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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土黄色的浪潮


答案在半个小时后揭晓。

一架直升机从南面飞来了。

这在战场上非常罕见——美军的直升机通常只在后方使用,用于联络和运送伤员。直升机飞到前线来,只有一种可能:有重要人物受伤了,重要到需要冒着被击落的风险用直升机来接。

直升机在骑五团后方阵地的一片开阔地上降落,旋翼卷起了一大片尘土。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跑过去,把担架上的人推进了机舱。

直升机迅速升空,向南飞去。

方天朔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在天际线上。

三小时后他从新被俘的美军士兵口中得知——躺在那副担架上的是骑五团团长马塞尔·约翰逊上校。两枚迫击炮弹的碎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右腿,伤势严重但没有死。

骑五团在失去团长之后,进攻势头明显减弱。副团长临时接替指挥,但他对前线态势不如约翰逊熟悉,调度变得迟缓而混乱。

三四三团的阵地,终于稳住了。

——

天黑了。

诸仁桥。

帕尔默团长已经不指望增援了。

骑五团打了一整天也没有打通龙头洞。下午他通过步话机听到了骑五团团长被炸伤后送的消息——他知道,骑五团今天是来不了了。

夜幕降临,山头上的射击暂时停了。

一千三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九百了。四百多人的伤亡,大部分是白天在交叉火力下被打掉的。弹药也快见底了——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两个基数,迫击炮弹打光了,重机枪子弹也所剩无几。

帕尔默坐在一辆被打坏的卡车后面,背靠着车轮,闭着眼睛。

他在想怎么死。

是投降?还是突围?

投降他做不到。他是西点军校毕业的,家族三代从军。投降这个词不在他的字典里。

突围?桥堵了。河水太深太冷。两侧是山。北面是中国人的大军。

唯一的可能是涉水过河。河宽大约三十米,水深到腰,水温接近冰点。过了河还要再跑出去几公里才能脱离中国人的火力范围。

正在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怪叫声。

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人的声音。

十几个人——也许更多——像是被一团火烧燎了屁股,或者是像安静的酒吧里进来一头狮子,让他们发出了恐惧的怪叫声。

帕尔默的头皮一阵发麻。

然后他看到了——从北面,从云山镇方向的公路上,几十个身影疯狂地朝他跑过来。

他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但定睛一看,那些人穿的是美军制服。

是骑八团的人。从前沿阵地上溃退下来的散兵。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中国人!几千个中国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播。那几十个溃兵冲进了桥头的人群中,裹挟着更多的人开始往桥头跑。

帕尔默想站起来制止——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夜空。

惨白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战场。

帕尔默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从北面——从云山镇的方向——漫山遍野涌来了一片土黄色的浪潮。

散兵线。

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几千人。三千人左右的志愿军战士组成了宽大的散兵线,横向展开至少五百米,纵深三四层,从公路两侧的田野和山坡上同时向诸仁桥方向推进。

他们没有跑,而是以一种坚定的、不慌不忙的步伐向前走。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照明弹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从东西两侧的山头上,三四五团也同时冲了下来。他们不再用枪——直接端着刺刀,沿着山坡向桥头俯冲。

三面合围。

帕尔默的九百人,全部拥挤在诸仁桥北侧不到两百米宽的空地上。

恐慌彻底失控了。

士兵们不再听军官的口令,不再管建制和战友,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过桥。桥面上堵着两辆坦克残骸,中间只有一个人勉强能挤过去的缝隙。几百人同时涌向那个缝隙。

推搡、踩踏、尖叫。

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身体往前冲。有人被挤到了桥栏杆边上,栏杆在人体的冲击下断裂——三四个人像下饺子一样翻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对岸的山坡上,志愿军的重机枪开火了。

曳光弹从南岸射过来,打进了桥头拥挤的人群中。子弹不长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每一颗子弹都能打中人。一梭子弹过去,桥头倒下了一片。

帕尔默没有往桥上挤。

他做了另一个选择——跳河。

他带着身边仅剩的四个卫兵,从桥西侧的河岸滑下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十一月初的朝鲜,河水冰透了骨头。水刚没过腰,帕尔默就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脚下的河床是碎石和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他咬着牙往对岸走。水流不急,但水深到胸口,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往前挪。

旁边的河面上,还有几十个人也在涉水。有些人走到一半就不动了——不是被子弹打中,是冻僵了。水温在零度上下,人在里面泡不了几分钟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帕尔默爬上了对岸。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桥头的火光、河面上漂浮的尸体、以及那片越来越近的土黄色浪潮。

"跑。"他对身边的人说。只剩两个卫兵了,另外两个在河里就不见了。

三个人沿着南岸的田埂拼命往南跑。

后面不断有人追上来——也是涉水过河的美军散兵。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几十人的溃兵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

机枪在后面追着他们。曳光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前方的田埂上溅起泥花。每隔几秒就有人被打倒——有的闷哼一声扑倒在田里,有的惨叫一声翻滚着滚进路边的沟里。

帕尔默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只知道跑。

跑出了一公里。

两公里。

三公里。

枪声渐渐稀疏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五公里。

帕尔默终于放慢了脚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全身湿透了的衣服在夜风中冻得像一层铁皮,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片。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剩下一个卫兵了。一个。

其余的人不知道倒在了哪里。

公路上很黑,很安静。诸仁桥方向的火光和枪声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帕尔默扶着卫兵,两个人互相搀着,绕开了前方龙头洞两军交火的阵地,从偏南两公里的方向钻入了山林,并翻过了一个山头。

走了不到五百米。

前方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手电筒。

光柱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帕尔默用手挡住光线,眯着眼看过去——光柱后面是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快步向他走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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