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泪流满面
图纸被一份一份地取出来,按照技术领域分发到了对应的专家手中。
航空发动机的图纸分给了搞航空的那几个人。冶金配方分给了搞冶金的。电子技术分给了搞通信的。核物理相关的——只分给了两个人——他们被单独带到了隔壁的小房间里,关上门。
大会议室里,五十多个人各自展开了自己领域的图纸。
先是安静。
一种深沉的、屏住呼吸的安静。纸张展开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像蚕在吃桑叶。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面前的蓝色晒图纸上——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读。
搞航空发动机的赵总工程师是第一个出声的。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是国内航空发动机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他面前摊着J47涡喷发动机的总装图和涡轮叶片的详细图纸。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会议室里生着炉子,不冷。是激动。是一种技术人员看到了自己苦苦追寻了几十年的答案之后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天哪。"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涡轮叶片的冷却通道——原来是这么设计的——"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镜片上有水汽——不知道是呼吸哈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套图纸——"他转头看着旁边的同事,声音开始发颤,"有了这个,我们的喷气发动机——三年。最多三年就能造出来。"
旁边搞航空铝合金的一个年轻人已经把脸埋在了图纸里——不是在看,是在闻。美国的蓝图纸有一种特殊的化学药水味道——氨水和铁氰化钾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
"7075-T6铝合金。"他说,"配方在这里。热处理工艺在这里。轧制参数在这里。全在这里。我们跟苏联人要了一年——他们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成分范围——具体的配比和工艺死活不给。美国人全给了。全部。"
会议室的另一边,搞精密机床的老陈——六十岁,国内机床行业的祖师爷级人物——正在看坐标镗床的设计图。他看了很久,一言不发。旁边的人以为他看不懂——凑过去一看,老陈的眼泪正在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陈?你——"
老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沙哑,"我1935年去德国学机床。学了三年。回来之后一直想造中国自己的精密镗床。造了十五年。十五年,没造出来。不是不会——是我们的材料不行、工艺不行、配套不行。每一个环节都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点就是造不出来。"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标注。
"你看这里——主轴轴承的预紧力参数——我试了几十种方案——全不对。美国人这张图上标得清清楚楚——0.015毫米。就这一个数字。这一个数字我找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碎了。
搞化工的那一组传来了笑声——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人同时笑了。
合成橡胶的工艺图纸摊在桌上,几个化工专家围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拍桌子。
"丁苯橡胶!看这个聚合温度——五十度!我们一直用的是六十度——难怪分子量总是不对——差了十度!十度!"
她笑得弯了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困惑在一瞬间被解开之后的释放。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几年,突然有人把灯打开了——不是渐渐亮的,是"啪"的一下全亮了。
搞通信电子的那几个人最年轻——大多三十岁出头。他们面前摊着晶体管制造工艺的图纸。
一个从麻省理工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姓林——看了图纸之后,沉默了很久。比航空发动机的赵总工沉默得还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大约一分钟。
有人叫他:"小林?"
他转过身来。他没有哭。但他的表情——是一种何副部长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辽阔风景。
"你们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他举起了手里的那张晶体管制造工艺图,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是一个电子元件的图纸。这是未来。整个未来。"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他。
"二十年后——不,也许十五年——全世界的计算、通信、控制、自动化——所有的一切——都会建立在这个东西上。谁先掌握了这个技术,谁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
他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我们刚刚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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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验证工作还在进行。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走的——没有一个人困了。刚才的疲惫和烟雾都不见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何副部长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赵总工把航空发动机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个数字——不是抄图纸,是记自己之前哪些地方做错了、现在知道了正确答案。
他看到老陈蹲在地上——会议桌不够大,精密机床的图纸太长,只能铺在地上看——六十岁的老头蹲在地上趴着看图纸,像个小学生趴在地上看连环画。
他看到那个化工女工程师已经不笑了——她在认真地核对每一个化学反应方程式和每一个温度参数,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
他看到隔壁小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看核物理资料的两个人探出头来,其中一个朝何副部长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何副部长转过身,走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窗户外面是上海凌晨三点的夜色——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从凌晨一点打开第一只文件柜到现在——两个小时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五十九项技术。
每一项都是中国工业体系里缺失的一块拼图。有的拼图缺了十年,有的缺了二十年,有的从来就没有过。现在——一夜之间——全补上了。
不是全部——他知道图纸只是第一步。有了图纸还要有材料、有设备、有训练过的工人、有配套的工厂。从图纸到产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方向不用再摸索了。
路在哪里,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何副部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窗台上。
他转身走回了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五十多个人还在各自的图纸前面埋头看着——有的在算,有的在画,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发呆——那种看到了答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发呆。
没有人要离开。
天快亮了。
上海的东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间军营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五十多个中国最优秀的技术头脑,正在一张一张地读着一个国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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