑来叫走了。
"粟总让你过去。苏联领事来了,你去充个场面。"
方天朔换了件干净的军装,整了整衣领,跟着参谋走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粟总坐在主位,邓参谋长坐在他左边,洪副司令员坐在右边。对面是列多夫斯基和两个随行人员,一个是翻译,另一个背着一台大号的照相机,看样子是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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