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照明弹
模模糊糊的。隐隐约约的。大雪和黑暗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移动的灰影。但确实是人——一百多人,排成纵队,沿着公路慢慢向北走。
麦克莱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增援。
一定是增援。从下碣隅里方向来的——那条公路就是通往下碣隅里的。一百多人——大概是一个连的规模。可能是陆战一师派出来接应他们的先头部队。
他来不及多想,冲出了门。
大雪中,他朝那队人影跑了十几步,然后停下来,扯开嗓子大喊:
"COME HERE! WHO ARE YOU?"
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去,被大雪吞掉了大半,但对面应该还是能听到的。
——
对面确实听到了。
那队人是二十七军80师的一个连。
朱连长走在队伍前面,听到了前方黑暗中传来的英语喊声。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刘翻译。
"对面那个美国人喊什么?"
刘翻译竖着耳朵听了一下:"他喊的是——'过来!你是谁?'"
朱连长是山东临沂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沂蒙山口音。他眯起眼睛,朝前方那个在雪地里大喊大叫的黑影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用山东话说了一句:
"俺是恁爹!"
话音未落,他端起了冲锋枪。
一梭子扫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十几发子弹在两秒钟之内倾泻而出。曳光弹的轨迹在风雪中划出一串橘红色的光点,直直地扑向前方那个喊话的身影。
麦克莱恩被打倒在了雪地里。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刚才还以为那是自己人。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和右腿,剧烈的疼痛让他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摔在了公路上。
屋里的美军听到了枪声,反应倒是不慢——六七个人端着枪冲出了门。但他们刚跑出来,朱连长后面的战士们也开火了。十几支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射击,密集的弹雨泼向门口。
冲出来的美军当场被打倒了两个。剩余的人一看情况不对——黑暗中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枪声密得像放鞭炮——扭头就跑,一哄而散,消失在了风雪中,逃回了镇子里面。
枪声停了。
朱连长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被打倒的美军跟前。
麦克莱恩躺在雪地上,右肩和右腿都在流血。血浸到了雪里,化成了两块暗红色的冰碴子。他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嘴里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朱连长蹲下来,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高个子。大鼻子。军装上的领章和肩章被大衣遮住了,但大衣的质地很好——不是普通士兵穿的那种粗呢料,而是细密的毛呢。腰带上挂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套是牛皮的,擦得锃亮。
朱连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用山东话感叹了一句:
"俺的亲娘哎,这个洋人,看起来像个大官。"
他转头看向刘翻译。
"刘翻译,你之前在青岛给洋人做饭,你看看,他像不像个大官?"
刘翻译蹲下来瞅了两眼,挠了挠头:"朱连长,俺给洋人做饭,那都是去年三月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洋人爱在海边——"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青岛的栈桥边,"——哈啤酒,吃噶拉,怀里左右还各搂着一个小曼……"
朱连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说正经的!"
刘翻译被捂得"唔唔"了两声,朱连长松开手,他才接着说:"我看着像个大官。那手枪不是一般军官能配的,那大衣也不是。要不咱先给他包扎一下送到后方,等他醒了再问问?"
"行。"朱连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后面催促,"后面的跟上!别磨蹭!今晚还要再打新兴里呢!"
四个战士从行军包里掏出绷带,手脚利索地给麦克莱恩的伤口做了包扎——先止血,再缠绷带,动作不算细致但管用。然后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抬着他的腿,抬起来就走。
麦克莱恩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看到了四张亚洲面孔。他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
然后他们抬着他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美军第31团战斗群失去了他们的团长。
——
十一月二十八日。凌晨一点。下碣隅里。
史密斯没有睡。
他坐在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看地图了。他在等一个声音。
凌晨一点零五分,他听到了。
发动机的嗡嗡声。从南面传来的。
C-47运输机。
这架飞机是从咸兴方向飞过来的——趁着夜色偷偷降落。没有开灯,在完全黑暗的条件下靠飞行员的经验和跑道两侧地面上用手电筒摆出的简易引导灯着陆。
着陆过程险象环生——跑道上有好几个没来得及填的弹坑,飞行员靠手电筒微弱的光芒躲过了最大的两个,但左侧起落架还是碾上了一个小坑,飞机猛地一颠,差点侧翻。
但最终还是停稳了。
机舱门打开。几十箱食品和药品被迅速卸下——罐头、饼干、吗啡注射剂、绷带、血浆。负责卸货的士兵动作极快,每个人都知道飞机在地面上多停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五分钟之内,货物卸完了。
然后三十名伤员被抬上了飞机。
这些伤员是下碣隅里最严重的——断腿的、腹部贯穿伤的、颅脑损伤的。在这里的简陋医疗条件下活不了几天,送到咸兴的后方医院还有一线希望。
史密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最后一副担架被塞进了机舱。
"快走。"他低声说。
机舱门关上了。C-47的两台发动机重新启动,螺旋桨从缓慢转动到高速旋转。
飞机在黑暗中开始滑行。
跑道两侧的手电筒引导灯在飞机经过后迅速熄灭——不能让东山上的中国人看到。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前轮离地。后轮离地。
C-47在黑暗中艰难地爬升。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五十米。
东山上打出了两发照明弹。
不是普通的手持照明弹——是用60毫米迫击炮发射的伞降照明弹。炮弹在飞机上方一百米左右的高度炸开,弹出的照明药柱吊着降落伞缓缓下降,发出一种耀眼的白色光芒。
下碣隅里机场在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跑道、停机坪、飞机——一切都暴露在了惨白的光芒之下。
C-47刚刚爬升到五十米高度,在照明弹的光芒中像一只被聚光灯照住的飞蛾——巨大的、缓慢的、无处可藏的。
东山上两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同时开火。
曳光弹的轨迹像两条金色的鞭子,从山顶甩向那架还在挣扎爬升的运输机。
第一串子弹打中了左侧发动机。12.7毫米的钢芯弹穿透了发动机罩,击碎了气缸体,切断了油路。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动物的惨叫,然后停转了。
第二串子弹打中了右侧发动机。
两台发动机在三秒钟之内先后停转。
C-47在五十米的高度上失去了所有动力。
它没有爆炸。没有起火。就是安安静静地从五十米的高空,以一个越来越陡的角度,朝地面栽了下来。
机头着地。
巨大的撞击声在黑暗中传开。机身折断了,断口处的金属板向外翻卷,像一个被掰开的铝制易拉罐。航空燃油从破裂的油箱中涌出来,遇到摩擦产生的火花——
一团火球从坠机地点升起来。
火光照亮了周围几百米的范围。
史密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团火。
他说不出话来。
三十个伤员。
他亲眼看着他们被抬上飞机的。有的人冲他敬了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有的人已经昏迷了,但在被抬上去之前,身边的战友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到了咸兴就好了"。
现在他们全在火里。
他转过头,看着东山的方向。照明弹还在缓缓下降,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东山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那些战壕,那些工事,那些高射机枪的掩体。
他问了普勒一个问题。
"中国人用的什么照明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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