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菩萨心肠
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下碣隅里。东山。
方天朔正在看地图。
一份刚到的电报放在旁边——20军和41军报来的今天白天同陆战1团交战的战况。
陆战1团按照史密斯的命令,从下碣隅里出发,沿公路向南进攻,目标古土里。白天打了一整天——沿途遭到四十一军和二十军各部从两侧山头的射击,迫击炮和机枪的侧射火力让公路上的推进步步艰难。每前进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派步兵清理两侧的火力点,清完了再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陆战1团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古土里外围。
然后攻不动了。
59师在古土里经营了好几天的防御阵地——战壕、坑道、交通壕、反坦克阵地,一应俱全。陆战1团打了一下午,连外围阵地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突破。
方天朔放下了电报。
古土里暂时安全。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时候,坑道口传来了哨兵的声音:"报告!山下来人了!打着白旗!说是美军的人!要见——要见东山的指挥官!"
方天朔一怔。
"让他上来。"
——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橄榄绿大衣的美军军官被带进了坑道。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脸上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紫。他的大衣上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显然是刻意摘掉的。左手拿着一根白布条绑在树枝上的临时白旗,右手空着,举到了肩膀的高度,表示没有携带武器。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方天朔前世在兵工部门自学过英语,知道他说的意思:他是史密斯师长的参谋。奉命来见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有一件事要谈。
方天朔打量了他几秒钟。
"请坐。”方天朔用英语说,然后换成汉语,“小李,给他倒杯热水。"
美军参谋接过搪瓷缸子,双手捧着,感受了一下热度,然后喝了一口。
"说吧。"方天朔继续用英语说。
美军参谋放下杯子,看着方天朔的眼睛。
然后他说出了史密斯的请求。
"史密斯将军希望……将我方的中度伤员和重伤员……移交给贵军。"
坑道里安静了。
方天朔的表情没有变化。
"理由?"
美军参谋低下了头。
"我们……没有药了。吗啡用完了。绷带不够。手术器械只剩一套。很多伤员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没有药物治疗的重伤员……活不过两三天。"
他停了一下。
"将军说——他不想看到那些孩子们死在他手里。如果贵军愿意收治他们……至少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看着面前这个美军参谋。
他在想。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请求。敌军把伤员交给你——在战争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但他理解史密斯的处境:一万多人挤在一个三公里的防御圈里,三千多伤员,药品耗尽,车辆被打坏了一百多辆,帐篷不敢搭。这些伤员留在下碣隅里只有死路一条,带着突围更是拖累。
接收伤员对志愿军有好处吗?
有。八百个重伤员从下碣隅里移走,史密斯的负担减轻了——但只是略微减轻。真正的好处在于人心。方天朔知道,战争不只是枪炮的较量,也是人心的较量。善待俘虏和伤员,能瓦解敌军的抵抗意志。
但也有负担。八百个伤员需要食物、药品、住所、人手。志愿军自己的物资也不宽裕。
方天朔想了一会儿。
"等一下。"他对美军参谋说,"在这里等着。"
他走到了电台前面,拿起话筒。
"接志司。加急。"
——
十五分钟后,粟总的回电来了。
很简短:"同意。注意对等交换药品食品。——粟"
方天朔回到了美军参谋面前。
"我们可以接收你们的伤员。"
美军参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条件。"方天朔竖起了手指。
"第一,你们必须提供一部分食品和药品。我们的食品也不充裕,凭空多出八百张嘴——你们得分担一部分。药品方面,你们的药比我们的好,青霉素、吗啡、血浆——你们还剩多少给多少。不要在这上面藏着掖着。你们的伤员,最终还是用你们的药来治。"
美军参谋点了点头。
"第二,"方天朔在一张没有标记的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东山以北大约十五公里的一个村庄,"伤员将被转移到这个村庄进行治疗。我会安排医疗人员和看护。你把这个位置的坐标告诉史密斯将军——我希望你们的飞机不要轰炸这个村庄。"
美军参谋认真地记下了坐标。
"我会转达给将军。"
"第三,"方天朔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件事不对外公布。你们不说,我们也不说。"
美军参谋又点了点头。
"交接时间——今晚凌晨三点。地点——东山脚下的公路。你们的人从西面来,我们的人在东面接。双方各派一个排维持秩序。交接期间双方不开枪。"
"明白。"美军参谋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报告将军。"
他喝完了搪瓷缸里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谢谢你的水。"他用英语说,"很热。"
然后他拿起白旗,在两个志愿军战士的护送下,消失在了坑道外的黑暗中。
——
凌晨三点。东山脚下。
公路上铺着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微弱的银光。
东面——几十个志愿军战士排成两列,站在公路的一侧。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按照方天朔的命令,接收人员不携带武器,避免发生意外。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副担架或者一条毯子。
西面——美军的队伍慢慢走了过来。
先是几个扛着担架的陆战队员。担架上躺着伤员——有的裹着绷带,有的蒙着毯子,有的只穿着军装,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后面跟着更多的担架。一副接一副。
还有能走的伤员——拄着拐杖的、扶着战友肩膀的、一瘸一拐自己挪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恐惧,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把命交出去了"的释然。
总共九百人。
交接在沉默中进行。
美军的担架手把伤员放在公路上,志愿军的接收人员走上来,把伤员搬上自己的担架。有的伤员太重了搬不动,两边的人就一起抬。能走的美军伤员跟在担架后面。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
美军那边不说话——是因为说不出来。把自己的伤员交给敌人,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志愿军这边不说话——是因为方天朔下了命令:"不许说话。不许表现出任何情绪。不许看他们的眼睛。接过来就走。"
二十分钟。
九百名伤员全部交接完毕,多出一百人,就这一晚上,又多了一百个中度冻伤的美军士兵。
美军的担架手们空着手站在公路上,看着自己的伤员被志愿军的人一个一个地抬走,消失在东山脚下的黑暗中。
有一个年轻的美军士兵——大概是某个伤员的战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了。
九百名伤员在天亮之前被转移到了东山以北十五公里的村庄。村子里的民房被腾出来做临时病房。志愿军的卫生员和从美军那边带过来的药品,开始了最基本的治疗——清洗伤口、包扎、注射吗啡止痛。
方天朔站在东山山脊上,用望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转移情况,并用步话机确认所有伤员都安置妥当之后,回到了东山的坑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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