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德洞山口(上)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德洞山口。
如果这个世界有修罗场,那么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这二十二公里公路,就是人间的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黝黑的弹坑以及坦克和卡车的残骸,都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
早上八点。柳潭里。
陆战5团团长默里接到史密斯的命令后,用了两个小时做准备。
清点人员——陆战5团、陆战7团、炮兵11团余部,加上师直属分队,总共八千零六十三人。其中伤员六百余人,能够行走的轻伤员自己走,不能行走的重伤员装上卡车。
清点车辆——四百三十辆各型卡车和吉普车。必需的物资——油料、食品、弹药、医疗用品——全部装车。弹药优先,食品其次,其余能装就装。
装不下的东西——帐篷、行军床、多余的被服、办公器材、文件柜——全部浇上汽油,点火烧掉。
柳潭里的天空中升起了几十股黑烟。美军自己在烧自己的物资。
上午十点。出发。
队形是这样的——
打头的是十五辆谢尔曼坦克,排成一路纵队,碾着冰雪覆盖的路面,柴油发动机喷着黑烟往前推进。坦克炮塔上的机枪手缩在防盾后面,紧张地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头。
坦克后面是先头突击队。两千名陆战队员,十个连,分乘六十辆卡车和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打通公路两侧四十一军121师把守的高地阵地,撕开一条口子,让后面的大队人马通过。
再后面是主力车队。四百多辆卡车首尾相接,拉成了一条将近四公里长的钢铁长蛇。六千名陆战队员——连同六百名伤员——坐在卡车上,或者徒步跟在卡车旁边行走。车队两侧有步兵散兵线,负责警戒和防御。
队伍的最末尾是后卫——十辆坦克和八辆M16防空车。防空车上的四联装12.7毫米机枪炮口朝后,防止柳潭里方向的志愿军79师尾追上来。
天上。二十多架飞机——P-51野马、F-82双野马、F4U海盗——在车队上空盘旋。它们是史密斯从远东空军争取到的全部空中支援。飞行员们的任务很简单:看见121师的阵地就俯冲下去,扫射,投弹,火箭弹,凝固汽油弹,不间断地打,打到弹药用完就飞回去装弹再来。
这是一支倾尽了所有家底的突围部队。
——
下午一点。德洞山口北入口。
车队行进了三个小时,走了十二公里。前面半段路程相对平静——121师的主要防线部署在德洞山口和死鹰岭之间最狭窄的那段峡谷里。
现在,先头部队到了。
公路在这里钻进了两道山脊之间的峡谷。左右两侧的山头——从北到南排列着八个高地——全在121师手里。每个高地上都有完整的战壕体系、交通壕、机枪掩体和反斜面坑道。
公路从这些高地脚下穿过,就像一条蛇从八只猛虎的爪子下面爬过去。
先头部队的六十辆卡车在公路上停了下来。
两千名陆战队员跳下了车。
没有人说话。
军官们用手势指挥——哪个连打哪个高地,早在出发之前就分配好了。十个连的人在公路上迅速分散开来,以排为单位组成突击队形,朝两侧的山头展开。
坦克炮口转向了山头。
迫击炮架了起来。
然后——开打。
十五辆坦克的75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上山头,在志愿军的战壕和掩体上炸开。碎石和冻土被炸飞到十几米高,落下来砸在更下面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迫击炮弹像不要钱似的打出去——默里的命令是把所有迫击炮弹在今天之内全部打光。60毫米、81毫米的迫击炮弹从后方的迫击炮阵地上倾泻而出,在山顶上形成了一片连续的爆炸带。
空军的飞机也压了下来。F4U拖着凝固汽油弹低空掠过山头,汽油弹在山顶炸开,橘红色的火焰沿着战壕蔓延,把一整段堑壕变成了火河。P-51从峡谷的一头俯冲进来,六挺12.7毫米航空机枪同时开火,弹雨像犁田一样在山坡上翻出一条条泥土翻飞的犁沟。
火力准备持续了十五分钟。
山头上烟火弥漫,像几座同时喷发的火山。
然后两千人开始冲锋。
——
他们没有喊叫。
这是最让人心悸的部分——两千个人同时朝八座山头发起冲击,但没有一个人吼叫。没有"杀"的呐喊,没有"冲啊"的嘶吼。
只有脚步声。
两千双军靴踩在冰雪覆盖的碎石坡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和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白色雾气的呼吸声。
这些陆战队员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两千人的突击队,任务是用命换一条通道。不是"可能牺牲",而是"一定会有很多人死在山坡上"。
他们已经把该想的都想过了。该写的信已经写了——有的人把信塞在了同伴的口袋里,说"如果我回不来就帮我寄出去"。该交代的事已经交代了——有的人把钱包和家人的照片交给了后面车队上的朋友。
所以他们不喊了。喊叫是恐惧的出口,也是勇气的催化剂。但当恐惧已经被接受、勇气已经不需要催化的时候,人就安静了。
他们只是往上走。射击。再往上走。
——
山顶上的121师被打懵了——不是被吓懵了,是被炮火砸懵了。
十五分钟的坦克炮、迫击炮和航空炸弹的联合轰击,把正面阵地的战壕炸塌了三分之一。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了好几个——12.7毫米航空机枪弹穿透了沙袋和原木,把里面的机枪手打成了筛子。一颗凝固汽油弹落在了二号高地的棱线上,液态汽油流进了战壕,点燃了里面的一切——弹药箱、棉衣、人。
当火力准备停止、陆战队员开始往上冲的时候,很多阵地上的守军还趴在被炸塌的战壕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们还是爬了起来。
一个连长从半塌的交通壕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弹片划开了他的额头,血流到眼睛里,他只能眯着一只眼看。他看到了山坡下面正在往上爬的陆战队员——密密麻麻的橄榄绿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移动,像一群缓慢爬行的甲虫。
"打!"他吼了一声。
嗓子里喷出了一口血——不知道是被炸伤了还是喊破了。
幸存的机枪手爬到了被炸歪的机枪后面,拉开枪栓,扣下了扳机。子弹倾泻而下,在雪坡上打出一串串白色的雪花。
冲在最前面的陆战队员被打倒了——第一个人胸口中弹,身体向后一仰,滑下了山坡。第二个人腿部中弹,跪在了雪地里,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举起M1步枪,朝山顶打了一枪。
后面的人踩过倒下的人,继续往上冲。
没有人回头看。没有人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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