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烫手山芋
六千万美金。
1950年的六千万美金。台湾全岛一年的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老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国。"老人说,"坐。"
经国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美国人的钱——美金——"老人的声音很缓慢,"四千万,分别打到我和你宋妈妈在美国花旗银行的账户上。两千万——"
他停了一下。
"让下面穿军装的人分一分。"
经国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不需要讨论——只需要执行。
老人靠回了椅背上。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晃。
"他们跟着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低沉——不像是在下命令,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大陆打到这个小岛上。家属还在住铁皮屋子。孩子在菜市场旁边的棚子里上学。不容易。"
经国看了父亲一眼。这种时刻不多——老人很少在儿子面前流露这种近似于柔软的东西。
"两千万。"老人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过个好年。"
经国正准备起身去办,又停了一下。
"父亲。先岛诸岛的事——"
老人看着他。
"要不要组织兵力去打?"经国说,"与那国岛离我们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他们在那里驻了一个军——对我们威胁太大。趁他们立足未稳——"
"不打。"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经国有些意外。
"那个地方——"老人拿起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大陆拿着,是战略要地。我拿着,是烫手山芋。"
经国皱了皱眉。
"假如我们打下来,"老人的笔尖在墨汁里慢慢搅动着,"日本人来要。你给不给?"
经国没有接话。
"不给——就得罪了日本人。日本是我们在亚洲唯一可以拉拢的力量。得罪了日本,将来谁帮我们制衡大陆?"
他把笔从砚台里提起来。笔尖上悬着一滴墨——饱满的、黑亮的——悬而未落。
"给了——我岂不是成了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中国人的岛,被日本人打下来还说得过去——被中国人自己打下来又还给日本人——这种事情做了,史书上怎么写我?"
他看了经国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不能打的问题。是你打下来之后怎么办的问题。打容易,善后难。"
经国沉默了。
老人把笔尖落在了日记本上。
两个字。
舍得。
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了看那两个字——墨迹还是湿的,在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先岛诸岛舍了——换来的是不做卖国贼的清白,和日本人将来的人情。
老人合上了日记本。
"去办吧。"他对经国说,"钱的事,今天就办。"
经国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又说了一句。
"经国。"
"父亲。"
"那三万人——去朝鲜的——让他们自己报名。不要强派。"
经国点了点头,出去了。
老人独自坐在书桌前。
窗外,阳明山的风吹过榕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台北盆地在薄雾中隐隐约约。更远处——东面——是看不见的太平洋,是先岛诸岛。此刻那里正在升起五星红旗。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龙井。凉了。
他喝了一口。
凉茶苦。
但他喝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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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下午两点。台北。圆山饭店。
饭店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大包厢。
包厢的门从里面锁着。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家伙。任何不在名单上的人走近,都会被客客气气但毫不含糊地请回去。
门里面,坐着七八个军人。
没有穿军装——都是便装——西装的、中山装的、夹克的。但每个人身上那种当了几十年兵的气质藏不住——坐姿端正,目光锐利,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将军。中将以上。
包厢正中是一张大圆桌。圆桌上没有酒——不喝酒——摆的是一套紫砂茶具。茶海、公道杯、品茗杯、闻香杯,一样不少。茶是冻顶乌龙——从南投鹿谷运来的——上等货。
首座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方脸。浓眉。两鬓有些灰了,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西装——剪裁很好——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衬衫和一只金表。他的面前放着那套紫砂茶具,正在不疾不徐地泡茶。
他姓孙。大家叫他孙大哥。
孙大哥对泡茶的一切技艺极为熟稳。置茶、温壶、注水、刮沫、淋壶、分茶——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一条连绵不断的细线——不粗不细——落在公道杯里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他看了一下手表。两点整。
"好了,不等了。"他一边分茶,一边说,"该开始了。迟到的算自动弃权。"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军人一路小跑进来。四十来岁,微胖,额头上全是汗。
"孙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塞车嘛!对不起!"
他一边擦汗一边找位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凳子了。七八把椅子坐满了人,多余的一把都没有。他尴尬地站在那里。
孙大哥抬起了眼皮。
"塞车?"
"是,路上堵得厉害——"
"你坐的什么车?"
那人犹豫了一下。
"我坐的是……威利斯。"
威利斯。美军吉普车。军用车。没有空调,没有减震,坐在上面像是骑一头打了摆子的骡子。
孙大哥微微一笑。
"我们坐的都是斯蒂庞克,劳斯莱斯。"他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坐威利斯——怪不得你塞车。"
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识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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