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炮火
柳潭里。美军第十一炮兵团阵地。
这是方天朔几天前就设计好的一招。
他在给二十七军彭军长的建议中说得很清楚:先打1240高地,再从高地和湖面两个方向夹击炮兵阵地。
七十九师执行得很到位。
二三六团拿下1240高地之后,作为预备队的二营没有停留——他们趁着柳潭里的美军集中兵力反攻高地的空档,悄悄从1240高地的侧后方,穿过了高地和湖岸之间的一片树林,来到了长津湖边。
湖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二营沿着湖面向南行军,绕过了美军炮兵阵地北面的步兵防线——炮兵阵地的北面和东面有步兵掩护,但靠近湖岸的一侧防御最薄。方天朔侦察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炮兵阵地偏向长津湖一侧,美军认为不会有人从湖面上来。
他们错了。
二营从湖面上攻入了炮兵阵地。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冲锋号。就是几百人踩着冰面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炮兵阵地的东侧围栏前,然后一声令下,翻过围栏冲了进去。
炮兵是技术兵种,近战能力远不如步兵。当几百名端着刺刀的志愿军战士冲进炮兵阵地的时候,大部分美军炮手的反应是——跑。
两个15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在不到十五分钟之内全部被攻占。美军炮兵丢下了大炮和弹药,朝南面的105毫米榴弹炮营阵地方向拼命逃窜。
二营没有追。
因为他们面前摆着一样比追击更有价值的东西。
三十六门M114型155毫米榴弹炮。
每门炮重六吨。炮管长三点六米。最大射程超过十四公里。每发炮弹重四十三公斤,内装七公斤TNT炸药。
这是陆战一师最强大的火力——现在落到了志愿军手里。
二营营长围着这些钢铁巨兽转了一圈,兴奋得直搓手。
"谁会打这个?"他冲着全营吼了一声。
二营里有不少是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解放战士。其中有几十个人当过炮兵——有的在炮兵团干过,有的在解放战争中操作过缴获的美制火炮。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走上前来,拍了拍炮身:"营长,我以前在蒋军远征军炮兵营干过。这种炮我打过。"
"好!你带头!再来一百五十人,不会操炮,抬炮弹总会吧!"
几十个会操炮的战士,带着一百多名帮忙的,迅速分散到各门炮位上。他们检查了火炮的状态——美军保养得很好,炮栓灵活,液压驻退机完好,瞄准镜清晰。弹药更是充足——每门炮旁边都堆着满满的炮弹箱。
炮口方向正好。
炮口朝着南面——那是美军之前对下碣隅里东山射击的方向。现在只需要查看美军丢下的区域标定图纸,上面写着射击诸元,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朝南面打——打下碣隅里美军阵地。
那个老兵趴在瞄准镜后面,调整了诸元,然后直起身来,对营长说:"能打到。十三公里左右。美军的阵地在射程之内。"
营长红着眼睛说了一个字:"打!"
三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三十六门重炮同时发射的后坐力让地面都在颤抖。三十六发43公斤重的炮弹拖着火焰的尾迹,呼啸着飞向13公里外的下碣隅里。
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一个基数。每门炮六十发。三十六门炮。
两千一百六十发155毫米榴弹炮弹。
它们像一场铁雨,密密麻麻地砸向了下碣隅里。
——
下碣隅里。
史密斯正要下达新的进攻命令,第一发炮弹落下来了。
不是迫击炮。不是山炮。
是155毫米榴弹炮。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155毫米榴弹炮弹落地爆炸的声音和所有其他口径都不一样。它不是"砰",不是"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咚"——像是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了大鼓上,鼓面的振动传遍了整个镇子。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然后是一整片。
三十六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
下碣隅里的半个镇子在一瞬间被吞没在了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之中。帐篷被掀飞,卡车被掀翻,沙袋工事被炸得四散。刚刚修复好的通信线路又断了。刚刚重新组织起来的弹药分配点被直接命中,又一批炮弹在殉爆。
第二轮来了。
又是三十六发。
防线上的美军士兵们趴在战壕和散兵坑里,抱着脑袋,大地在他们身下剧烈颤抖。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祈祷,有人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恐惧把声带锁死了。
这些炮弹的方向——从北面来的。从柳潭里方向来的。
从他们自己的炮兵阵地方向来的。
史密斯在防炮洞里听着头顶上一发接一发的爆炸声,每一发都让防炮洞的顶部抖落一阵泥土。
他的嘴唇在动。
"Son of a bitch."
他骂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这是他们的师长第一次爆粗口。在硫磺岛没有,在冲绳没有,在仁川没有。
"第十一炮兵团的团长,"史密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个狗娘养的。"
他不是在骂自己的炮兵团长。他骂的是——他的炮兵团长没能守住阵地,让中国人用他自己的炮,打他自己的人。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两千多发155毫米炮弹倾泻在下碣隅里方圆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里。
等炮声终于停了的时候,下碣隅里上空的烟尘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灰色帷幕,在夜风中缓缓向南飘去。
镇子里到处是弹坑、火焰和碎片。
史密斯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下碣隅里。
今天一天之内——指挥部被五吨炸药炸平了,十一个校官死了,阿尔蒙德死了,运输机被打了下来,东山攻不上去,炮兵阵地丢了,自己的155毫米榴弹炮反过来把自己炸了一遍。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灵魂深处的疲惫。
但他没有坐下。
他站着。
"普勒。"
"在。"普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损失情况。半小时内报上来。"
"是。"
"还有——联系柳潭里。我要知道炮兵阵地的最新情况。"
"是。"
史密斯站在弹坑边缘,脚下的泥土还是热的——刚被炮弹炸翻的泥土,带着硝烟的温度。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山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上面。
那个布置了草垛、埋了炸药、架了高射炮、打下了运输机、用高射机枪打退了他两个连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
柳潭里。第十一炮兵团阵地。
二营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
炮管滚烫。液压驻退机因为连续高强度射击开始渗油。几门炮的炮栓已经被高温卡住了,打不开。
但无所谓了。一个基数——两千一百六十发——已经全部打完了。弹药箱空了,堆在炮位旁边的空箱子摞得比人还高。
营长走到那个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好。"
老兵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来,笑了笑。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牙齿是白的。
"这辈子最过瘾的一次。"他说,"在国军的时候,一个基数要打好几天。今天一口气全打完了。"
这时三营也从湖面上过来了。他们听说二营攻占了炮兵阵地并且用美军的炮打了美军,兴奋得直喊。
三营长跑到二营营长面前:"你们歇着吧,前面的105毫米榴弹炮营交给我们!"
二营的战士们开始整理阵地。三营的人朝南面压了过去——剩下的那个105毫米榴弹炮营的阵地,美军炮兵正在那里负隅顽抗。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二营营长坐在一门155毫米榴弹炮的炮架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看着三营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
然后他拍了拍身下那门还在散发着热气的钢铁巨兽,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要是能搬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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