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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谱曲试唱


他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他是单身,退休后没什么消遣,偶尔喝两盅酒,偶尔看看报纸,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这两首歌让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不是欢乐。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

《Heal  the  World》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歌词他听不太懂,但查了词典之后,大致明白了意思——让世界变得更好,为你,为我,为整个人类。

《We  Are  the  World》更直接。天下一家。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听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听。有时候跟着哼。歌词里的每一个英文单词,他都查了词典,抄在本子上,反复背诵。到后来,两首歌的歌词他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小磊来要磁带的时候,方天朔不好意思地说:"再借两天。"小磊说:"方爷爷您留着听吧,我再买一盘。"

那盘磁带后来一直放在方天朔的抽屉里,直到他七十二岁去世。

——

方天朔睁开了眼睛。

吕团长和傅团长还坐在对面,茶杯端在手里,正看着他。

"我以前在上海和平饭店,听一个英国姑娘唱过两首歌。"方天朔说,"非常适合你们需要的场景。"

他拉过桌上的一叠信纸,拿起铅笔。

"我先把歌词写下来。然后咱们找个有钢琴的地方,我把曲子哼出来,你们记谱。"

吕团长和傅团长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方天朔低下头,开始在信纸上写字。

英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他写得很快。歌词在他脑子里如同黑板上的粉笔字,每一个单词都清清楚楚。

写完第一首,他翻了一页纸,继续写第二首。

There  com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

两首歌的歌词写了四页纸。

吕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英文,但看字母写得整齐漂亮,忍不住说了句:"方旅长这英文写得真好。"

"走吧。"方天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去文工团,找钢琴。"

“李科长,出门了。”方天朔朝走廊里来了一嗓子,经过走廊的回音一折射,居然有点美声的效果。

——

东北军区文工团驻扎在沈阳城东的一座三层建筑里。二楼有一间排练厅,靠墙放着一台黑色的立式钢琴,漆面有些斑驳,但琴键还算完整。

方天朔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按了两个键,音准还行。

"我不会弹。"他站起来,"我唱,你们记谱。"

吕团长坐到了钢琴前面。傅团长拿出一个五线谱本,铺在钢琴盖上,铅笔握在手里。

"第一首。《Heal  the  World》。"方天朔清了清嗓子。

他开始唱。

方天朔前世是单身,独居了一辈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为了消遣,也为了排遣内心说不清的孤独和忧愁,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唱歌。没有听众,不需要好听,就是自己唱给自己听。

唱了几十年,功底自然是有的。音准不差,气息稳当,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质感。

旋律从他嘴里流出来。

排练厅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了。

There's  a  place  in  your  heart,  and  I  know  that  it  is  love...

傅团长的铅笔在五线谱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是科班出身,绝对音感,听一遍就能写下七八成,再听一遍就能补全。

吕团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跟着方天朔的哼唱摸索着和弦。第一遍他只找到了大致的调性。第二遍开始填充和声。第三遍,他的双手已经能弹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伴奏框架了。

方天朔唱了三遍。

第三遍唱完,傅团长把谱子递给吕团长。吕团长从头弹了一遍。

钢琴声在排练厅里回荡。

旋律舒展、宁静、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像母亲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不是那种激昂的、战斗的音乐,而是一种让人放下防备、放下武器、放下一切敌意的音乐。

排练厅里原本在各自练习的文工团演员们,一个一个停下了手里的事,朝钢琴这边走过来。先是一个拉二胡的老兵,然后是两个跳舞的姑娘,然后是一整个合唱队。

等吕团长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钢琴周围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好几秒。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听的歌。"拉二胡的老兵喃喃地说了一句。

连李福远这种大老粗,五音不全,也悄悄给方天朔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方天朔又唱了第二首。《We  Are  the  World》。

这一首比第一首更直接,更有力量。旋律从低沉的倾诉开始,一点一点攀升,到副歌的时候像打开了一扇窗户,光从窗口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三遍唱完,两首歌的谱子全部记好了。

吕团长在钢琴上把两首歌完整地弹了一遍。

围观的文工团演员们自发地鼓起掌来。

——

接下来是试唱。

方天朔自己先试了一下。他的嗓音低沉,适合那种叙事性的段落,但副歌部分需要飙高音的地方,他上不去。唱出来的效果像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在壁炉边讲故事,好听是好听,但少了那股明亮的、感染力极强的穿透力。

"不行。"他摇了摇头,"我的声线不适合。"

傅团长找来了一个女高音。美声唱法,声音洪亮,高音嘹亮。唱了一遍。

不对。美声唱法太正式、太庄严了,把这首歌唱成了歌剧咏叹调的味道。原曲要的不是庄严,是温暖,是亲近,是"我就坐在你对面跟你说话"的感觉。

又换了一个女生。通俗唱法。声音甜美,音准也好。唱了一遍。

差点意思。感觉上对了七八分,但总觉得缺了什么。方天朔仔细听了一下,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英语。

除了方天朔自己,在场所有人的英语都不好。那个通俗唱法的女生,每个音符都唱对了,但英语单词的发音磕磕绊绊,元音不到位,辅音含混。对于不懂英语的中国听众来说也许听不出来,但这两首歌是要给美国战俘听的。美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人的英语不地道,感染力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这种歌需要一种特别的气质。不是技巧,是气质。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做作的、真诚到让人忘记立场和身份的气质。

方天朔想了想。

"先不急着找大人唱。"他说,"先找十几个会英语的小孩。"

"小孩?"吕团长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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